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劣之光》岩洲

4、刘生 我认识他的

　　我认识他的时候，我们都在读高中。

　　那时候读得起书的人不多，我的父亲是个大学老师，讲话文绉绉的，总是板着脸，说是一定要把我培养成一个名牌大学的学生，对我苛刻严厉。

　　我的母亲也是位读书人，与我父亲不一样，她小学都没毕业，却是个好学的，爱读书的人。

　　从小来往的人，也多是父母的朋友家的孩子，父亲朋友家的孩子，一个比一个矜贵，一个比一个矫情，母亲朋友家的孩子，一个赛一个野蛮，一个较一个粗鲁，非常两级分化。

　　而我，两边的人都认识一些，也不挑玩伴，除去在父母教导下拔尖的成绩，在这两类人之间，还算普通。

　　那时候我高一，尹文安也是高一。

　　我在重点班读书，尹文安也在重点班读书。

　　我很受女孩子欢迎，尹文安也很受女孩子欢迎。

　　可我们走的是两个路子，也不是同一个重点班的学生，平时连都说不上几句。

　　尹文安是孤儿，这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秘密，学校里的人来来去去也就这么些，大多知根知底。那
　　时候读书的人，还得有钱的居多，没有钱的，想读也没得读，还要早早出去打工，替父母分担劳务。

　　尹文安是孤儿，却是个聪明的孤儿。那会儿的孤儿院体系都不怎么完善，有的孤儿院大多拿钱不办事的。

　　尹文安能上得了高中，有很大部分的原因来自于他那雷打不动的优异成绩，再就是有一个膝下无儿无女的老寡妇，资助了他读书。

　　尹文安平常会待的地方，也就这三个：学校，孤儿院，还有老寡妇的家。

　　在学校的时候，他沉默寡言，几乎不怎么与人来往，奈何生了副好皮囊，硬生生被女孩子幻想出了低调牢靠的形象。人还有着那时流行的情爱小本里男主惯有的优秀和清苦人设，引人可怜见的哟，大把的女孩子围在他的身边转，把他疼得跟个什么一样。

　　在孤儿院，听说也经常教里边的小孩学习，还是个不会出什么差错的劳动力，有时候里边的管事人员还有事拜托他，请他帮忙，也算是个红人。

　　再看老寡妇这边，说她是把尹文安当儿子看的流言也有，说她是把尹文安当小情人养的蜚语也不少。起先听到这样的话，我还想这无风不起浪，谁叫尹文安生的这般漂亮。

　　后来看到了那位传说中资助他的寡妇，我只觉得好笑，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了，能把一个十几岁的小伙子当情人养？就算当儿子也太牵强，我看，当孙子还差不多。何况老太太虽然是个寡妇，年轻时是也是当地初中的数学老师，算是有文化的，这些荒唐的说法，也只能是空穴来风的骚言骚语。

　　对这个人的印象也就在课余八卦里，真人从面前走过也示视若空气。

　　他大概和我不一样，我看他在学校里都没什么朋友，也不会有所谓的八卦和道听途说可聊，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

　　他的文绉绉，和我父亲的那类古板不一样，总之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气质在里边。

　　如果那天我没有骑车撞到他，我们大概是不会有交集的。

　　高一下学期的某天，大概是个周末吧，我骑着新买的自行车送表妹回家，她站在车座后面，一会而张开双臂挥舞，一会而扶着我的肩兴奋大叫，虽然有点丢脸，但是我还是忍辱负重地选择了沉默，因为她是个极其难缠的人。

　　我的沉默换来的是她的得寸进尺，我满心想着，骑快点再骑快点，巴不得一下给她送到家，她突然蒙住了我的眼睛，然后又突然放开。

　　就在她放开的那一瞬间，我看到的是尹文安面无表情的侧脸。

　　然后我就直直地朝他撞去了。

　　单车倒地，人也倒地，一时间我觉得有些眩晕。

　　我首先想到的是尹文安，可是还没等我爬起来，王妮妮的哭喊声就在我身后炸开来。那叫一个惨烈，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少胳膊少腿了。

　　不过是膝盖蹭破皮了，但是也不是很严重的样子。

　　毕竟是女孩子，我也可以理解。

　　扶起单车，我拉起王妮妮，让她好好坐在后座，我送她去看附近的小诊所看看，不光这样，我也对踉跄着背对着我站起来的尹文安说：“在这等着，我回来接你。”

　　一路上，王妮妮哭得气都喘不过来，我也懒得和她说话，让她抱紧了我，单车骑得飞快，不知道怎么，老是想起尹文安沉默的背影。

　　到了诊所，医生给她洗了洗伤口，顺便调侃了句：“怎么这么点伤口，哭成这个样子啊？”
　　王妮妮抽噎着回道：“那...那个人，手臂在.....流血，看起来，太....太害...怕了......"

　　对了，尹文安。

　　当我赶到那里的时候，怎么都没有找到尹文安的身影。

　　问周围的人，他们也只是一副觉得我莫名其妙的样子，周围人来人往的，路人早换了一波又一波，不知道也是正常。

　　我只好回诊所去接了王妮妮送她回家。

　　这次她可不敢再作了，安安分分地坐在后座，手搭在我腰上，小心翼翼地问我：”那个人怎么样了？你怎么没有接他来诊所？手不会断了吧？“

　　我有些心烦意乱，没有回答她，就这么沉默着。

　　回去的时候我又经过了那条街，想着要不要去他家找他，然后又想到，他是个孤儿，是住在福利
　　院的，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不知道福利院在哪。

　　我只是骑着我的车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