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为家》玖玖归依

11、第十一章

　　两年后，机场。
　　科技研究院的同事、学生代表怀着无比兴奋激动的心情望着这位正迈着矫健步伐走向他们的意气风发的青年。学生代表手持鲜花蜂拥而至，同事们与之握手相拥。
　　回来第二天，他们立即着手紧张的课题研讨和实验工作，毋庸置疑，他的归来为课题的进展推波助澜。层出不穷的新思想新观念和创造性思维令工作中的重重难题遁逃。最终，试验成功，成果大大超越了他们的预想。
　　紧张出色的工作完成后，领导给了大家一个星期的休假期。
　　几夜没合眼的他由于过度疲劳没有立即回慕洁花苑，只在实验室隔壁的休息室里沉沉地睡到第二天傍晚。拉开窗帘，已是夕阳西下。他猛然记起一个人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就拨号过去，但听到的却是那公式化的声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一种不祥的预感漫上心头，他立即推门跑了出去。
　　门，锁着。
　　“老师您好，什么时候回来的？”近半个小时后，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穿红色连衣裙挎黑包的女孩，他认得，那是卢雅。
　　“我刚回来不久，你们还住在租屋吗？安芷呢？她换号码了吗？”
　　“她被开除了。”
　　“什么？！开除？”他几乎是冲上前，钳紧了卢雅的双臂急切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钟…老师，你…你别太激动。”卢皱了眉头，紧张得舌头打颤，“你…你先放开我，我们有话好…好好说。”
　　“对…对不起，我失态了。”他立即松了手。
　　“就在上个星期，学校刚下发通告。”卢摩挲着手臂生疼的地方，“你可以到网上看看。开出的理由是连续逃课一个月，期中考试六门有三门挂科，还有…酗酒...夜不归宿。”
　　“她在哪里？”他的心沉了下去，面色凝重。
　　“不知道。”她从包里掏出一部手机，“这是她的手机，早停了。我联系不到她。有同学看见她从一家酒吧出来，蓬头垢面。可后来我找遍了郊区到市中心的酒吧却一无所获。至于发生了什么，”她正视面前人，“恐怕只有找到她才能弄清楚。”
　　“好，谢谢你。”他接过手机蹙着眉头转身疾步离开，脚下踏着心慌意乱……
　　车在慕洁花苑停住时已是深夜11：47分。
　　他没有立即下车。
　　头靠着椅背，紧握方向盘的手此刻无力地垂了下来，那张唯一的照片也飘落地上——动用了各种关系，他得到的仍是一无所获。
　　“好了…好了…别哭了，睡一觉就好啊，睡一觉头就不疼了，啊。”
　　扭动门把的时候，他听到了嘤嘤的哭声和惠嫂慈爱的声音。
　　“来，惠嫂带你去房间睡觉，啊，乖。”
　　“我不…去。”
　　听到这三个字的那一瞬，他，百感交集，他突然想起那句诗：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猛地推开大门。
　　地上横七竖八的尽是酒瓶子，屋里酒气冲天。
　　她，披散着头发，光着一只脚坐在地上，头埋在惠嫂怀里，肩头剧烈地耸动着。
　　他慢慢走近。
　　“先生，你回来啦。”惠嫂这才发现旁边站了个人。
　　“你去歇会儿，惠嫂。我来照顾她。”
　　他面无表情，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那个他在美国日日牵念的人。
　　“好。你好好儿劝劝她吧，天天都去附近的酒吧喝酒，我拉都拉不住。每晚去接她还不肯跟我回来。”看起来惠嫂也陪着蹲了好一会儿了，站起来的时候扶着膝盖，很缓慢。“我怕她出事，这两天就把她关在家里，她就把这里的酒都喝光了。唉！好端端的一个姑娘…”
　　他蹲下身去。
