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为家》玖玖归依

20、第二十章

　　叶昊然
　　得知了一切心里满是震惊，却茫然起来。原来，爱也无法弥补因仇恨而生的缺憾，原来我并没有真正了解过她。不知该说些什么，能说些什么，只是看着风中的身影微微抖了一下。我脱下外套，轻轻给她披上，她却猝然转身扑进我的怀里，外套倏忽滑落地上，是抽噎的声音：“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让他死，没想……”
　　我，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孩子，嘴里喃喃着：“我知道，我知道……”
　　回去以后的一个月里，她整天都是神情恹恹的，好像总在想些什么。我并不过多询问，也许她需要一个人好好理理思绪。直到那天深夜，我半夜醒来看见书房还有光亮透出来，怕她不小心在那边睡着感冒了，于是走了过去。她没睡，一直低着头，听见有脚步的声音，抬起头，看见是我，又埋下去了。
　　“回房睡吧。”
　　半晌没有回应，只墙上的挂钟在这深沉的夜里“滴滴答答”沉重地转着，一如人的心思。
　　“我们离婚吧。”她突然抬头望着我。
　　“为什么？”我震惊万分。
　　“没为什么。”
　　“没为什么？”我反问了一句，“结婚离婚能那么随便吗？你说结就结，你说离就离？”
　　“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我不接受！”
　　“哥，我从来爱得都是苏亦寒。我知道不该，可是…”
　　寂静里，有泪坠落在书页上的声音，“啪”的一声，暗夜里，如此清脆。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从美国回来跟我结婚？”
　　“我只是想感恩。”她站了起来，“在过去的人生道路上，每当快承受不住的时候都是你出手相助。我不是不知道你的心意，可是迫于家庭的压力，我不想再因此惹养母发怒，我不希望家里又出现纷扰，你应该从康伯知道我养母的为人，就连在医院照顾你都是瞒着她的 。感谢你愿意给失忆的我一个温暖幸福的家庭，我。。。过了一次童年，没有任何伤痛的快乐的无忧无虑的…童年。如果有可能，我真希望自己永远都呆在这里，我希望自己…从来…从来…都是这个家里的人，但，…对你，我始终心存感激，想要报答，可是，我看看自己，一无所有，唯一还在手上握着的，是我的婚姻。我想，如果跟我在一起生活能让你感到幸福，我愿意拿它来交换。”
　　“可是，你‘感恩’的期限就是这几年吗？”
　　“一切牺牲都是有条件的，你爱我，付出那么多，内心深处必定是有所期待的，期待我报以同等的感情，可是，…我做不到，我努力过了，这三年，一直在努力，最终还是一败涂地，我喜欢的，始终是苏亦寒。也许你会说，你不在乎，不要欺骗自己，那是假的。有一天，你会疲惫会累的，我不想等到那一天，那时，就比伤害你更残忍了，我不想走到那一步，所以我们，还是分开吧…”
　　“如果我不同意呢？”
　　“你会的。”
　　“你凭什么那么说？”
　　“因为，”她认真地看着我，“你是真正爱我的。真爱一个人会希望她无论何时何地都能自由快乐，会给她所有她想要的，而不是固执地将她缚在身边，令她痛苦，让她煎熬，看她衰颓。所以，如果当初仅仅是想跟我这个人一起生活，你完全可以在我失忆的时候就对我撒谎说我们本就是恋人、未婚夫妇甚至夫妻，而不是煞费苦心地把我带回家，还给我创造一个温暖的家抚平我童年的伤口，还忍心愿与我以兄妹相称，而你，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记忆啊！你说，是不是？”
　　叶欣然
　　我对他说，我们还是分开吧。
　　这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两个星期后。
　　我又来到这个熟悉的机场大厅，这次送我的，是他。
　　“临别了，可是我还有个疑问。”我说。
　　“你说。”
　　“你爸爸不是因为车祸…”
　　“现在的那个人是我继父。他对我很好。” 他握着我的双肩，“无论何时，我们都是你的家人，你都是我们叶家一份子。妈妈爸爸还有我随时等你回来。”
　　“谢谢你，哥哥。”
　　“帮布朗夫妇做完那个项目打算去哪？”
　　“大概会周游世界吧。每到一处，我都会给家里写信的。”
　　我摸着自己的手腕，突然想起那只重要的镯子。
　　“我的镯子…“我喃喃着，泪就跟着下来了。
