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猫难驯》月下妖鲤

13、第13章

　　陈眠还愣在那的时候，倒是老板娘先说了话：“随便坐，吃点什么。”

　　老板娘显然没想到这俩男孩是一起的。

　　直到封名拉开了陈眠对面的椅子，然后愣在一边的陈眠忽然惊醒了似的说：“阿姨再来碗卤肉饭。”

　　老板娘看了看他俩，才了然笑笑：“好嘞，稍等哈。”

　　封名坐下去，看见陈眠面前的空碗，说：“你已经吃完了吗。”

　　陈眠整个人有点懵懵的：“我有点饿了。”

　　“对不起。”封名说。

　　陈眠听着他这么说居然不知道回什么。他常常是不需要说什么的时候胡乱的嘴甜，可到这种他真该说点什么或者真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偏偏又好像嘴短。

　　回想过去这几个小时发生了一系列的事，陈眠感觉自己仿佛在梦游。

　　分明中午才在同样的地方见过面的同样的人，为什么过了这几个小时就好像感觉完全不一样了呢。

　　他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封名的道歉，但是却居然并没有中午时候的尴尬。

　　这简直太神奇了。

　　这几个小时里好像似乎发生了很多事，却其实什么都没发生，甚至他们连话也没有说上几句。

　　老板娘给他们各倒了一杯温水，看了看陈眠说：“早知道你等人我就晚点给你上了，是不是吃得肚子里冰冰凉了？来喝点热水吧。”

　　陈眠听得心里一慌，抬头看了看封名，对方没什么反应，应该是没怎么仔细听老板娘的话。那他就放了心了。

　　他可不希望封名知道自己为了等他，把饭给等凉了才吃。

　　封名只说：“刚才的题我发给你解法了，你看看吧，有什么问题你再告诉我。”

　　陈眠看着他，然后垂下眼睛，点了点头，喝了一口热水。胃里倏然暖和起来。

　　看来封名并不打算解释他是为什么迟到，也不打算说说他的腿是怎么了。

　　明明之前出校门的时候还是好好的。

　　陈眠忍不住想问，但又怕问到他不方便说的地方。他视线落在封名的腿上，看着，但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封名终于察觉他的视线，于是顺着他的视线也看了看自己的腿，接着他说：“没事。”

　　看来真是不打算说。

　　没事就好，陈眠不打算问了。

　　只不过陈眠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封名似乎很少对自己笑。明明他总是微笑示人，就连中午对着李闻一的时候，封名也是时常微笑得恰到好处，让人如沐春风。

　　可这几次单独与封名接触下来，他对自己总是冷冷清清的。

　　“啊，我忘记把你的伞拿给你了。”陈眠突然说。

　　“没事，下次吧。”封名说。

　　下次……

　　陈眠盯着水杯的眼睛闪了闪。

　　封名的卤肉饭来了。白色镶边的陶瓷碗里，滋啦滋啦冒着油的卤肉块好像会随着碗颤动，香味随着热气膨胀蒸腾，在小小的桌子上，染出了一片人间烟火气。

　　封名起身走到前台，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小空碗，然后坐下来默默的拨出来一份卤肉饭到空碗里，接着在陈眠有些诧异的眼神中放在了陈眠的面前，说：“你再吃点热的吧。”

　　陈眠的睫毛颤了颤，微不可查。

　　原来他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不动声色，怕陈眠尴尬。

　　陈眠也没推辞，也没法推辞。

　　今天晚上他吃了一碗面，来到这吃了一大碗冷卤肉饭，又迎来了一小碗热腾腾的卤肉饭。

　　这一个晚上，减脂的计划功亏一篑。

　　陈眠心里哭笑不得，虽然他还能吃，只是他觉得今天晚上自己有点反常。

　　封名看见他犹豫，于是又平静地说了一句：“没关系，你要是不想吃就给我，但其实你不太用减脂。”

　　陈眠内心：我了个……？

　　这个哥是不是有什么读心术？

　　陈眠正在满脑子发懵，结果忽然想起原来中午的时候是李闻一提到过自己想减脂的事。

　　李闻一会记着这事不奇怪，因为前段时间陈眠看到了一张帅哥海报，羡慕起了人家的腹肌，于是这段时间成天嚷着要减脂练块。

　　可封名会记得就很奇怪。

　　因为只是李闻一跟他寒暄的过程中无意中提到了一嘴。

　　陈眠往嘴里填了一口卤肉饭若有所思。抬眼看见封名也吃了一口，然后他居然在封名一贯淡然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瞬的亮光。

　　“好吃吧。”陈眠看见他那样，一下子弯起眼睛笑了：“我本来还买了点别的，也好吃，可惜凉了。”

　　封名看着他笑，不知道为什么呆住了。然后他往陈眠身边看了一圈，也没看到他说的东西，于是露出了一点疑惑。

　　陈眠指了指肚子：“这呢。”

