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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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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轮拍卖在半个小时后开始。
生烟中途被人叫走了,明珠回到一楼包间,愁眉不展:“姐姐好像有些不舒服,回房先歇着了,等她情况好一点再过来陪松仁哥。”
刘松仁关心:“这是怎么了?要不要请医生过去看看?”
“应该是昨晚吹了冷风,有些嗓子痛,睡一会应该就好了。”明珠宽慰,“我已经请饭店送了药过去,您不必担心。”
她余光扫了扫二楼一角半掀的珠帘,恍惚看见一道婀娜身影,又见刘松仁心不在焉,忙取了一片水果喂到他嘴边,笑语嫣然地说:“这个梨子特别甜,您尝尝。”
刘松仁立刻咬了一口梨肉,称赞:“果然不错。”
生烟手指搭在珠帘上,微微掀开,往一楼看了一圈,见明珠那里相安无事,便放下心来。
他身后的男人半搂着她的腰,气息洒在她的耳后,低沉着嗓音说:“要不是爷来找你,你是不是一整天都当没有爷这个人?”
生烟柔顺地往他身上靠了靠,手缓缓往下移了移,滑过他的手背,若有若无地撩拨道:“在我这里,任何人都可以不在乎,除了绍爷您。”
这话显然是说到了他心坎,他握紧生烟的手,头伏在她的颈边,嗅到清甜的香水味,虽然不是他喜欢的那款,却别有风情,他随意地问:“拿到东西了?”
“拿到了,晚上就送她离开。”生烟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一丝委屈,“绍爷,您不会因为这件事,再也不信我了吧?”
钱明绍生出异常的感觉,生烟从前对他谈不上热络,却也可人乖巧,但自从她来到新月饭店后,似乎更粘着他了。
像这种话,她从前没说过,也根本不在乎信任的问题。
他不禁怀疑是不是有人对她说了什么风言风语,也这般问了,生烟蹙了蹙眉,眸中染上水色,她倚在男人怀里,刚动了动睫毛,几颗泪珠落下,她咬了咬唇,吞吞吐吐道出实情:“听您身边的阿真说,很快就要把夫人接过来了,若是夫人来了,那绍爷还会惦记我吗?”
钱明绍最恨别人替自己做主,心中狠骂了擅自做主的下属,见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又哄又劝:“你别听他们胡说,这都是没影的事,再说了我根本没见过她几面,又不喜欢她,把她接过来只会白受气,不如好好在日本呆着。”
生烟委屈落泪:“不管这事是不是真的,但他们还说将来等您厌了我,便要向您将我强要了去,这话您可应过?”
钱明绍矢口否认:“说出这种混账话的人,等爷回去一定毙了他!”
他好养猫,此时见生烟眼眶红红的模样,简直和那只爱猫难过时一模一样,他尝试着抚平她的情绪,拉着她到座位坐下,手指拂去泪水,叹道:“这种话,你以后再听见直接告诉我,别总是胡思乱想,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清楚吗?”
