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猫难驯》月下妖鲤

12、第12章

　　陈眠觉着封名默默拿着饭，默默离开就可以了。

　　没必要这么大张旗鼓特意来道谢的，真的没必要。

　　可接下来封名说的话就让陈眠更难理解了。

　　封名说：“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这个卤肉饭送你可以吗。”

　　陈眠很久都没从震惊里回过神来。班里已经走得只剩下三两个磨蹭的学生了，还有两个女生是为了听他俩对话的故意在那里磨蹭的。

　　“你让我帮你把饭吃了？”陈眠重复了一遍。

　　“啊不是，其实是……”封名慢条斯理准备解释下去。

　　陈眠坐在椅子上仰头看向封名，嘴角冷冷带笑：“不吃你就扔了，你拿我当要饭的呢？”

　　封名的手顿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这件事会惹怒陈眠。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封名话说了一半，陈眠腾的从椅子上站起来，书包利落的往背上一甩，头也不回的走出教室。

　　陈眠窝了一肚子的火，疾步往校门外走，心里一阵烦闷。

　　不知道封名搞什么鬼。

　　他是不是有病啊？

　　作为班长他肯定知道每个学生的家庭情况，他一定是知道自己没人管没人要。

　　所以他不想要的饭就来给我吃？

　　只不过是家里没大人罢了，家里存款也有房子也有，我特么倒也不至于连口饭都吃不起！瞧不起谁呢？

　　走出校门，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车子，车边站着熟悉的男人，是李叔来接封名了。

　　封名这会估计才刚出教室。

　　陈眠故意到对面小店里买了一杯水，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封名穿过操场往门口走过来。

　　封名准备上车，李叔把烟掐了，指了指封名手里拎着的饭。

　　他居然还拎着那盒饭。

　　封名抬头跟李叔说了点什么。

　　陈眠远远地看见李叔摇了摇头，两个人说了半天。封名不知道到底说了什么，但是那表情看起来很冷，很陌生。

　　他们班的好好班长，几乎从没有在人前露出过那样的表情。

　　但是陈眠已经不止一次看到了。

　　上一次，是在李叔跟他提起那个叫什么封什么的人的时候。

　　陈眠喝着水，站在对街继续看。

　　突然李叔从封名手里拽过了那盒卤肉饭，接着走向校门口的垃圾桶，抬手扔了进去。

　　陈眠握着手里的水，愣住了。

　　十月末的晚上，天黑的更早了，远处站在车子旁边的封名，已经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陈眠回到家，自己随便煮了一碗面条吃了。简单收拾了下屋子，把窗台上的花剪了剪。

