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四章 ...

  •   当初张启山为进新月饭店,和二爷在火车上截夺了彭三鞭的请柬,以他的身份正大光明赢下了这场拍卖会,本以为有惊无险,却不料这正主气势汹汹闯进了拍卖现场,挥鞭砸毁了一旁的桌椅,引起一阵轩然大波。

      众人惊起,尹新月眉稍染了一丝怒色,斥责听奴:“你们为什么没把门锁好?他怎么跑出来了?”

      她虽能够分清两个彭三鞭的真假,却心系张启山,心甘情愿地为他打掩护,原本以为将真的那个锁在屋里,等拍卖会后再放出来就无事了,岂料他这么大的胆子,竟然当众给新月饭店难堪,不禁心生怒意,一张俏脸彻底沉了下去。

      主持人眼见着客人畏惧后退,也沉了脸色:“谁敢在这闹事!公子,你是何人?!”

      彭三鞭凶神恶煞地在大厅打量了一圈,找寻二月红和张启山,八爷赶紧别过身,装作不认识他,面露苦色,嘴里不住念叨:“怎么把这厮给忘了!”

      张启山却稳如泰山:“赶紧找二爷,让他带夫人到火车站跟我们会合。”

      明珠悄悄往他们身边移了一步,听到此话怔了怔,条件反射望向八爷,看他的反应,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

      八爷倒没有多余的反应,只是叹气:“怕二爷没拿到药,不肯走。”

      “你告诉他,我一定会带着药过去。”

      八爷赶紧点头,他转身的时候看见了明珠,姑娘微张着嘴,脸色复杂地看向自己,明显是听见了刚才的对话,他心中一窒,原本想借过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们的对视落在五爷眼中,后者似是想到什么,眼光黯淡下来,道:“我去告诉二爷,你留在这里陪着佛爷。”

      八爷的表情顿时松懈,明珠却恍然如梦,记起他从前与姐姐在一起的模样,与现在截然不同,归根结底她也有责任,心有愧疚,轻声说:“我和姐姐打算离开北平了,姐姐她……会很好的。”

      五爷似乎笑了笑,不知是不是灯光过于明亮,眼眶有水光掠过,匆匆应道:“这样就好。”

      他寻遍全场也没有再看见生烟,想起他们最后一次临别的话,她说希望无论去到什么地方,都可以看见九门的生意,虽然他左右不了其他八门,却可以完成自己对她的承诺。

      他按住自己的心口,那里藏了一枚玉佩,她永远也不会知道,珍贵的其实并不是玉佩本身,而是她当初彻夜不眠编织成的福寿络子。

      她费了太多细腻心思,只可惜他知道得太晚,已经再没了拥有的机会。

      五爷看见明珠脸上浮出哀色,他不知道当初生烟选择离开时,是不是也是这个表情,但明珠毕竟不是她,就算拥有同一张脸,也成不了唯一的她。

      他该说的话已经全部说完,再没有了留下的借口,想让明珠带话,却又担心她伤心落寞。

      兜兜转转,无数前尘往事纷至沓来,他想起四目相对时骤然的心跳加速,想起风雪漂泊后她雅青的鬓间沾了雪花,最后定格在月老庙中少女清皎婉约的面容,他想了那么多,临了只留下一句话:“我走了。”

      像是对八爷而言,像是对张启山而言,像是对明珠而言,更像是对他们的过往而言,做了一个最终决定。

      一切都结束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大厅转角,生烟从楼梯口慢慢走了出来,人群嘈杂,画面晃动,她的眼里模糊了众人,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五爷不知道,方才他找过来的时候,她刻意向里躲了躲,直觉不想让他看到自己。

      生烟和他说得那样好,想参加舞会就参加,不受任何人欺负强迫,她总要让他相信放心,毫无牵挂地离开。

      但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无力地靠在墙边,垂下眼眸,有泪珠坠落,她心里清楚,这是最后一眼,从此再也见不到他了。

