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静响》三莓

2、亲爱的树

　　这是
　　……
　　重生了？
　　姜凡不可置信地从窄小的硬板床上弹坐起来，揉揉眼睛。连着上下床铺的金属床竿随着突如其来发出刺耳的声响。
　　两只耳朵像是被大团的棉花包裹，她使劲瞪着眼睛，看着身上蓝白格的被子，转过头看见正在熟睡的室友们，恍若隔世感随着眼中的雾气一同升腾起来。
　　一颗一颗滚烫的泪水就这样拉开了一天的序幕。
　　她轻轻地躺了回去，把闹钟放到枕边，睁着眼，静静地看着秒针的转动。
　　现在是四年前。姜凡侥幸地通过X中的提前招考试，在别人奋战中考的时候开始了快乐的生活。不过这种快乐似乎只存在于从前的她眼中。
　　每天中午当她坐在桌前看小说时，她的上铺在学习老师推荐过的物理竞赛书。她曾经觉得这个上铺就是个书呆子，可是就是这个书呆子直接在高二时保送名校，不仅跳过了中考，也逃过了高考。
　　每天晚自习时当她在写完作业之后开始看杂书或者和同桌偷偷讲话时，她的后桌已经开始预习本该高一下学期该学的知识了。她的两个后桌在高三都是年纪前十的大佬。
　　有一天晚自习时，“巡查纪律”的老师对她们班的学生说：“你们的压力应该不比正在面临中考的学生们小吧。”
　　当年的姜凡闻言只是淡笑着，觉得老师看错他们了。
　　后来回想起来，才明白，老师确实没看错大家，看错的、被看错的，只有她而已。
　　思及此，姜凡苦笑起来，所有的失败，都是有迹可循的。
　　她所谓的运气不好，不过都是自欺欺人罢了。
　　她到高三的时候才开始有那么一点的假努力，只不过是感动自己蒙蔽家人的笑话罢了。
　　刻进骨子里的懒散和侥幸，哪里会是那么好改变的。
　　平平无奇的天资，又岂是虚假的努力可以改变的。
　　但老天似乎格外怜悯她，竟然给了她一次重头再来的机会。
　　这一次，无论如何不能再浪费了。
　　人生能有几个把命运完全攥在自己手里的三年呢？
　　姜凡握紧了拳头，下定决心要直面自己的内心，把握住每一个机会。
　　她不想与梦想擦肩而过，不想放弃未来的无限可能。
　　她更不想错过，那个藏在她心底的男孩。

　　六点钟的铃声如约而至，姜凡又差一点泪崩了。
　　这是2016年上半年。X中早晨唤醒同学们的铃声还没有被周边居民举报，“You raise me up, so I can stand on mountains……”
　　英文歌作铃声是X中的一大特色，三年半的高中生活，但凡比较火一点的英文歌都被放了个遍，但不知为何，这首留给她的印象最深。
　　“You raise me up, so I can stand on mountains. You raise me up, to walk on stormy seas. I am strong, when I am on your shoulders……”
　　跟室友彭芃芃前往食堂的路上，姜凡不经意间又哼起。
　　彭芃芃露出了惊喜的神色：“凡凡，你好厉害呀，这新的起床铃才放过两次，你就会唱了啊。”
　　姜凡一愣，不好意思地抿抿嘴唇，“啊哈，没有啦，这首歌我以前听过。”
　　彭芃芃眨巴眨巴她的大眼睛，“不过还是好厉害，我连歌词都听不出来呢。”
　　姜凡笑笑，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要好好学英语呀。”
　　说完自己倒是怅惘了一下。
　　提前招来到X中的半年里，出于种种考虑，X中只开设了数学物理化学生物这些理科课程。
　　没有了课业压力，散漫的姜凡几乎是彻底放下了英语，也没什么危机意识。下半年高一正式入学考惨不忍睹的英语成绩，才让她警铃大作，恶补英语。
　　倚仗着小学初中那点薄弱的英语基础，荒废半年，提笔忘词，极为生疏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姜凡恨不得对着从前的自己破口大骂：“这几乎像是偷来的半年，别人求之不得，你倒好，用来干嘛了？你本来就是侥幸过来的，比同批次招入的学生底子差一点，别人努力奔跑的时候，你非但不努力，还给我躺在那睡觉。找死啊你！”
　　姜凡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混了，再怎么唾骂都不为过。
　　身旁的姜凡脸上极为丰富的表情，从沉思到怅惘到气愤，小脸涨的通红，彭芃芃叹为观止，姜凡估计又在走神了，她总是这样。
　　不过今天走神的时间长得有点异常呢。比如这会儿，姜凡面无表情地嚼着水煮年糕，就连平时总被挑的干干净净的葱和姜都一同送入嘴里。
　　彭芃芃不知道是该提醒她呢，还是提醒她呢？
　　于是彭芃芃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姜凡。
　　姜凡回过神来。
　　抱歉地笑笑。张了张嘴，又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毕竟她们中间隔了“看不到的四年”。
　　“哎，你知不知道啊，上个星期闻雨又考了第一名。”彭芃芃似乎永远都有这种能力，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找出话题。
　　“真的啊？她好厉害呀。她以后也会考得很好吧。”姜凡真心实意地感叹，闻雨后来多次坐在年级第一的宝座。当年的她也会这样回答，但是总是装作不在乎的样子，毕竟她是每次周考吊车尾的人。