　　最后他窝在沙发上摆弄着手机。

　　瞎忙了一整个晚上，也静不下心。

　　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朝李闻一要来了封名的微信号。

　　可是加了以后要说点什么呢。

　　看到校门口那一幕之后，陈眠觉着自己应该是误会封名了。

　　虽然他还是不明白封名到底什么意思，但是起码肯定不是想可怜自己的意思。

　　想起刚刚他还对人家发火，就有种莫名心虚的感觉。

　　点开封名的微信名片，接着打开了他的朋友圈。

　　如他所料，什么都没有。

　　封名的微信头像是一台电脑。

　　果然跟他的人一样，奇奇怪怪的。

　　当然，班里估计只有他觉得学校的大男神封名是奇奇怪怪。

　　他的手指在申请加好友的选项上徘徊了很久，之后还是放弃了。

　　他掏出电脑看了一个天文纪录片，又拿出书来看了一会。

　　其他的科目他都不擅长，唯独数学和物理学的还不错。

　　但是这几天没怎么听课，数学作业物理作业看着让人发懵。

　　他按着自己所知的为数不多的公司和技巧算了一段时间才得到了答案。

　　或许这几天如果好好听了课，就不用费这么大周折。

　　做完了题，他拿出手机把最后一题拍了下来。

　　然后再次打开了封名的微信名片。

　　他犹豫了一下点击了申请好友。

　　申请信息写的是：班长方便吗，有道题请教一下

　　或许这是加他好友最简单也是最合理的方式了。

　　接下来，他就要在漫长的等待中度过了。

　　一边百无聊赖翻看手机，一边哭笑不得看着自己费劲巴力做的题。

　　真不知道自己是图点什么。

　　现在才八点多。往常他都要十一点多才洗澡躺在床上。今天却没什么心思干别的，早早冲完澡，躺在了床上。

　　脑袋昏昏沉沉的，想睡觉又睡不着。

　　身旁开着台灯，他瞪着眼睛脑袋空空，于是房顶又变成了一片开始融化的巧克力，从四面八方流淌下来。

　　明明知道是幻象，明明知道都是假的，却还是忍不住绷紧身体，努力呼吸来克制窒息感。

　　瞳孔开始扩大，好像进入了另外的空间。

　　他有时候在想，有没有可能他看到的那些都是真的。

　　只是那些是与他在不同纬度的另一个世界。

　　叮——

　　手机一声轻响，把他从巧克力泥沼里拉了出来。

　　虽然他内心隐约期待是封名。

　　但经验告诉他应该是何骁那条老狗。

　　拿起手机一看，他一下子坐起来。

　　还居然真的是封名。

　　封名通过了好友申请，并且主动说了话。

　　封名：今天晚上说的话让你不舒服了，抱歉

　　封名：你有哪道题不会发给我看一下，希望能帮到你

　　陈眠赶紧把早已经拍好的题目照片奉上。说了一句：是这道题，麻烦你了。接着附带了一个拜托了的表情包。

　　陈眠反反复复看着屏幕上封名的那两句话。

　　看似谦和有礼的两句话，但却好像拒人千里。

　　这两句话说得就好像机器人客服。每一个字都带着机械的程序感和机械的冰凉。

　　你甚至无法感觉到跟你聊天的是活生生的人。

　　他不累吗。

　　每天这样。

　　就没有想大声骂人过？就没有想过这个人看着不顺眼老子要狠狠揍他？就没有想过妈的今天不学习了要狠狠玩一把？

　　陈眠不得而知。

　　或许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人，平静的像一潭结冰的湖面。

　　陈眠不知道他怎么想，但陈眠想说的话向来不掩藏。

　　于是在对方还没给自己那道题做回应的时候，陈眠就说：今天的饭你自己怎么不吃？

　　他也觉得这么问似乎过了，毕竟他们也不熟。

　　但是有话不说，他憋着难受。

　　这一次封名回复的很快：家里不让。

　　简单四个字却让陈眠觉得匪夷所思。

　　陈眠：什么不让？不让吃饭？

　　封名：不让吃外边的饭

　　陈眠：只能在家吃饭？

　　封名：在家里开的餐厅，或者家里做的。

　　陈眠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想起之前种种奇怪的表现，他大概心里明白些什么。

　　陈眠想了想，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删去，又打上，发送。

　　陈眠：你能出来吗？

　　发出去之后陈眠才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脑子在巧克力里泡久了。

　　他赶紧点击撤回。

　　还没等他撤回，封名已经回应了。

　　封名：怎么了

　　陈眠挠了挠头，额头前栗色的碎发被他抓的乱乱的。

　　他突然有种豁出去了的认命感，在屏幕上发了几个字：你爱吃卤肉饭吗？

