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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明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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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带着一顶白纱斗笠,虽然遮住了面容,却也能从声音听出她的年纪应当不小。等她走近了些,恰好一阵秋风拂过,楚舟竟嗅到了一丝酒气。但这并不是最令她惊讶的,更吸引楚舟注意力的,是那阵风吹过后把她的白纱掀开了一条缝,让楚舟看清了她的脸。
瓜子脸、丹凤眼,本该是张极美的面容,却被七八道淡红的刀疤割裂,像旱时皲裂的土地,让人不忍再看第二眼。
“阁下何人?”顾留白出声。
“梧桐谷主,明霜。”女人歪了歪头,问道,“你们又是谁?怎么跑到老娘的地盘上来了?”
火凤明霜!
她竟然是七年前凭一己之力将□□十八罗刹的老巢达多殿烧成一片火海,还斩杀了明夜罗刹的火凤明霜。
但她怎会隐居于此?神农派的人知道她在这里吗?
无数个念头涌上心头,但楚舟还没来得及说话,顾留白便把她之前编的那段谎话一字不漏地重复了一遍。
楚舟:“……”有点羞耻。
“原来如此。”明霜大笑一声,对楚舟道,“你长得好看,就是怀璧其罪,若是武功不济,自然会有很多人招惹你。好在你这聪明劲儿还成,倒也不会叫别人欺负了。”
这话的腔调听得十分耳熟,竟有点像沈良说出来的……
想到沈良,楚舟又想起了身后穷追的神农派,忍不住怀疑明霜和神农派是一伙儿的,只得道:“我们……就是路过,扰前辈清净了,这就走。”
“能过那三关的就是有缘人,算不得打扰,进来吧。”明霜又道,“你放心,进了梧桐谷就是我的客人,别说五溪的员外,就算神农派的姜曲直来了,都伤不了你们。”
这话说的意有所指,楚舟心里一惊,暗道明霜难道猜出了她的身份?
明霜似乎看出了楚舟的犹疑,抬手调整了下斗笠,宽大的袖子向下滑落,露出了白藕似的小臂。
楚舟瞪大了眼睛。
明霜的手腕上带了一串红豆佛珠,但那可不是普通的红豆,而是杜鹃婆婆入邪门后用秘法制成的血豆,颜色独一无二,按理说只有邪门中人才会有,她是怎么拿到的?
这下楚舟就算想撇下顾留白先撤也不成了,只得拖着两个大男人跟在明霜身后,打量着四周的地形。
没想到山洞背后竟是一处环涂皆山的盆地,正中间有一处房院,但明霜是独居,所以只有一个房间。明霜让顾留白带着小圆脸在客厅坐着,先带着楚舟进屋洗漱换衣。
“来得算巧。”明霜领着楚舟进了屋,楚舟才发现屋内恰好放着个浴桶,但桶里的水却已经凉了。只见明霜抬手贴在水面上停了一会儿,那水竟隐隐翻滚,显然已经热了,“诺,进去吧。”
传说火凤内力极热,能翻手焚林。楚舟今日算是涨了见识。
明霜又从衣柜里拿了套衣裙,“我这里没有短衫,你先凑合穿吧。”
楚舟动了动嘴想问她是怎么拿到那串佛珠的,但以顾留白的武功,她们两个在这里说什么都能被听到。虽然不知道明霜的目的为何,但她显然是在帮自己隐瞒身份,楚舟也闭了嘴。
“我出去看下那两个男孩子,”明霜将药箱放在床上,挑了个白色瓷瓶拿走,对楚舟道,“需要我帮你上药的话就喊我。”
说完,也不等楚舟回答就转身出了屋。
……
楚舟站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褪了衣裳,进了浴桶。
泡在热气腾腾的水里,她觉得全身都颤栗着舒展开了。静静坐了会儿,楚舟忽然憋了口气,把头也浸在水下。之前始终处于紧绷之下,身处的困局和心里的焦虑反复拉锯着她的心神。现在好不容易暂时解了危局,关于邪门的种种担忧又浮上心头。
过了许久,楚舟觉得自己的肺都要炸了,才猛地破水而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头发一绺一绺地黏在脸上,楚舟抹了把脸,将头发捋了上去。窒息催发了心中的烦躁和茫然,但当她抬起头的那刻,所有的混乱都混着一口浊气被吐了出去,重新吸入了新鲜的空气。这让楚舟有种又活过来的感觉,连带着思绪都清明了许多。
既然是躲不过的事情,与其何必忧神忧心。她也许今日还护不住邪门,但又怎知他日不行?当务之急,是要把消息递回邪门。