      那是她从第一眼就喜欢的人,哪怕到了现在还是觉得他好,无关私人情感,就算只是一个外人,也会对他绝口称赞。

      但他永远值得更好的人,将来一生一世,相互扶持,不参杂任何深重的谎言秘密,坦诚相待。

      而她主动抛却了这一切,再也没有资格站在他的身边,一起期待未来。

      从前她与明珠看过一场电影,男女主角深爱对方,却没有相守,那时她不懂,世上哪有这么多条条框框束缚住真爱,直到现在才明白,两情相悦又坚定地在一起,是多么难得。

      尤其乱世荒芜,哪里还能两者兼顾。

      生烟抹去脸上泪痕,双眸红肿,强行不去想他,将注意力放在一楼的冲突动乱上,目光无意识扫过明珠与八爷,心情却愈发沉重。

      一楼局势不容乐观,八爷把明珠往边上拉了拉,远离漩涡中心,明珠看似随意地问:“你们是打算今天就离开吗?”

      八爷心急如焚:“这要走也必须拿到药材啊,这好端端的,怎么冒出这厮来捣乱?”

      明珠却知道尹新月的态度,只要她咬死不认真正的彭三鞭,凭张启山方才对日本人强硬的态度,人心必定都朝向他,情势并没有八爷想得这么糟糕。

      她隔岸观火,慢悠悠地拉着他找了空位坐下:“你们回到长沙打算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等治好了二爷夫人的病,就请二爷随我们一起下墓。”

      “然后呢?”

      “然后继续做我的生意?”八爷心不在焉地答,实在坐如针毡,总伸长脖子看张启山那边的情况。
      明珠抬手把他的脸扭回来,语气不善:“你怎么总是看他?这样显得心虚,要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不容易被人发现。”

      八爷被一个姑娘在大庭广众下捏着脸,虽然周围人都被张启山和彭三鞭吸引了注意,没人看他两,还是无端紧张,说话也不利索了:“你……你怎么靠这么近,让别人看见了多不好……”

      他更想说,别人都在围观佛爷和彭三鞭,就他们两人悠闲地坐在这里,更容易引起怀疑吧?

      明珠挑眉,又在他脸上多捏了几下,手感还挺舒服,她追问:“我是问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八爷眼神慌乱地乱瞥,终于见佛爷那里出了岔子,哀求她:“明珠姑娘,真的没时间想这些,佛爷那里我得赶紧过去!”

      正逢彭三鞭说出那句“尹小姐是我的未婚妻”,明珠不怕尹新月能忍下这口气,提前预料到了结局,悠悠松开了他:“去吧。”

      八爷如兔子一般敏捷跳起,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她慢悠悠说道:“如果你以后无聊了,可以来上海找我。”

      他惊讶回首,却见明珠扭过了头,漫不经心,这句话似乎不是对他说的,他愣了愣,仍向着张启山的方向赶了过去。

      尹新月下场以后,张启山和彭三鞭约定蒙眼比试,明珠不慌不乱地为自己挑了两个干净杯子,从壶里倒了果汁,坐在人群后,托腮观看这场大戏。

      不久生烟也走过来,款款在她身侧落座,明珠把身子移过去,悄声说:“姐姐,时候不早了,我们是不是该准备离开了?正好趁着他们乱起来,我们走吧。”

      生烟却问:“你想清楚了,没有想要告别的人了?”

      明珠的视线落在八爷身上,他故意与尹新月大声说话,扰乱彭三鞭的注意力,那副模样……还真是可爱啊。

      明珠说不清自己对八爷究竟是什么情感,称不上爱情,只是有些怅然若失,但比起她们的前程,都不重要了。

      “姐姐都没有告别,我也不需要了。”她说出这句话后,心底紧绷的一根线终于轻飘飘落地,对八爷的感觉从此止步,仅仅作为一个不同寻常的男人。

      却不是她的。

      生烟却停顿了一下,眼神落在远处,淡声道:“不……我和他说了。”

      那天在房间里,他们已经当成最后一面,向对方,向自己的曾经告别了。

      明珠愣住。

      “把盒子和行李带上,你先去火车站。”生烟不想进行这个话题,从腕间褪下一枚赤玉镯子,递给她,“以信物确认身份,对方穿白西装,手捧黑色公文包,戴着金丝眼镜。”

      明珠接过玉镯戴上,试图讲个笑话逗笑她:“按照这个描述,不会是前来接头的地下人员吧?”

