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猫难驯》月下妖鲤

14、第14章

　　一路上他们没有说太多话。

　　虽然封名说想要听他慢慢说，但他仍然持着对他人隐私的尊重，如果陈眠不主动开口，他也不会继续追问。

　　陈眠也懂，他的意思只是想告诉自己，他愿意听他说。

　　这也就够了。

　　封名在距离陈眠小半米远的身边，和他并排走着。

　　陈眠刚得这个病的时候，被家附近的小伙伴知道了。那时候孩子不注意隐私，没两天就传的左邻右舍沸沸扬扬。

　　说哪家哪家的孩子脑袋摔坏了，摔出神经病了。

　　从那以后陈眠走在家附近总会受人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甚至小一点不懂事的孩子直接当面说他是神经病。

　　最开始传话的那个孩子就是何骁以前最铁的哥们罗强。

　　罗强对此非常难受，他也没想到最后变成这样，何骁知道这事之后直接把他揪到陈眠的面前，让他给陈眠道歉。罗强也是真的自责，道歉道得十分诚恳。

　　何骁夹在中间非常难做，可陈眠却没有给何骁面子，还是冲上去把罗强狠狠揍了一顿。

　　他是当着那天放学的很多孩子的面揍的，直接揍了个鼻青脸肿，拎着脖子喊着：“谁他妈以后再敢叫我神经病，我就拿谁开刀！反正神经病杀人都不犯法！”

　　从此他一战成名，大家见他绕着走，却没人再敢多说一句。

　　后来陈眠特意给罗强买了一个当时很火的变形金刚，告诉他说，其实那天打他不是真的生他的气，只是他实在被那帮人逼得没办法了，只能杀鸡给猴看，希望罗强别怪他。

　　罗强拿着变形金刚，说不上是感动还是释然，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后来陈眠上了高中，学校除了跟他最相熟的李闻一和何骁，就再没有别人知道这件事了，连老师也不知道。

　　可现在他却告诉给了封名。

　　他两个人慢慢走着，明明不是很熟，却又好像有种莫名的默契，就算没人说话，也没有尴尬。

　　路灯几步一个，把他们的影子拉前扯后，像个反复循环的游戏，乐此不疲。

　　陈眠说：“你不让司机来接你吗？你住得远不远？”

　　封名摇摇头。

　　陈眠又说：“我家快到了，我没事，你先回去吧，不早了。”

　　封名抬头看着他，又摇了摇头。

　　陈眠不说话了。

　　走了几步，封名说：“我家里人不知道我出来，所以不能让他接。”

　　陈眠停下来看着他：“那你怎么走？现在公交已经末车了。”

　　“没事，我走回去。”

　　“你离这里近？”

　　“不近，我在清河湾。”

　　清河湾离这里不只是不近，应该是很远。那是这个城区里最有名的别墅区。

　　陈眠想起了什么，睁大眼睛看着他：“你是怎么来的？打车？”

　　“走过来的。”

　　陈眠倒吸了一口气，怪不得他要晚一个小时。陈眠心里撕扯着某种情绪，却只是有些懊恼着说：“你就不会打车？那也太远了。”

　　封名摇摇头：“我每花一块钱都要上报。我做任何事都要上报。”

　　陈眠突然怔住了，所有细枝末节的碎片都像飓风般朝他卷来。

　　餐馆里妈妈的电话，每天等待着的司机，被扔掉的卤肉饭，莫名迟到的一小时……

　　陈眠不知道这些集合起来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他似乎窥见了不为人知的一角，在这个男孩风光无限背后掀起来的黑暗的隐秘的一角。

　　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不算是同情，更说不上是可怜，只是胸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掏空，又拉住不放。

　　封名继续说：“我跟你撒谎了，其实我根本没吃过卤肉饭。很好吃。”

　　或许是陈眠心酸的眼神表露的太明显，封名忽然说：“现在是不是觉得好点了。”

　　陈眠一歪头，表示没听懂。

　　封名自嘲似的说，“我也有病，在这。”他指了指胸口。

　　陈眠猜他指的不是心脏病，而是心里的病吧。

　　封名的腿走路还是有点不太利索，却把陈眠落在了身后。

　　陈眠看着前面的人干净大牌的卫衣，白净昂贵的限量款球鞋，可那副身体却好像不堪这重负似的，伶仃地在夜色里摇晃着。

　　这一次，陈眠明白他的意思了。

　　封名本可以把自己不堪的一面隐藏的好好的不让任何人看见，他只是故意想让陈眠知道罢了。

　　想让陈眠知道，他身边还有人活的跟他一样苦。

　　所以大可不必再把自己当成异类。

　　陈眠没有再催促封名回家，他甚至有点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可是天不遂愿，陈眠家的那片小楼很快就到了。

　　“我家就在前面，”陈眠指了指前面一栋楼上面一个亮着暗光的窗子。

　　“你家有人？”封名自然而然问到。

　　“你知道我家没人？”陈眠反问。

　　封名倒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当班长之后，老师让我给班里所有学生做过背调。”