想到这里,楚舟也不再浪费时间,简单擦了擦身体就出了浴桶。虽然明霜说上药的时候叫她,但楚舟一个人独惯了,三两下就自己上好了药,穿好了衣服。
不得不说,光看脸的话,楚舟很适合这件绯色的抹胸裙,衬得她如红莲盛绽,增素水明艳。但楚舟却觉得这襦裙过分累赘,抬手就带起一片蝴蝶似的大袖子,迈腿还能踢飞三层纱。
等到了镇上我一定要赶紧买件衣服。
楚舟边想着,边出了屋门。顾留白和小圆脸都服下了幻菇的解药,此时一个端坐,一个瘫在椅子上勉强能回答明霜的问题。
“……吾乃铁鲁班第三十二代弟子木小大,以涅槃焰请明姑娘援手鲁班城。”
小圆脸——也就是木小大——摊开手掌,一枚做工精巧的令牌躺在那里。楚舟多看了两眼,发现那令牌不过半个掌心的大小,却惟妙惟肖地刻成了一团焰火,仿佛真的在手上燃烧。
“鲁班城怎么了?”明霜一手搁在桌子上,身子斜倾,坐得十分随意。她接过那枚涅槃焰,在指尖转了个来回。
“两月前,师父接了单生意,要做个有进无出的机关阵。没想到他做完了,买家却要封口,一路追杀师父进了鲁班城。”木小大道,“现下师父被围困在了城内,朕……我在外游历,看到了师父留下的密信,不得已才来请明姑娘援手。”
“你师父当年用我门前的铁桩阵换了枚涅槃焰,如今我自然会跟你走一遭。”明霜做事风风火火,当即道,“等我收拾好东西就走。”
木小大连忙起身拜谢,顾留白却忽然道,“我跟你们一起去。”
明霜和木小大一愣,楚舟也惊讶地看着顾留白。
顾留白道:“铁鲁班的现任掌门曾有恩于我家,如今落难,我理应相助。”
明霜想了想,问道:“你叫什么?”
“顾留白。”
木小大摇头:“没听说过。”
明霜却道:“顾淮的儿子?我听说你爹当年替你去苍山之巅找药,是铁鲁班做了个会飞的大铁鸢把他送上去的。”
顾留白道:“正是。”
“那你就跟着吧。”明霜道,“没想到顾家竟然还有后人,也算是苍天有眼。”
木小大向顾留白拱手一拜,道:“多谢顾兄。”
说完,又朝着楚舟鞠了一躬,“姑娘,之前我口无遮拦,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这番话说的倒是歉意十足,楚舟也不会拿他抽疯的话当真,便摇了摇头,道:“不必在意,幻菇的厉害我也尝过,你在洞内的时间太长了,现在应该还有些幻象残留,坐下歇着吧。”
木小大脱口道:“朕没有这么虚弱。”
楚舟:“……”
木小大:“……”
“让朕缓缓。”
“您慢来。”
顾留白眼盲,楚舟不想跟木小大坐着干瞪眼,索性出了门,却没想到顾留白也跟了出来,两人一起站在山间的院子里,天色渐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顾留白道:“在山洞里,为何放下了木小大?”
楚舟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顾留白问的是什么,“啊……抱歉,之前我钻了牛角尖,多亏你提醒。”
顾留白:“因为何事?”
楚舟顿了顿,才道:“我有家人要保护,只可惜我武功低微,难担重任。之前见你脸色不太好,不知怎么就升起了保护的念头,想着若是能让你舒服点,我就也能保护好我的家人了。”
“你想练武,我可以教你。”顾留白道。
这话说的让楚舟有些吃惊,她原以为顾留白是那种懒理闲事的人,没想到还是个古道热肠。能在武学上得顾家传人的指点本是百利无一害,但顾留白对邪门有灭门之恨,以后他若知道自己指点过邪门中人武功,说不定会又悔又恨。隐瞒身份骗他施以援手是情急之下别无他法,可明知仇怨还让顾留白教她武功,就是意图不轨了。楚舟做不出这样的事。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不可能再重来。我有自知之明,就算从现在开始不吃不喝地练武,也绝无可能成为天下第一的高手,”楚舟笑一声,言语间忽然轻松了不少,“既如此,那不如另辟蹊径。世上的路这么多,总不至于只有一条走得通吧。”
顾留白没说话,他其实很想问问,究竟什么样的家业需要天下第一的身手才能护住。但楚舟不打算明说,他也自然不会去问。
“你呢?为什么会答应帮鲁班城?”楚舟犹豫了下还是问道,“我以为……你是打算去邪门报仇的。”
“确实如此。”顾留白道。
楚舟心里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