　　对面没回复。

　　陈眠在半明半暗的房间里，趴在枕头上，死死盯着屏幕等待着。

　　他等了一个很漫长很漫长的一分钟，才看见对面封名回了一句：很久没有吃了，忘记什么味道了

　　陈眠攥了攥有些濡湿的手心，说：那你出来？我带你去吃

　　封名没答话。

　　陈眠想了想赶紧又说：今天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就当跟你赔不是了

　　末了陈眠又加了一句：就在今天的小店，你来吗

　　又过了一个很漫长很漫长的两分钟。

　　对面只回了一个字：好

　　陈眠瞬间把手机往边上一扔，脑袋狠狠扎进枕头里，扎了好一会儿。

　　接着他翻身下床选了件衣服套上，整理两下头发。

　　照镜子的时候，他突然回过神来，自言自语骂了一句：艹。

　　自己这是干嘛呢。

　　然后他脱下衣服，换回了白天穿的校服，这才出了门。

　　出门时手机响了几下，看这个频率就知道不是封名。

　　李闻一发来信息：待会有事吗，打游戏去？

　　陈眠：你退下吧，我有事

　　李闻一：擦？你报复我是吧

　　陈眠：我真有事，饿了，去学校后边吃个卤肉饭

　　李闻一：那行吧，我不去了，我这两天卤肉饭有点吃顶着了

　　陈眠：退下

　　李闻一连发了五六个表情包喷他。陈眠这会没心思跟他抬杠，关了屏幕就出了门。

　　十一长假一过，天就已经很凉了。门前那条小街上干黄的叶子铺了一路，踩上去一阵饼干似的脆响。

　　街的一头还有一家烤冷面和烤串串。

　　估计这东西大少爷也忘了滋味了吧。

　　他过去买了几串鱿鱼，包了一份烤冷面。

　　一路来到学校周边，一转身拐到了后街，到了白天他们去过的那家小店。

　　小店这个时间还没打烊，窗户里透着暖融融的光。

　　冷冰冰的夜里，那团光像金灿灿的蜂蜜。

　　陈眠走进去，店里坐着一男一女，看起来刚刚下班。

　　老板娘一见他就立刻认出他来：“哟孩子怎么还没回家啊？学校刚放学？”

　　陈眠腼腆地笑笑：“没有，我是特意又来了一趟，想吃阿姨家的卤肉饭了。”

　　陈眠或许不知道，很多时候他无意中说出来的话比李闻一这个社交老手还要让人甜到心坎。

　　这是一个人的天赋。

　　老板娘一听笑的嘴都合不拢，连着夸了陈眠好几句，说他模样好看说他会吃有眼光，接着乐乐呵呵去做卤肉饭了。

　　陈眠拿出手机发了一条微信：我到了，你多久到，我先点上？

　　和封名的微信界面安安静静躺在那。

　　陈眠看见在他出门的时候封名给他发来了一张照片。

　　那是陈眠问的那道题的解法，密密麻麻写了半页纸。

　　陈眠觉得胸口轻飘飘的，他都没有去看具体解法，直接回了一句：谢谢，我好好看一下

　　然后继续撑着头盯着手机微信界面，等待着。

　　可这一次，陈眠足足等了一个漫长的一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陈眠点的卤肉饭早就做好了，摆在他面前。可他一口也没动过。

　　从一开始腾腾地冒着热气，到后来，冷到热气彻底消散。从一开始碗一颗颗卤肉油汪汪金灿灿，到后来冷透了，硬邦邦的躺在米饭上。

　　但是陈眠没有发微信催过一次。

　　店里那对情侣走了，又进来了一个中年大叔。

　　老板娘走出来看了看桌上始终没动的饭：“娃咋了，咋不吃，心情不好了？”

　　陈眠原本低着的头抬起来，白净的脸上牵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说：“阿姨没事，刚才想事来着。”

　　说完他低头开始吃饭。

　　“别吃了别吃了，我给你热一下再吃，这冰冰凉的吃进去能行吗？”老板娘伸手要拿碗帮他去热。

　　“没事没事，不用了阿姨。”陈眠接着埋头吃。

　　吃到一半他掏出手机又看了看寂静的微信界面。

　　接着，拍了一张卤肉饭的照片，给封名发了过去。

　　拍完照，他又安安静静埋头吃起来，直到一整碗都吃干净。

　　冷了的卤肉饭一点也不好吃，可他的嘴一张一合好像根本觉不出好吃还是难吃，就那么塞下了一整碗。

　　吃完最后一点，他起身跟老板娘结账。

　　这时候小店门铃突然叮铃一声响。

　　陈眠应声转过头。

　　封名正在门口，推门进来。

　　小店里蜂蜜似的橙色灯光，落在他黑色的卫衣上。

　　他连眼镜都没有戴。

　　陈眠第一次见他不戴眼镜的样子。

　　怎么说呢。

　　像剑开了刃，一瞬间温润的外壳被卸了下来，少年冷锐的五官锋芒毕露。

　　陈眠一时间说不出话。

　　接着封名朝陈眠走了过来——只不过他的腿看起来一瘸一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