　　那些不愿被回忆起的情感还是被倒流的时光抹去了蒙上的尘埃，重新露出了真实的面目。
　　其实她也不是从始至终就自甘堕落的。
　　姜凡来自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下初中，初中三年她都是年级第一，她沉浸在师长和周围同学对自己的肯定里，故步自封。
　　她没有城里孩子那样的优质资源，也没有他们超前的学习意识。
　　他们当中很大一部分人，早已接触了高中知识，有了竞赛储备。
　　初来乍到时，她意气风发。
　　她坐在教室前排，认真听课，认真记笔记，自我感觉良好。
　　然而这一切都在第一次周考面前轰然坍塌。
　　每门的满分都是100分，然而她数学考了71分，物理63分，化学92分，生物56分。
　　更让她难过的是，每一门考满分的都大有人在。
　　看似学习不怎么上心的彭芃芃每门都考到了八十分以上。
　　她那时才意识到，她与他们根本不是位于同一条起跑线上，她考一百分是因为她能考到一百，而他们则是因为满分只有一百。
　　毕竟曾经辉煌过，她还是强打起精神，虽然面上装作不甚在意的样子，不会的还是会虚心问同学问老师，希望努力可以换来回报。
　　然而接下来的三次周考，让她的信心彻底崩塌了。原来第一次的考试老师为了不打击大家的信心，出题的时候下手算轻的，后来就不再收敛了。
　　所以姜凡的努力并没有迎来她预想的结果，数学仍然在六七十分徘徊，物理已经降到了四五十分，第四次考试时化学就考了三十多分，生物在及格线上下挣扎。
　　每次接过批改完的试卷时姜凡都刻意避过课代表的眼神，勉强地维持镇定，做出风轻云淡的样子，却不知道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一切。
　　同桌的彭芃芃似乎感受不到她内心的激荡，她总是在姜凡接过卷子时悄悄地看上面鲜红的分数，默默记住。
　　那是第三次周考过后，在姜凡陷入沉默的课间拉住她的手指，水灵灵的大眼睛注视着她：“你不要难过了嘛，一次考不好没事的，我也没太考好，我们一起加油吧。”
　　姜凡看着她明亮的眼神，稍稍感到安慰，旋即又轻声道，“可是我就没考好过。”
　　“没关系的，偷偷告诉你，XXX考得比你还差，放心吧，你不是垫底的。”
　　大概也就是这句话，点炸了姜凡。
　　那颗比阿拉伯芥还敏感的自尊心啊。
　　镜子里白雪公主的后妈，会看见一张血色尽失的比荒草还惨淡的脸。
　　她非常僵硬地，非常僵硬地抽出了自己手指，用尽全身力气使自己平静地讲出：“上课了。”
　　转过身去，低头看着课本，再没说过一句话。
　　不多久，姜凡问后桌一道物理题时，后桌讲了半天她都没听懂，后桌很无力地无意识地皱了皱眉，正打算换个方式给她讲，她却猛然地收回自己的作业本，“噢，我突然懂啦，谢谢你。”
　　后桌错愕地看着她的背影。
　　姜凡愈发沉默了。
　　暗无天日的一个月过去之后，学校大发慈悲地给这些孩子们放了三天假。
　　三天假过后，彭芃芃感觉之前那个有活力的姜凡又回来了。她又开始与她说说笑笑。但渐渐地，又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些什么来——姜凡……怎么说，好像整个人都散掉了。
　　就像是……
　　来X中的第一天，姜凡发现她的视线猛然合上日记本时，她看见了日记的最后一句话：“在这里，我想长成一棵树。”
　　而现在的这棵还没长大的树，看起来与从前无异，却似乎在看不见的内里，被虫蛀了心。
　　她上课的时候不再抢前排的位置，总是找着理由独自坐到最后一排，她收到试卷后看都不看直接往包里揣，她似乎再没问过谁问题，她带回来很多文学书籍，总是在上课的时候和自习的时候偷偷看，看完还津津乐道。
　　彭芃芃疑惑，姜凡这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了吗？
　　彭芃芃不知道的是，姜凡试图营造一种假象：她很懒，她不听课，因为她压根不在乎成绩。她考得差，是因为她不努力。
　　姜凡不知道的是，她所营造的假象骗不了所有人，唯独只能骗了她自己。
　　最终，将她反噬。

　　“闻雨有男朋友的，成绩很好，在本省最好的高中。”说着，彭芃芃撇了撇嘴，“就是长得……很一般。”
　　姜凡回过神来，虽然没听见彭芃芃说了些什么，但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彭芃芃是城里初中出来的，城里几所比较有名的初中之间很多消息都是互通的，尤其是八卦。彭芃芃在这方面就是个万事通。
　　“嗯，不过人家可能有才华呀，女神可不一定跟我们一样外貌协会。”姜凡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她拿起碗筷起身，迫不及待地想到教室去接受知识的熏陶。
　　她当然明白自己当初犯了怎样的一个大错。
　　姑且撇去别人的家庭不看，强者十多年来跟她拉开的差距，如果能凭借十天半个月的努力拉回来，那恐怕是聊斋志异了。
　　何况，她要超越的从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那个自卑敏感脆弱的自己，那个心性不定懒散的自己，那个自我否定自我厌恶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