　　封名脸上出现了某种近似哭笑不得的神情，只是不太明显。

　　陈眠第一次看到封名吃饭的样子，跟大多数这个年级的男孩狼吞虎咽的模样太不一样。他吃饭的时候像个英伦绅士，慢条斯理大方高雅，这绝不是普通家庭孩子会有的姿势。

　　虽然看起来很赏心悦目，可是陈眠怎么看怎么觉着别扭。

　　一顿饭很快吃完了，结账的时候陈眠自然而然付了两个人的，毕竟是自己提议请客赔不是的。

　　封名并没有跟他抢着付账，而是乖乖的坐在位置上看着他等着他，这让他很舒服。

　　陈眠回到位子坐下，才发现店里早已没有其他人了，他说：“走么。”

　　封名说：“走吧。”

　　两个男孩子起身带好手机披好外套，回头的时候，发现老板娘坐在角落的一个位子上在看手机，后厨走出了一个中年男人肩膀上挂着一条毛巾，手里端着一小碗削好的苹果，放在老板娘面前。

　　老板娘抬头对他笑笑，两人并肩坐在一块，一起吃着碗里的苹果，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今天的生意。

　　明明是平淡到平庸的场景，却被蜜一样的灯光烘出了俗世里炊烟袅袅的醇香。

　　陈眠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低头披上校服外套匆匆往外走。

　　“慢点啊，再来啊。”背后老板娘还不忘热情叮嘱，陈眠却只想走得更快一点。

　　某个瞬间他忽然想起曾经自己还小的时候的某一年中秋。

　　那时候叶子也跟现在现在似的这么干黄，闻着有股干爽的檀香，屋外也像现在这样冷，只是当时他们一家三口住的小屋子却暖和。

　　吃完晚饭于静在跟爸爸坐在桌子前看电视嗑瓜子，桌上摆着不同馅的月饼。

　　那年他还小，吃完一块还是馋的直咽口水直搓手，爸爸捏着他的脸蛋笑了一会儿，接着掰了一块塞给他。糖馅一进嘴就化开了，满口满心的甜。

　　之后怎么了……

　　想不起来了……好像……

　　“陈眠——”

　　“陈眠！！”

　　陈眠眼前迷离的灯光和景色全部哗哗的褪去，视线清朗时，他看见封名正焦急地看着自己，抓着自己的肩膀重复着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哪不舒服。”

　　封名这样问，是因为陈眠从小店里出来之后，突然变得脸色惨白、瞳孔放空、冷汗涔涔。

　　他横冲直撞连闯了两个红灯，逼停了几辆轿车，成片的鸣笛在他耳边轰响，他却充耳不闻。

　　封名拉着他带他来到街道的对面，大声喊他的名字好几遍，他才终于有了反应，然后懵懂地看着封名，好像完全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晃动的瞳孔终于沉静下来，陈眠恢复了意识。

　　“你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封名很认真的看着他说。

　　如果说上一次遇到陈眠发病，封名还觉得是在闹着玩。那么这一次，陈眠的状态是真真切切的让封名明白陈眠的问题有多严重。

　　“我方便问一下……你是什么病吗？”封名的眼神看起来很严肃又很诚恳，看不到任何想冒犯的意思。而这却是今天一整个晚上，他们两人之间唯一一个突破了个人界限的问题。

　　这一整个晚上，他们两个都处在一个既没有尴尬也没有熟络的界限内。因为对彼此的尊重和自身的习惯，没有任何对对方的探究和追询。小心翼翼保守者彼此的边界感，希望自己不要唐突了对方。

　　然而所谓的边界感，在封名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终于被打破了。

　　陈眠看着封名的神色，那眼神里没有探究没有好奇，只有黑白分明的真挚。他莫名觉得封名跟自己一样，都是那种不喜欢窥探他人，喜欢给别人留有余地的人。而能这样问出口，确实出于真实的关心。

　　而陈眠最无法抗拒的，就是他人的关心。

　　封名并不知道自己的问题会直接击中陈眠的要害，那是在让他把自己最不堪的的一面剖出来示众。

　　当他看到陈眠迟疑的眼神，封名就知道自己过界了：“对不起我不是想问，我是想看看要不要带你去医院……你不用告诉我也行。”

　　陈眠栗色的头发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温柔，月光远远的冷冷的照在他的背后，他看着眼前的男孩，指着自己头，平静地说：“我的病在这，颞叶损伤，会有幻觉。”

　　说完，陈眠安静的看着封名。

　　封名脸上划过一丝微不可查的震惊，然后又在漆黑的瞳孔里隐去。

　　陈眠很好奇这个时候封名会说点什么。

　　风卷着几片叶子从他们脚下走过，街道上的人声零星。

　　沉默的空气在他们中间游走了不知道多久，然后封名忽然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看着陈眠说：“走吧，你家在哪，我陪你回家，听你慢慢说。”

　　陈眠终于松开了攥紧的手心，假装无所谓地撇了撇嘴跟着封名往前走。

　　刚刚在说出自己病情的时候，陈眠在心里想过好几种封名的反应。

　　或许是同情可怜，或许是震惊追问，或许是安慰关心……可无论哪一种，陈眠都会觉得不舒服。毕竟同情太圣母，安慰又太空洞。这本来就是一道无解的主观题。可没想到众多设想，也没有料中他一分温柔。

　　陈眠低头踢了踢树叶，居然有点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