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为家》玖玖归依

12、第十二章

　　翌日早晨，太阳已高高挂起。
　　安抱着生疼的头醒来，坐到床沿，四下望了望自己睡的这间房子，使劲摇晃了两下脑袋，对昨晚的事似乎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洗漱完走到大厅的时候，惠嫂一只手端一个盘子正从一个房间走向另一个房间。
　　摸摸饥肠辘辘的肚子，她跟了过去。
　　可走到门口时，她却一下子愣住了，呆呆地立在门边。
　　餐桌也是玻璃面的，两碗稀饭和三四盘小点心搁在上面，看上去很纯净。
　　“进来吧。”他一边跟她说一边把汤匙放进碗里。
　　她顺从地坐下来，拿起了汤匙这才意外发现自己竟穿着一身女式睡衣。
　　“我的衣服？”
　　“是惠嫂借你穿的。你的衣服还没清理呢。”说到这儿，他朝门口喊了一声：“惠嫂，我们待会儿出去，麻烦你帮忙到附近的‘雅阁服饰’拿件女式套裙好吗？”
　　惠嫂答应了一声出去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昨晚。”
　　“我…昨晚…是不是…撒酒疯了？”她像记起点什么似的试探着问。
　　“很厉害。”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你这也算‘先斩后奏’吗？”他放下手中的汤匙，双肘搁在玻璃餐桌面上，歪着头。
　　“对不起…”她的手不断地拧衣角，脸红到耳根。
　　“我，真是受够了！”
　　很轻的话砸在心上，她把头埋得更低了。
　　车在一处山脚下停了，她随他爬上山顶，在那里唯一一座少有人去的亭子里坐下来。
　　“现在，请你跟我讲讲这两年的经历，现在，可以吗？”
　　沉默了一阵子，她终于还是开了口：“我有一个妹妹，她死了。”
　　这时，一阵鸟鸣声突兀地掠过上空，刺破了这令人窒息的空气，也刺破了记忆的网…
　　“过去两年里，我有尝试着努力生活：认真学习，跟别人好好相处。尽管不善交际，但还是尽力做了，也交了一些朋友，感受到与人相处的快乐和生活的多彩。
　　然而，五个月前，我收到了一封信，是我妹妹安瑾写来的，她在信上说要我回去陪她住一段时间，没有说原因。打电话问她，她不说话。我去学校请假，他们说最多只能批一个星期。很担心家里出事，当天我就匆匆忙忙赶回去了。
　　回到家里，一切如常，风平浪静。安瑾倚在门框上看书，见我回来，破天荒的叫了声“姐”。那一刻我真的很开心，这时九年后她第一次重新这么叫我，小时候的温情迅速漫过心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扔下行李箱，我抱住她，泣不成声。她没有反应，只是站着。爸妈见我回来也没多大反应，只是意外为什么上学时候回来了，我撒了个谎说身体不舒服回来休息两天，他们就没再多问。我很奇怪妈的左脸为什么缠着厚厚的纱布，但没敢问。
　　晚上，我们姐俩睡一张床。那天是亮夜子，月亮明晃晃的，月辉透过明瓦照在房间地上，那小块地方亮堂堂就跟白天一样。瑾儿睡里面，我睡外面，天气有点热，我们开了电扇呼啦啦地吹。
　　‘哎，瑾儿，你这么急着叫我回来什么事儿啊？’
　　‘想你。’
　　我伸手摸摸她的头，她也确实太孤单了。
　　‘妈脸上的纱布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爸打的。’
　　‘打的？’
　　‘老婆子跟爸说妈骂她，要他一定要给个交代。爸就当着老婆子的面狠狠甩了妈四个响亮亮的耳光。老婆子不解气，还要让爸往死里打妈，爸要打来着，被隔壁的张妈和李婶拉住了。老婆子就骂着回去了。后来妈脸上肿得老高，爸才陪她去医院上了点药。’
　　老婆子就是我祖母。
　　我望着那块明瓦，胸口憋着气，一句话都没说。；十几年了，我学会了隐忍。
　　回去后的第五天，爸妈他们因为祖母的事当着我们的面又大吵了一场。
　　晚上，我们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姐，你还记得吗？’
　　‘什么？’
　　‘我们两小时候经常抱在一起哭。’
　　‘当然记得。’
　　‘姐，’她翻身朝向我，‘你能不能带我走啊、’
　　‘去哪儿？’
　　‘就去你那儿。我给你买饭洗衣服。你只要每天给我两顿饭的钱。。嗯。。。要不一顿也行。等安顿下来我就出去找事做，不给你添麻烦，行吗？’听得出她在哀求我。
　　‘那怎么行？你马上入高中，好不容易努力来的机会怎么就要放弃？况且就算我同意，爸妈也不会同意的。’
　　‘姐，算我求你了，我真的不想再在这鬼地方呆下去了。’她带着哭腔使劲摇晃我的胳膊。
　　‘别这样，你要真想离开这儿，就再使把劲儿，姐相信你一定可以考上大学，到时志愿填远点儿，就不会再呆在这地方了。姐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我握着她的手安慰她。