　　“猜也知道。”陈眠无所谓道，“刘答应几乎把全班的家长都访了一遍都没访我家，应该是知道我家没人吧。”

　　“刘答应？”

　　陈眠反应过来，他这个学霸少爷，对于老师的外号估计是听也没听过吧。

　　“就是……就是刘老师。”陈眠磕磕绊绊地说。

　　封名听完想了一下，接着突然笑了。估计是明白了这外号的来由。

　　他一笑不要紧，却害得陈眠愣了半天。

　　陈眠这才真切的感觉到，原来封名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也会有谦和微笑以外的表情。可以笑得那么明澈，像他身后的那一小弯月亮。

　　两人晃到了楼下，陈眠准备帮封名打车，打车的钱也只能他来付了。实在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富得流油的少爷居然穷的分文没有，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两人瑟缩着站在路边拦车，可半天也没碰到一个空车。车子没等到，却等来两个疯牛一样冲过来的人。

　　“陈眠！！！”

　　陈眠吓了一跳，认出来李闻一的声音，那他旁边的那个当然就是何骁。

　　陈眠一时间有点心虚起来，毕竟上午他还在跟何骁编排自己跟封名之间的“恋情”。

　　结果晚上被人当场撞到孤男寡男深夜街头徘徊，假话都快被演成了真的。

　　何骁这个脑子直的家伙说不定又干出什么脑残事。

　　陈眠只是想一想都头疼，看见何骁的瞬间，恨不得掉头就跑。

　　李闻一在微信约陈眠出来打游戏未果之后就约了何骁。何骁不知道为什么早早的就在家埋头大睡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两人在家里玩了一会之后准备去找陈眠，本应该很积极的何骁却显得不是很愿意。

　　李闻一没办法只能硬把他拉出门，两人跑到陈眠说的饭馆去看了，结果他没在，他们又原路返回找回陈眠家附近，这才看见陈眠和封名两个人在大街上闲逛。

　　李闻一想也没想，拉着何骁跑过去直截了当打了招呼：“班长你也在啊！陈眠你干嘛去啦，我俩找你一晚上啦！”

　　封名嗯了一声，举重若轻的说：“我俩路上碰到的。”

　　陈眠眼神复杂地转过头看了封名一眼，接着也说：“嗯对。”

　　深夜街边遇到封名和陈眠走在一起，这个场景在李闻一看来并没什么，他只是有些好奇这两个人怎么会莫名其妙凑一起了，明明中午一起吃饭还没什么话说。

　　可同样的场景在何骁看来就简直可以说是恐怖了。

　　本来陈眠上午说他跟封名的事已经让何骁消沉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居然直接看见他两人在一起，这个场面可以说非常非常的刺激了。

　　他只要看到陈眠跟别人太亲近，就会浑身不自在，这次自然也不例外。尤其是在听陈眠说他们俩真的准备在一起的事之后，他就更难接受眼前这个刺眼的画面。

　　显然他没有猜到陈眠只是在编瞎话敷衍他，于是一股比以往更盛的怒火一把子将他的脑子烧了个干净。他没打招呼，也没叫谁的名字，只冷笑说了句：“你们也别这么大张旗鼓吧。”

　　这句话一出，陈眠直接整个人绷了起来，像一只受到惊吓的猫。他抬眼看向何骁，眼神里瞬间凝出冰碴来，恨不得立刻用眼睛杀了他。接着眼神试探地看向封名，看他是什么反应。

　　封名并没有任何反应。

　　李闻一莫名其妙地看了看身旁的何骁，伸手拉了拉他胳膊，皱眉道：“你说什么呢。”

　　空气在四个男生之间缓缓凝结。

　　陈眠低着头一言不发，外套在他身上看起来很宽大，却仍然能感觉到他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在死死的绷着。

　　“那个，何骁今天回去就睡着了，好像有点发烧，我拉着他找你一晚上，估计他这会有点难受，我先送他上去了啊。”李闻一拉着何骁的手臂往外拖。

　　何骁的腿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李闻一死命一拽，何骁往前踉跄了两步，直接迈到了封名的脸跟前，一抬头就与封名鼻子对鼻子，脸对脸，就快贴上了。

　　这一次不仅空气冻住了，连呼吸都冻住了。

　　李闻一懵了，赶紧松了手。

　　陈眠大脑依然在宕机。头上不断渗着冷汗。

　　这个局面怪谁？如果自己没有胡乱编排自己跟封名，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他之后该怎么跟封名解释？何骁还会不会继续发疯说出更难听的话？

　　他的大脑还在失控乱转的时候，耳边何骁的声音传过来：“你离他远点。”

　　陈眠一惊，抬头就看见何骁伸着手指，指着封名的鼻子又说了一次：“我跟你说话呢，听见了吗？我让你离陈眠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