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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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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八爷刚向九爷求了助,遭到对方的一阵痛骂,人家毕竟是远渡重洋的文化人,就算骂人也专挑他听不懂的文雅词汇,还夹杂了一串串洋文,八爷转达了佛爷的原话,心有余悸地摇摇头,这脾气是越发见长了。
他重回大厅的路上,听到一阵紧促的鞋跟碰撞地面的声响,有些耳熟,还没想出是谁,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算命的。”
明珠手里搂着一件东西,急匆匆地赶上他,喘了口气,见他一脸迷惑地望着自己,忍不住想要欺负,便咽下了原本的话,出言调笑:“你那个朋友到底行不行啊?这灯到底点不点,可别耽误了大家伙吃晚饭。”
她说着说着,惋惜地打量了一眼二楼露台前的张启山:“可惜这俊俏的小哥,怎么就成了新月饭店的姑爷,我可听说这尹小姐不好相处啊。”
她最后一句话意味深长,八爷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却揪不出她的错处,自己憋着生闷气的时候,明珠嘴角弧度加深,将手从背后拿了出来,打开紧紧藏着的锦盒,露出里头一堆精美的玉器。
她笑得娇美,勾了勾手指,八爷不明所以地凑了过去,趁着两人距离拉进,明珠垫脚,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八爷瞳孔乍然放大,连躲都忘了躲,原本的聪明伶俐劲立刻化为乌有了,变成了一块只会瞠目结舌的傻木头。
明珠“噗哧”笑了出来,姑娘眼眸明亮,点缀倒映着大厅内的璀璨灯火,消去了原先的风尘气,生出稍稍狡黠甜美的气质,八爷看得出神,丝毫没有发觉刚刚被她调戏了。
明珠被他这样专注地瞧着,好奇地睁着眼睛,与他对视,全然不在意周围有没有人看见,慢慢地,心生一股异常的滋味,不再是羽毛轻扫,而是猫咪用爪子在挠她的心,一下又一下,悸动起来。
她不明白这种感觉,却在强烈的情绪暗示下,迎着他的眼睛,嘴角挪动了一下,蛊惑轻言:“够不够?不够还有……”
八爷似乎陷进了这片幻阵,如被催眠一般,自己毫无意识地点了点头,后猛然惊醒,反应过来现在的处境,窘迫不堪地擦了擦脸上的唇印,力气之大仿佛要把皮蹭破。
明珠看见唇印被擦掉了,不高兴地嘟囔:“我又不是洪水猛兽,这幅场景在别人眼里,倒像是我轻薄了你,太欺负人了。”
欺负人?他哪有这么大的能耐,去欺负她呀?八爷感受到周围谴责的目光,白白受了这个罪名,简直百口莫辩。
明珠见他吃了这个哑巴亏,心底喜滋滋的情绪更甚,不由分说地将锦盒塞到他怀里,为自己找理由:“你帮了我一回,我也帮你一回,算是扯平啦。”
八爷知道她指的是假意寻玉镯,实则传递消息那一回,但明珠实在不欠他们人情,从前不欠,现在也不欠,今天之后,怕是他对这份义气难以偿还了。
这份东西在他怀里沉甸甸的,他估摸了一下价值,想起她们的处境,想要还回去,明珠看出了他的意图,决绝道:“这些钱本来就是从那些奸商身上得来的,你若不收,便是看不起我了?”
“但这是你们大半身家,今后有什么打算?”八爷问得小心翼翼,怕又触了她的雷区,“要不……和我们一起回长沙吧,虽然不比现在的生活,但起码安稳。”
明珠向来对长沙二字反感,现下却平静地听完了他的话,胸前流窜过一阵暖意,她语气软了软:“多谢八爷,只是我们姐妹已有决定,具体细节虽不能分说,但已经决定放下这段日子了,从此之后,北平再无双生花。”
八爷心中终于卸下了一个重担,忍住了追问的念头,露出这么多日难得的轻松笑容:“好好好,这真是今天第一个好消息!”
“为什么对八爷而言,这是好消息?”明珠扫过身侧不断经过的客人,眉梢一挑,轻视嘲讽,她对他们心如明镜,双生花的退隐会让许多人扼腕叹息,说到底,不过是私/欲作祟,没有得到的东西,总会念想,她原来以为,这是所有男人的通病,但是八爷他说得太快,根本没有思考,就像下意识的行为。
八爷不懂她的深意,推了推眼镜,奇怪地观察她的神色:“难道并不是好消息?那是有人强行逼迫你们?”
这个猜想令他自己惊了惊,莫名生出怒意:“若是真有人敢这么做,你就告诉我,我虽然没有什么大本事,但是毕竟佛……彭爷身份摆在那里!你跟我说到底是谁?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太没道理了……唔唔……”
明珠在他吵得所有人都要听见之前,抬手捂住他的嘴,娇小的身子几乎靠在了他身上,柳眉倒竖,威胁:“什么都不是!你快闭上嘴。”
她虽骄横跋扈,在八爷眼中却是可爱娇憨,全然没有威胁性,他支吾了两声,表示会闭嘴,明珠这才松开手,腮帮气鼓鼓地看他:“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告诉尹小姐真相。”
她当然只是气话,到了现在还没说,便永远也不打算说了。
“那到底为什么不算好消息?”八爷总要知道她那句话的意思才能心安,又自己脑补,“难道你们有喜欢的人了?”
他为五爷哀悼了一声,明珠却费解问他:“什么才叫喜欢?”