      生烟不置可否,脸上不见笑意,明珠转了转眼珠,按照自己的计划试探:“姐姐,你能送我去火车站吗?我怕行李太多,自己一个人带不动。”

      趁圈子里战况激烈,鞭子一甩而过,人群惊呼,吸引了生烟的注意力,明珠手指从面前玻璃杯的杯口拂过,几粒细小白色粉末落入果汁里,混合消失,她飞快地把杯子推到了生烟桌前。

      生烟回过神:“好,你先回去拿东西,我在门口等你,速去速回。”

      明珠举起杯子,对她绽出动人笑颜:“姐姐,祝我们此行顺利。”

      生烟眼眸闪了闪,平静地端起杯子,与她略一碰撞,抿了一口杯中果汁,隐下深意:“祝我们一切遂愿。”

      明珠亲眼看她喝了被下有迷药的果汁,小心计算着发作时间,趁无人注意到她,一路返回到自己房间,想了想,将锦盒打开,把佛像藏在了柔软的衣服里,与锦盒单独放置,又简单将屋里陈设恢复原状,小心躲避着侍从,来到新月饭店门前。

      今天白间虽然出了太阳,晚上化了雪,气候陡然转冷,生烟披着白色坎肩,手中掬了一把雪,凝神看着。

      明珠在身后唤她,拎着行李箱走上前,虽然浑身疲惫,却精神奕奕:“总算结束了,好久没有自己把握命运的感觉了。”

      生烟见她穿着单薄,解下自己坎肩,披在她的身上,明珠扭了扭身子,被她强行按住,扁嘴无辜道:“刚从里面出来,一时半会也不冷的,再说衣服都在箱子里,我拿出来穿上就好了。”

      生烟没忍心骂她,只刮刮她的鼻子,纵容道:“都这么大了,还不会照顾自己。”

      明珠笑嘻嘻地靠在她肩上:“这不是有姐姐嘛,我可以当一辈子米虫。”

      生烟刚才握了雪,手心冰凉,闻言抿了抿唇,生出少许苦涩,但她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召了一辆黄包车,车夫暗暗与生烟对了一下眼神,帮她们将行李箱运上车,双生花相继坐上车,车夫拉着便向着火车站而去。

      夜幕深垂,钟表的分钟向上移了一格,针尖指向九的位置,距离发车还有四十五分钟。

      钱明绍坐在二楼包厢,丝毫不在意楼下两个真假彭三鞭的比试,点了一支烟,火光幽幽燃着,烟气缭绕,他的属下候在一旁,小心翼翼询问:“您就这么放心让生烟小姐离开了?万一她不回来了怎么办?”

      他抖了抖烟灰,不经意地说:“你去查查,秋山加奈的事情是谁捅到老头子那里,再找个由头把阿真处理了。”

      下属迟疑:“可是……黄真是老爷那边派来的人,万一那边怪罪下来……”

      “你要处理他,不会找一个好点的理由?不是有一批货在哈尔滨,让他去负责押送,死在路上,谁知道是谁干的。”钱明绍啧了一声,看他的眼神恨铁不成钢。

      下属恍然大悟:“绍爷说得是,最近那里的反动势力日益严峻,若是他死在了那里,还能顺势推到他们头上。”

      钱明绍满意点头,眼见帘帐后有什么东西挪动了一下,对他吩咐:“让管家把别馆打扫一下,等再过几天爷就带着她回去了。”

      等属下离开后,他掀开柔软帘帐,看到里头躲藏的东西,抬手抱了起来,逗弄了几下,体态轻盈的雪色/猫咪窝在他心口,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杂毛,眼瞳呈琥珀色,晶莹透亮,它舔了舔爪子,姿态慵懒地“喵”了一声。

      他一遍又一遍抚着它身上的毛,自言自语:“都过了这么久,也该把这一切了结了吧,那些不重要的人,就没必要留下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