55、考核之前 至少寺庙里 ...
-
桑岛慈悟郎正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很温柔的笑容。狯岳却好像听到了某种冰块碎裂的声音。
“谢谢老师。”他听到自己说，看到自己收下了那件羽织。同样，他也听到自己说：我不想和那个家伙一样，看到自己把那件羽织丢掉；接着，还是他自己的声音，还是在对他自己说：不要重蹈复辙。
狯岳深吸了一口气，披上羽织，又说了一遍：“谢谢老师。”桑岛慈悟郎于是笑得更加温柔，更加开心了。他看着那个笑容，感觉自己心中的那些嫉妒和愤懑简直就是罪不容诛。
“我想去那边的山上一趟。”狯岳突然说，他把年菜从背篓里拿出来递给慈悟郎，“可能会晚一些回来。”说着，他跑了起来，老人的回应被掠过的风声吞噬，他只是一边说着“不用等我吃晚饭了”，一边越来越快地向前跑着。
一直跑到那尊孤独的神龛面前。
倭文神的神龛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狯岳摘下自己的面具放在神像前。他听人说过倭文神的传说，人们说他是纺织的神，名字也是来自一种布匹，却也说他是武神，帮助建御雷神打败了背叛的天香香背男，故事里他用绳结缠住了星辰，以此制服了星辰之神。这些传说最初也许是有着清晰的面貌的，可惜传到狯岳耳朵里的只剩下这些支离破碎的词句。
当他感到迷茫时就会来祭拜这尊神像。这是他难得的，不用将精力分配给呼吸、肌肉和环境的时刻。狯岳盯着神像发呆，看着雪花缓慢地从天空中飘落，又积蓄在木质的神龛上。
他下意识拢紧了羽织。
……
从冈山县走到大阪，再从大阪坐列车去东京，再从东京走到悲鸣屿的寺庙。狯岳已经成为了可以独自一人出门而不被怀疑的少年人，他不再需要躲开城镇，走得也就比当初离开寺庙时快了许多。不到一个月，他就站在熟悉的街道上，心情略微忐忑地东张西望了。
山下的镇子在四年间并没有什么改变，甚至卖香料的野村先生至今都记得他的名字。
“那个……狯岳！狯岳君！”香店的大叔在街上认出了他，狯岳还依稀记得他的声音，于是就回过头去，看见大叔正朝他挥着手，“请过来一下！”
他依言走过去，还不等他开口问好，野村先生就从柜台下面拿出个熟悉的布包塞进他手里：“狯岳是要回庙里去吧？你们可终于回来了。四年多了你几乎一点没变啊——啊，当然个子还是长高了不少。”他说着比划了一下狯岳的身高。
“是要我带回去吗？”狯岳颠了颠包裹，里面似乎是寺庙里常用的那种熏香，又是下山时刚好断货了的情况吗，“没问题的，您放心吧。”
“是啊是啊，悲鸣屿师傅订了之后一直没有取走，现在回来了真是太好了。”野村大叔眯起眼睛，似乎在怀念着什么，“时间过得真快啊，当年你住在我家里的时候，才只有这么一点高呢。”
那个时候的确是瘦骨伶仃的，但现在他已经很壮实了，再遇到之前那样的鬼，也能轻而易举地斩掉了。狯岳提好包裹，向野村先生告别，径直朝山上走去。他路过卖能面的店铺，原来的店家似乎已经上了年纪，现在看店的是个陌生的年轻人，又走过卖乌冬面的小车，这次店主没能想起他的名字。狯岳脚步轻盈地走过整条街道，除了没见到卖苹果糖的老奶奶，其他的店铺似乎一点都没变。
刚出镇子的山路上，当年被他砍断的木桥已经重新搭建好了，新木头上漆着红漆，颇有种浮世绘的感觉。狯岳在桥上蹦了几下，那座桥只是隐蔽地发出了些吱呀声。
挺结实的。他在心里这样评价，继续朝着山上的寺庙走去。天色将近傍晚，继续向前走，很快就能听到寺庙里做吵闹的吃晚饭的声音。悲鸣屿并不要求他们在吃饭时保持安静，孩子们自然会边吃边吵吵闹闹的聊天。如今杉田他们应该已经长大了，应该会有新的孤儿被收养，这座寺庙将会这样一直传承下去。
本来应该是这样。
狯岳站在寺庙门口，竖起耳朵努力的捕捉周围所有的声音，试图在其中发现他所熟悉的人类活动的声音。然而山林只报以风声和鸟鸣声。