钱明绍生平有三喜,喜烟喜猫喜钱,唯独女人实在是他眼界太高,又加上少年时被强/迫娶了一个性格古板沉闷的妻子,后来去了东北,情人三三两两,从不固定,这些年虽然求他办事送女人的也多,但他觉得俗气,统统又被送回去了,后来又有人排队给他送猫,和他原来那只打闹起来,毁了半个公馆,他彻底恼了,只一句话,除了钱什么都不收。
他与生烟在一起后,虽然身旁也有别的女人,但终究不如她更称心意。
生烟睫毛上沾着泪,双眸里绰绰约约的水雾弥漫,她将头靠在男人肩上,怏怏不乐地说:“这些年,我也算看明白了,为什么当初不听您的话,非要陪妹妹一起去当交际花,直到现在我才清楚,只有在您身边才是最安稳的。”
“是我当初性子拧,看不懂您的好意,想要离开自谋生路,但是如今这个世道,哪里又安全呢,当初我们姐妹做了许多晕事,若非您替我们斡旋,怕是要惹出大事。”
钱明绍感到肩上衣服湿了一块,也不知她受了谁的委屈刺激,他抚了抚女人单薄的背,生烟抬头望他,雾蒙蒙的眼眸里隐隐含着欲迎还拒的期待,眼角旁一颗点上的泪痣妩媚动人,他心尖仿佛被毒虫咬了一口,心甘情愿地沉溺在这片情色中。
生烟却在他凑近的时候别开了脸,眼角挂着泪,说:“绍爷,这还是在拍卖会呢,万一被别人瞧见,要说您不尊重新月饭店了。”
钱明绍却不屑冷笑了一声:“就凭她新月饭店现在的地位能力,也管不到爷身上,再说几年之后,这里的情势还不一定呢。”
生烟眸光微动,捕捉到了什么信息,但她反应灵敏,一扫方才的愁云惨淡,轻笑说:“这些事情我不懂,只是绍爷想要什么,从来没有人可以阻拦。”
她拨了拨垂落胸前的卷发,露出一段优美皎洁的脖颈,风姿绰约地深情看他,这般无意识地撩拨更加致命,男人向前倾身,将她压在身下,吻住了唇。
她没有拒绝,手缓缓移到男人背上,仿佛以此回应,但眼眸中的脉脉温情褪下以后,却是无比清醒。
第二轮拍卖开始前,主持人额外向全场宣布:“本轮共有三件拍品,不仅特殊珍贵,而且关系到新月饭店继承人尹新月小姐和西北彭三鞭先生的联姻大事。”
八爷与五爷顿时变了脸色,面面相觑了一阵,又听她说道:“若是彭先生能拍得其中一件拍品,那将视作新月饭店尹氏与彭先生联姻的第一份彩礼,让我们预祝彭先生能够顺利拍下。”
尹新月换上了高雅贵气的白色衣裙,肤如凝脂,颜如舜华,坐在另外一间豪华包间,由几名听奴护着,笑意盈盈地注视着他们的动静。
八爷起初震惊,后细细品出了什么,竟调侃道:“不过我们也不吃亏呀,既得了这味药,又白得了一位嫂子,老五你说是不是?”
张启山眉头紧锁,不悦地斜他一眼,即使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表面也必须维持镇定,他不愿多想细节,只说:“等拿到拍品再说吧。”
与此同时,五爷仔细听主持人说:“本次拍品分别是麒麟竭,鹿活草,蓝蛇胆三味药材,为保证药效,暂由新月饭店代为保管,本轮将采用盲拍的方式,以锦盒为单位,价高者得。”
即使如五爷这样云淡风轻的人,也难得面露难色:“难道我们要把三味药材全部拍下来吗?可是现在凑的钱远远不够吧。”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先试拍一次。”张启山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但他们已无退路,为了二爷能甘心下墓,必须要拿到药材治好夫人。
这药,他们势在必得。
“第二轮第一件拍品,最低二十万,现在竞拍开始。”
她说完,一楼的客人低声谈论起这些闻所未闻的药材,而那位满清贝勒打扮的男人,满不在意地按响了铃,后日本人包间也响铃亮灯,张启山也紧随其后,按响了铃。
尹新月嘴角溢出笑意,越发觉得自己看准了人。
几个来回的加价后,日本商会点上天灯,八爷见张启山不懂点天灯的意思,忙为他解释,出谋划策:“他们点天灯,我们也可以点,两家斗灯,价高者得。”
他最后想起自己小半辈子攒下的钱,谨慎补充:“不过您要想清楚,这天灯一点,我们小半数家底也就没了。”
张启山一声令下:“点灯。”
日本商会会长没有料到他这般硬气地与自己竞拍,愣了一下,尹新月却笑了一声,原本紧张不安的心定了下来,继续游刃有余地观看大戏。
一楼客人难得看见点灯相斗的场面,称赞起彭三鞭对尹小姐的情意深重,也对药材最终落入谁手起了好奇,纷纷围观,满清贝勒也停下了按铃的手,隐约对他另眼相看。
点上天灯后,两方持续加价,日本商会会长连按了几次,都被张启山追上,屏风后的美国人按住算盘,冲他摇了摇头,这一迟疑,下面已经垂落定音:“恭喜彭三爷双喜临门。”
尹新月喝了一口红酒,身边听奴不断说起彭三鞭的好处,相貌好,身材好,又对小姐真心诚意,她眉眼带笑,嘴上数落她们多话,心底却甜得开了花。
第二件拍品很快开始,一楼有客人也象征性的举牌,体验了一回加价的乐趣,为商会会长和张启山的竞争增加了一点人气,张启山不断按铃,将那边日本人气得面红耳赤,两人二点天灯,八爷已经哭丧了脸,难怪昨晚太师公骂他,原来是为了这个。
明珠在楼下为张启山捏了一把汗,她早猜到拍卖会刺激,却没想到这个日本人出来横插一脚,仇人一般不断加价,以九门在长沙的势力,应该可以扛过去吧?