　　她不再做声，半晌，一滴水滴到我手臂上，转过身去摸摸她的脸，湿的。我知道她在哭什么，可是面对现实，我无能为力。我不停地给她揩眼泪，自己也是泪眼婆娑，抱紧她睡到第二天早上。
　　从第六天早上到第七天，她似乎又回到过去，没再跟我说一句话。
　　第七天下午，我要返校了，是晚间7：00的火车。黄昏时分安瑾倚在门框上，呆呆地看着爸给我装行李。夕阳的余晖斜照在她脸上，她显得更加疲惫和憔悴。看着她茫然的眼神，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只是觉得胸口一阵阵的刺痛。爸带着行李先走一步，临走前我问她：‘你怨我吗？’她机械地摇了摇头。我走了两步后回头，她还倚在那里，眼里写满了忧伤和失望。见我回头，那两行清泪就簌簌地沿着脸颊滑落下来了。我又忍不住跑回来抱了抱她：‘对不起，瑾儿。’然后心一狠，头也不回就走了。
　　可是，如果能料到那竟是永别，再怎么难我也会想办法带她走的。”
　　安站起来，望着远处的山峰，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怀念那个倚在门框上的凄凉身影。
　　“回到学校三个星期后，收到家里一封信，是我外祖母托人代写的。她要我赶紧回去。事情紧急，也没说原因。我又一次急急忙忙回了那个家。
　　这一次回去，见到了我想见的和不想见的人，只是他们却再也不能看见我了…
　　外祖母告诉我事情的始末。
　　我走后的第三天家里又爆发了一场战争。安瑾当天就悄悄在家里水缸里偷偷下了药，没有人能幸免。临走前她还留了一封信。我瘫坐在地上，只觉得世界是一片空白，我应该想些什么，我应该做些什么，我不知道。。。突然觉得生命里刚刚透进来的那一点光亮瞬间被劫掠了，一切的一切顷刻之间都堕入黑暗，很想痛哭一场，但不知何时，泪已流不出来，绝望和无助是什么，我从那一刻开始懂得……
　　应该感谢安瑾，她帮所有人解除了烦恼，可是，我不愿…真的不愿以牺牲这么多人的生命为代价来换取我个人的安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
　　‘这是昨晚惠嫂帮你换衣服时掉下来的，我帮你收着了。现在可以拆开看看吗？’
　　‘嗯。’她点了点头。
　　姐：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已是阴阳相隔了。我很清楚要你带我走的希望渺茫，但为了竭力避免走那条不归路，我还是跟你开了口。
　　我封闭自己很久了，我知道，但是因为一句话就引起一场轩然大波，跟这比起来我宁愿选择做一个哑巴。我的成绩很优异，你很羡慕，可是你知道吗？我是怕，怕自己学业不好又会平添多少麻烦出来，我害怕那样的尖锐，谩骂，血腥。。。我只是可怜自己。邻居都当着他们的面夸我勤劳能干，晚上我独自躺在床上，想着白天那些人说的话，笑出了眼泪：是啊，那是乖没错，可有谁知道那样的“乖”是畸形的，是畸形的！从小到大，他们说什么我做什么，不敢有半点违逆，只希望不会多生事端又引发战争，可是那又怎样又能怎样！我就好像这世界里多一个不加多少一个不加少的人，不管我多么听话，就是不能让他们改变哪怕一点。他们可以这样自私吗？他们有什么权利自私？！为什么人与人之间不能坦诚一点，勾心斗角难道不痛苦吗？我很累了，想好好休息一下，可连这都不能，都是一种奢望！是奢望！奢望！我见了谁都想躲，因为每个人都会把我抓住过去，在我的耳边不停地说今天谁怎么怎么，昨天…前天…我很怕，每次听着这些话，胸口就很闷，喘不过气。可是姐姐，我逃不了逃不了…
　　我想通了，就算再怎么顺从，“世界“也不会因我而改变。既然没有办法逃，那我就只有反抗。我受够了，受够了！我要反抗！我要报复！
　　现在好了姐，一切都过去了，我知道你跟我一样，一样的苦，只是你每次都忍着自己的痛自己的泪，来安慰我。你真傻。
　　往后不要流泪，姐姐，好好过日子吧，你的笑就是妹妹在天国最大的心愿和幸福。你会好好的，答应我，一定要答应我。若有来生，希望老天能让我与你再续今世这段未了的姐妹情。你还会要我做妹妹的，是吗，姐姐？
　　安瑾绝笔。
　　看完信，他才了然。细细地望着那个人，他突然隐隐觉得：面前的她，已不是两年前的那个她了。经历这一连串的变故，她变得茫然，仿佛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不是不知该往哪儿走，而是根本不想继续走下去了。
　　“今后你打算怎么办？”望着神情陌生的她，他问。
　　“不知道。”她低垂着眉眼，低低地说。
　　简单干脆的回答，令他感到一阵恐惧和惊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