　　“我帮你找。”
　　他伸过手，抹去我脸颊上的两行泪。
　　只这一瞬间，20年前那个夏天的温暖直触心底。
　　像变魔法似的，那只镯子出现在了我面前。
　　我破涕为笑。
　　“还记得20年前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情形？”
　　“当然。就是那年我爸妈他们的婚姻出现了问题。妈带我去康叔家商量那件事。”
　　“谢谢你那天安慰了我，尽管你后来不声不响地走了。”
　　“我下了水塘，潜到水底，找着了那只镯子。可是上岸的时候，腿突然抽筋，溺水了。如果不是送医院及时，也许就死掉了。”
　　听到这儿，我愣住了——原来我镯子的重现差点要以眼前人的生命为代价！
　　“你也许不知道，”他说话的语气突然沉重起来，“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了你。”
　　“我…”我不知该说什么。
　　“你要幸福，欣然。”他帮我拭去腮边的泪。
　　“你也是，…钟晗哥。”
　　他怔了一下，随即笑说：“我不是。”
　　我上了飞机。
　　找面巾纸的时候，看见一份信——哥的。不禁笑笑，拆开。
　　欣然：
　　或许该叫你安芷。想到临别有些话说不出所以昨晚写了这封信。你从没问过我关于“钟晗”其人，恢复记忆后也是如此。但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告诉你，我，从大学校园开始跟你相处的那个人，是我——叶昊然，不是钟晗。你在医院照顾的那个人才是他。我们是一母所生的双胞胎兄弟。所以十四五岁时曾见过你的人是我，能给你镯子的，也只有我。我曾去医院看过哥一回，在夏天七八月的时候。我们的父母离婚了，妈妈当初带我去了继父家而把他留给了爸。所以他恨妈拆散了这个家，一直恨他，即使妈病危时。弥留之际，他说，他一直一直在抱怨自己“没有一双鞋”，可直到遇见你，他才意识到——这世上有人“却还没有一双脚”。他还说，妈的选择是对的，不能给孩子最起码的和平环境的父母，分开才是最好的选择。只是天有不测风云，哥出院后因为帮人抓小偷而被歹徒袭击，生命危在旦夕。临终前，他说把肾移植给妈，他还特别嘱咐我，如果能再遇到你，无论如何，一定要帮你，他说，你是一个活在忧伤里的人。我曾经以为钟晗哥喜欢你，可如今我才知道他那么在意你，放弃众多高校而选择不起眼的M大并要我顶替他的资格去M大任教，甚至临终时还记得再三嘱咐我要在有生之年帮助你走出心灵的阴影的真相——他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有着相似人生的影子。叔本华说：贫穷的人往往富于同情。我想他指的应该不单单是物质方面，因为我看到相似的“家之爱”的“贫穷”令你们相互走近。我终于明白，哥要我帮的，其实并不是你，而是他自己；他想弥补的，不是你的缺憾，而是他自己的缺憾。
　　没见过你却能认出你多亏了这张照片，哥说，是你一天帮他买饭去了从书页里飞出来的，他收了起来，后来忘记给你了。
　　很高兴，在我的人生路上能结识你，同样感谢你，让我的人生多出一段精彩和深刻。我不知迄今为止自己是否达成了哥哥的心愿，希望自己做到了，因为，我一直对他心存亏欠——当年爸妈离异时的协定是一人带一个孩子。妈妈原本应该带走的是哥哥，可是我也舍不得妈妈，为了博取她的同情，也为了达到能被她带走的目的，在那年秋天妈妈就要离家的前一晚我半夜泼了自己三盆冷水…所以，如果哥哥的心愿还没有达成，你还要继续帮我。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曾对你说“对你的出手相助，也许你不会相信，其实…是为了自己”，也许那时你不明白，但现在，你就能理解我当年那句话的深意了。
　　最后，希望你永远记得：这方土地上有个家，她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看完信，我才了然。那一年，从水塘回去的路上，我遇到的那个十四五岁衣袖上散着阳光味道的男孩儿，竟然是他；那一年，在医院吓我半死的那个熟悉的身影，竟是他；那一年，在校园初遇的那个自己认为变了很多的人，竟是他。在医院悉心照料了近两个月的人是钟晗，不是叶昊然！原来，叶昊然才是那个与自己有着共同与镯子有关的回忆的人。可是，叶昊然，你知道吗？那张照片上的女孩并不是我，而是我妹妹安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