虽然她也看不惯九门,但更不希望珍贵药材被日本人得了,两害取其轻,起码九门不会危害国人。
在国家面前,一切私人恩怨都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来回响起的铃声不断加深她的焦灼情绪,她攥紧了手,只恨自己太弱小,不能帮助他们,直到主持人宣布这件拍品仍由张启山拍下,她才惊觉自己身体冰凉,手心被指甲划出了血痕,长长一口气舒了出来。
“怎么脸色不好?”刘松仁发现她的异常,明珠摇摇头,瞒过了他,转头迅速抹掉了眼泪。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头脑中有一个固执的念头,不能被抢走任何一件东西,不能让属于这里的东西流落异国他乡,幸好张启山做到了,极好地守住了它。
没有令它受到伤害。
主持人接过侍者递过来的一张纸,扫了几眼,不久便有侍者来到包间,向张启山转达担保金额已达上限的消息,张启山沉思道:“我家里还有些东西,通知长沙方面继续筹钱。”
“可这已经是四家最大的银号同时担保的金额了,就算还有东西,也找不到适合的银号啊。”八爷平时主意最多,现在却再无头绪,急道,“这次真的玩大了!”
“找九爷想办法。”张启山吩咐道,又长腿一迈,走到露台前,对主持人说,“我想要求拍卖暂停半个小时。”
日本商会会长听到这句话,心中有了把握,走到露台前,隔着半个大厅对他说:“彭先生,您是一位可敬的对手,我很敬佩,但是我劝你最好放弃最后的锦盒,保存仅剩的家产。”
他虽然声称对张启山的行为尊重敬佩,但言语猖狂,还透着一股威胁,尹新月搁下酒杯,面露愠色,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张启山不亢不卑,朗声道:“这位先生,我一心求药奈何受制规则,只得准备散尽家财,不知阁下为何阻挠我,是怪我挡了阁下的财路,还是在为刚刚举棋不定错失良机,找我撒气?”
尹新月这才坐了回去,再度悠悠闲闲地举起杯子。
商会会长干笑一声:“中国人有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本以为彭先生是聪明人,可惜你不领情,不过我看按照你们中国人的德行,也许我不用做什么,你很快也要完蛋了。”
原本一楼客人不知道他的身份,现下听了这话,各个义愤填膺地站了出来,满清贝勒也忍不住拂袖走上露台,想要与之争锋,一解恶气。
张启山身材挺拔,端的是一派从容不迫的气度,坦荡回应:“我们中国还有一句话,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不要觉得读了几天书就了解中国,连我们在场的人,你都未必能征服得了。”
商会会长哑口无言,客人们纷纷鼓掌叫好,胸中畅意,满清贝勒用欣赏的眼光看了一眼张启山,嘴角浮着笑容,转身回了座位。
明珠站在原地深思熟虑,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亮了亮,也顾不上告诉刘松仁,匆忙踩着高跟鞋离开了大厅。
生烟与钱明绍看完了这场戏,后者饶有兴致地点评:“这份心性,倒不像是一个贩卖砂石的粗人,尹老板真是好眼光。”
生烟瞅着他完全不受日本商会连败两轮的影响,甚至还越发有了兴致,便猜着他的想法思路:“绍爷您想结识此人?”
她这么说,但不觉得这两个人会有结识的机会,从前的彭三鞭她不了解,但张大佛爷杀伐决断,说一不二,绝不可能放下身段,同他交易。
“这么有志气的人,怕是只有逼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也不会低下高傲的头颅。”钱明绍吹了吹滚烫的茶水,语焉不详,“可惜,难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