八爷从来没有喜欢过哪个女子,也丝毫没有经验,结巴道:“大概就是像二爷和夫人一样,两情相悦,心有灵犀……”
明珠沉思:“可据我所知的喜欢,从来都没有好下场,你就不怕……”
八爷哎呦了一声,这次轮到他捂住明珠的嘴,哀求:“小祖宗,求你千万不要说出那句话,让我们的辛苦付之东流。”
明珠想起上一次也被他强行捂住往角落里拖,这次好歹没再咬他一口,她失笑,眼睛弯成月牙,八爷手心触到细腻光洁的皮肤,触电一般有了酥酥麻麻的感觉,他很快松开了她,脸红成了番茄色,眼睛不知道往哪看,尴尬地没话找话:“那个……刚刚对不起啊,我们这一行就是比较较真……那个……你没事吧……”
明珠也被氛围所扰,脸上生出红晕,她清咳了一声,把脸别过去,声若蚊吟:“时间也不早了,你赶紧回去吧,如果钱不够再来找我。”
八爷心如擂鼓,只想着赶紧逃离,没听清她说什么,连连点头,就向楼梯走了过去,不料身子僵住,没注意台阶,差点摔个跟头,最后腿直打颤,踉踉跄跄地扶着把手上了楼,明珠在他身后看到这喜剧性的一幕,忍不住笑出声。
她从前怎么没发现,这齐八爷不仅长得清俊,而且性格又有趣呢。
张启山眼见着齐八爷扶着腰走进了包厢,皱眉问:“你腰怎么了?”
八爷好不容易移到座位上坐好,揉了揉扭伤的地方,刻意转换话题:“九爷帮我们找到一家愿意担保的银号,但他说再多的钱也是杯水车薪,这次日本人有备而来。”
五爷也一起看向张启山,等他拿捏主意。
这一瞬很长,张启山想起东北沦陷时的经历,想起坐镇长沙时的追求,这一路涉及了太多人,不仅关系到二爷夫人的性命,更关系到千千万万的中国人,他的眼神逐渐锐利,手指扣紧了茶杯,面色沉稳,坚定道:“继续。”
每一个字重若千钧。
便是他们远赴千里的使命与信念。
八爷感慨:“既然您都放下了一切,那也算我一份,反正我家也不用养什么人,自己吃饱喝足,全家不愁,大不了去二爷家蹭吃蹭住。”
“感情你从前不是来我家蹭饭?”五爷瞥了他一眼,后带着敬意对张启山点了点头,“您说,我们做。”
……
“时间到了,我们拍卖继续。”主持人对准时间,对楼上说,“如果彭先生的情况还是这样,那么最后一件拍品,由价高者得。”
虽然之前说得潇洒恣意,但真正到了这一刻,八爷苦着脸,预想悲惨的结局的时候,旁边的帘帐被掀开,两位带着毡帽的仆从手捧一个行李箱,走进他们的包间,恭敬地对张启山说:“彭三爷,打扰了,这是我们家贝勒爷让送来的,请您笑纳。”
打开箱盖后,里面竟铺满了层层叠叠的银票,价值难以想象,张启山意外,听他继续说:“我们爷说了,这些都是身外之物,花就花了,别太当回事。”
八爷见到那些银票震惊地张了张嘴,又觉得掉了身价,抬手将下巴抬了上去,在内心继续震惊。
张启山拎了箱子,大步走到露台前,隔着一间露台,与贝勒爷遥遥相望,后者姿态矜持地颔首,张启山受了他的好意,对楼下道:“主持人,我们可以继续了。”
他将箱子扔到楼下,侍从接住,将里头的东西展示出来,主持人面色顿时难看,再没了任何阻拦借口,张启山一声下令:“点灯。”
他这重重一声,喜了尹新月与其他客人,惊了日本商会会长与美国人。
日本商会会长接到了总部停止资金供应的电报,又看张启山出尽了风头,猜到这是他们的釜底抽薪之计,无奈之下,恨恨将电报握成一团,从此对九门更加忌惮仇视。
明珠在楼下听众人谈论起张启山连点三盏天灯的盛况,又看日本人那里死寂一片没了动静,发自内心地笑起来,内心原本的偏见正在慢慢消失。
也许她一直错了,不该拿片面的理解来断定一群人的好坏,幸好在离开之前,她明白了这个道理。
还不算迟。
“叮——”
“最后一件拍品仍由彭三鞭先生拍得,恭喜彭先生。”
随之而来的掌声热烈,前所未有,客人们纷纷走出包间,无法控制心情热切,对张启山连声道喜,更像是拿下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
张启山走上露台,平日刚毅稳重的脸上也露出微微笑意,向众人点头致谢,若是只靠他一人,杯水车薪,其中种种,不乏他们的信任支持,鼎力相助。
张启山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这些人或许在安稳时代自我主义,习惯内斗,纵情享受,不愿怀有滚烫炙热的爱国情怀,但在当下,他们选择了统一战线。
他们还有铮铮铁骨,不是麻木自私的傀儡,那么这个国家就还有希望。
八爷在人群中找到了明珠,她对自己举了举杯子,欣慰而笑,他有千言万语想说,却也只举了举杯子,一切尽在不言中。
张启山也看见了尹新月,后者眼神澄澈,莞尔一笑,本是极美的画面,他却记起了彭三鞭与她的关系,不欲纠缠,淡淡对五爷说:“走吧,去找二爷吧。”
他们下到一楼大厅,正要提走药材,不料两旁的使者出声阻拦:“先生,我们新月饭店的规矩,拍到的东西要在你们离开时才能奉上。”
这一句话,让八爷的心凝结成冰,他欲争辩,被张启山拦下:“既然有规矩,理应遵守。”
八爷和他咬耳朵:“佛爷,他们是不是认出了我们的身份?”
张启山又发现尹新月笑眯眯注视着自己,他极不自在,与八爷低声说:应该没有,可能他们真有这样的规矩,继续唱完这出戏吧。”
岂料变故,就在转瞬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