难道是已经睡觉了吗……这样也有道理，毕竟经历过那样的事情……一定是这样。狯岳有些急切地伸手去推门，可门却被什么东西从内侧锁住了。
还好，至少说明庙里还有人。他松了口气，干脆朝着门里大喊：“悲鸣屿先生！？悲鸣屿先生？！”喊声惊起了一片飞鸟，却并没有人来应门。狯岳又喊了几声，依然是一片寂静。就在他整准备放弃的时候，寺庙里终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果然是已经睡觉了吗？狯岳迅速整理好仪表，捧着野村先生给他的盒子颇为严肃地站在门口。
“吱呀。”那道有点古旧的门从里面打开了，附在门边的是一双少年人的手，所以说果然是杉田来开的门吗，这家伙动作真是越来越慢了。狯岳稍稍放松了站姿，稍微露出个笑脸来：“杉……”
“你是谁？”开门的人并不是杉田，而是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少年僧人。狯岳的笑容僵在脸上，没说出来的半个词语只能囫囵咽回肚子里。
“你是谁？”见他没有说话，僧人站在门后又问了一遍，眼睛警惕地盯着狯岳挂在腰间的日轮刀。
“我来找之前住在这里的悲鸣屿行冥师傅。我是曾经被他收养的孩子，现在回来探望。”他这样回答，并没有透露自己的姓名。
那僧人仍然没有让他进去，大约是在顾及狯岳的日轮刀：“悲鸣屿先生在四年前就搬走了，他收养的孩子们大多也跟着他一起离开了。他临走前拜托我照看寺庙，你不知道这些吗？”
搬走了，吗？啧。狯岳的手按在刀柄上，心情逐渐变得烦躁起来：“那些孩子，有谁留下来了吗？”
好像是被狯岳糟糕的语气嚇到了，年轻的僧人后退了半步：“你真的是悲鸣屿先生收养的孩子？”
啧，我有那么恐怖吗。狯岳皱起了眉头，烦躁的情绪在他脑海中不停的翻涌着。他透过门缝看到寺庙院子里的大钟，那是他曾经在早课的时候撞过的钟，他还记得一共要撞108下。熟悉的景象让他略微平静了一点，狯岳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解释道：“我在悲鸣屿先生离开前一段时间出发去拜师学习剑道了，所以并不清楚这边的事。我只是想找到以前的恩人。”
“有个叫花子的女孩在走之前被附近镇子的人领养了。”僧人狐疑地打量着他，终于不再躲在门后了，“但听说她在两个月前和养父母一起搬到东京去了。如果你想去找她可以和镇上的人打听。”
也搬走了。这种情况下找得到花子的可能性很小，还不如直接去打听悲鸣屿的消息：“那您知道悲鸣屿先生为什么会搬走吗？我离开的时候他还没有这方面意向。”
“我不太清楚。”僧人彻底放松警惕打了个哈欠，“似乎是应某位香客的邀请去别道别的寺庙了。镇上人说是位黑发的青年人，但是我到这里的时候悲鸣屿先生已经离开了，我并没有见过那位香客。”
“多谢。”狯岳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硬币递给僧人，这还是他之前练习剩下的，“一点香火钱。”
他没想到悲鸣屿会离开这里。其实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在这里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恐怕没有哪一个当事人能若无其事的继续生活下去。心里想着，狯岳抱紧装满紫藤花香熏的盒子，沉默地重新走下山去。
他大约再也找不到那个交给他净三业真言的大和尚了。就像上辈子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考核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