　　“妈！妈！你别走！”她突然发疯似地爬上前揪住惠嫂的围裙，哭喊着：“我求你了！。。。妈！。。。你摔碎爸送你的那只镯子他一点都不怪你，真的，他说，如果你回来就让我把他自己收藏的那只给你。我…我现在就去给你找…你等我…”
　　“惠嫂，你快走。”
　　“哦…哦…好。”听了钟的话，趁着安芷找东西的当儿，惠嫂赶紧往后退了两步。
　　“妈！妈！。。。你别走啊！你回来！你回来！…你回来！你这个混蛋！…”
　　钟用两臂从背后紧紧环住安，而她仍歇斯底里地哭喊着，伸出的手朝着惠嫂离开的方向，挣扎着要追过去。
　　渐渐地，力气被耗尽了，她整个人瘫软了下来：“妈，你还是要走…嗯…你还是要走…既然不要我，当初…又为什么要生下我呢？…”
　　泪，像潺湲的小溪，止不住地流……
　　“你还有我。”
　　“爸。”
　　当钟出现在她面前，她含泪的脸上居然闪现了笑容。
　　他知道，她已经醉得太厉害了。
　　“对，是我。”
　　他突然想顺着她的心意，让她舒心一次，就当是在梦里也罢：“有什么委屈跟我说，啊。”
　　他像对待一个孩子摸了摸她的头。
　　她却突然上前抱住他：“爸，你怎么才回来？…”
　　“因为，”他的心里涌起一股酸楚，“我在茫茫人海中一直没有找到你的身影。”
　　倚在厨房门边的惠嫂捋起围裙的一角擦了擦湿润的双眼。
　　“爸，我和妹妹被…被送到福利院了，有一次…因为贪玩，出去后就没有能…再回去，从那以后就过…了受人胁迫…替人乞讨的日子。再后来虽然…侥幸逃脱…了，可是我…并不想再….回福利院了，有帮…恶毒的女孩子她们…老…老欺负我和妹妹。流浪的…时候我们遇到了一对…好心夫妇，，他们膝下无子，…收我们做女儿。我以为…幸福从此开始了，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家庭…的问题日益凸显。原先只是吵闹，后来发展…到动手，我常…常看到养母坐在床前的踏板上，坐在…门槛上哭，坐在炉灶旁哭；我看到…凌乱的头发，呆滞的…眼神，还有家中的一片狼藉；我看到汩汩流…血的鼻子；我听到一声…又一声沉重的叹息，祖母的…咒骂，邻居的冷眼旁观…看热闹…搬是非…我看到…他们的嫌隙越来越大…而我无能为力，我…听见自己无助的哭声却…不见…有谁来安慰…爱我又如何，这种被冰冻的爱我…宁可不要，可是…可是…我又舍…不得，舍不得我梦寐以求的这个“家”，这个…“爸爸”这个“妈妈”，舍不得…为什么…为什么…每个人都要给我压力…互相指责对方对方的不是呢？他们彼此的言语攻击…真的令我身心疲惫。他们…不知道吗：我也…是人，也有头脑有思想，也会…痛苦会难…过的！心灵所受的伤害…比一切刑罚都…要残酷…他们…不知道吗？…我为来到这…个世界并有“我”的…意识而欢欣，但却…悲哀于…自己的…心灵。当心…静静地躺在那里，不再有…任何…声响，它…便…死了，你曾体…会过吗?…”
　　“我体会一次又一次了…” 她的眼泪自脸颊滑下，“我一次…又一次地…想‘逃’，可，‘逃’到哪里…才…是…我的宿命呢？…”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无能为力。
　　他在想：从她眼角滑落的，难道只是泪水吗？或者那更像是一个世纪的悲哀…
　　痛苦永远是无需申请的个人专利，无论别人怎么说对你的痛感同身受，都是假的。他，也痛，痛彻心扉，不是因为体会了她所遭遇的艰辛，而是因为心疼，心疼这个纤弱的女子，她的泪就像针一样密密地刺在心上：她有什么错，一个孩子，有什么理由去承受被人抛弃，忍受家庭战争的日日胆战心惊的无奈，有什么理由…然而现实不跟你讲理由，这就是它最狠的地方。很多事情是没来由的就发生了，你可以咒骂，可以叹息，可以哭泣，但，你不能改变，这就是生活的残忍，这就是生活。
　　可多年以后，在如斯清凉似水的夜晚，她是否也会想到，那晚，她的泪水，在沾湿了这个男儿前襟的同时，也打湿了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