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光》梵缈

25、第 25 章

　　叶惟安陪纪苗看了会儿动画片，便起身上楼去写作业。
　　他之前学习很努力，基础好，写的快，所以每次写作业并不会用多长时间，只是今天总有些心不在焉。
　　他看着放在一边的手机，心里挣扎了会儿，忍不住伸出手。
　　通讯录里的人并不多，所以他很轻易的就翻到了某个名字。
　　叶惟安手指轻轻在屏幕上划了划，咬着嘴唇犹豫了会儿，还是戳了几个字过去。
　　消息显示发送成功，心脏一下下跳着，叶惟眼睛里微微亮起。
　　手机自动显示发信人的名字，就几个字的内容，不用特意点开也一览无余。
　　肖璟呈：嗯，我知道。
　　他果然也存了自己的号码。叶惟安看着手机屏幕，眉眼弯了弯。
　　手机很快又响了响，肖璟呈：什么事？
　　叶惟安心里所有的紧张与纠结不自觉消失不见，他将手机拿在手里，开始打字。
　　‘你现在在湖边吗？’
　　肖璟呈顿了顿，‘不在。’
　　‘那你哪天去湖边的时候，能不能给我说一声。’
　　‘怎么了？’
　　叶惟安有些迟疑，‘苗苗想见你。’
　　消息闪了闪，那边回了个嗯字。
　　叶惟安又发了个谢谢过去，然后轻轻将手机放到一旁，继续写作业。
　　已经没剩几道题了，叶惟安很快写完，将练习册合起来，认真的收拾好书包。
　　他看了眼时间，站起身下楼去看纪苗。
　　谭子熙见着他下来，笑了笑，“安安作业写完了？”
　　叶惟安点了点头，张开胳膊。
　　纪苗扑过来，头埋在叶惟安肩上，打了个哈欠。
　　叶惟安将她抱起来，准备上楼哄她睡觉。
　　谭子熙拍了纪萧一巴掌，“去把苗苗抱上去，安安那么瘦弱，累着了怎么办。”
　　纪萧乖乖站起来，走到叶惟安身边，伸手去接纪苗，“苗苗乖，来爸爸抱。”
　　纪苗立刻抱紧叶惟安的脖子，一副死也不撒手的样子。
　　纪萧震惊，一脸受伤，“苗苗连爸爸都不要了？”
　　然后他委屈的回头看谭子熙，“老婆……”
　　谭子熙幽幽的看他一眼，“喊我也没用，妈妈现在也没哥哥重要。”
　　她摆摆手，装作吃醋的口气，“安安快把她抱走吧，伤心。”
　　叶惟安笑了笑，小心的抱着纪苗回她房间。
　　一大一小没有语言交流，却极为融洽。
　　纪苗乖巧的钻进被窝，只露出一张小脸。
　　叶惟安隔着被子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睡觉。
　　客厅里，谭子熙叹了口气，“竟然是肖家那个孩子。”
　　纪萧正动作娴熟的削着苹果皮，“能让苗苗喜欢的人，总归不是坏人。”
　　小孩子心性纯良，对善恶最为敏感。
　　谭子熙想了想，也是，况且她对肖璟呈的印象也并不差。
　　不管肖振宇之前做过什么，肖璟呈都是无辜的，只要他能帮助安安，其他的都无所谓。
　　“别想太多了，来吃苹果。”纪萧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
　　谭子熙伸手接过，刚咬了一口，就听见纪萧得意的声音：“老婆你看，一次都没有断过，我厉害吧？”
　　什么没断过？谭子熙疑惑的看过去。
　　纪萧手里提着长长的苹果皮，对谭子熙笑。
　　谭子熙差点没忍住把手里的苹果砸过去，面无表情的想，要是把纪萧这个样子拍下来放到网上，他们公司的股价得下跌多少个点。
　　她咔嚓咬了一口苹果，还有那些成天迷成熟沉稳的纪萧迷到不行的小女生，估计芳心得碎成一地渣渣。
　　不过，这样不就没人跟她抢老公了？谭子熙微微眯了眯眼睛，开始思考这个计划的可能性。
　　纪萧看着自己老婆又咔嚓咬了一口苹果，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赶紧扔了苹果皮，干咳了两声，在沙发上端正的坐好。
　　啧，真可惜。谭子熙遗憾的在心里叹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拍呢。
　　叶惟安将纪苗哄睡着，才又回到自己房间。
　　总觉得有什么事被忽视掉了，他看了眼自己放在桌子上的手机，情不自禁走过去点开。
　　手机上显示着已经发来一段时间的信息，他心头跳了跳。
　　肖璟呈：去湖边。
　　叶惟安愧疚万分，急忙回道，‘对不起，刚才没拿手机。’
　　信息很快回过来，内容不变。
　　可是苗苗已经睡了啊。叶惟安小心翼翼的回道，‘你不用再跑了，苗苗已经睡了。’
　　手机静默片刻，又亮起来。
　　肖璟呈：我已经到了。
　　叶惟安一惊，手指疯狂打字，‘我马上到！’
　　他抓着手机跑了几步，突然想起来什么，又折回来，抓了一把糖塞到兜里，然后急切的冲出房间。
　　他跑到楼下，停下脚步，飞快写了行字，‘叔叔阿姨，我出去一下。’
　　谭子熙和纪萧刚点完头，就看见叶惟安蹬蹬蹬的跑走了。
　　两人一时之间有些目瞪口呆，这是叶惟安？
　　谭子熙恍惚着掐了纪萧一把，纪萧委屈的叫出声，“疼疼疼，老婆。”
　　知道疼，看来不是梦。谭子熙又恍惚的看着纪萧。
　　纪萧无奈的笑笑，第一次见到这样不冷静的叶惟安，说实话他也很震惊。
　　可是这是好事，足以让他和谭子熙真切的看到希望，以至于欣喜若狂。
　　他温柔的看着自己的妻子，轻声说：“老婆，你想要的小公子，或许就在不远处了。”
　　肖璟呈今天没有躺在草地上，而是坐在路边的长椅上，长腿叠在一起，望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昏暗的路灯斜照下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叶惟安刚跑到路的尽头，就一眼看到了那个静默的身影。
　　他愣了下，放缓步伐，慢慢走过去。
　　可能是路灯的光亮太过柔和，笼在肖璟呈的脸上，眉间眼尾，弧度轻柔，向来冷薄的唇也透出几分温和来。
　　肖璟呈目光盯着湖面，听见叶惟安的脚步声，言简意赅，“坐。”
　　此处静谧，又是晚上，就算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呼吸声也清晰可闻。
　　叶惟安刚刚一路跑过来，呼吸声还没完全平复，略微有些喘，刚坐下来，他立刻打开手机，说对不起。
　　肖璟呈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像是没看见那三个字，避而不谈，反而开口问道：“你一路跑来的？”
　　叶惟安呼吸声一滞，连忙道，‘没有。’
　　肖璟呈看了看手机上的回答，转头打量了下叶惟安，目光落在他额头隐隐沁出的汗珠上，挑了挑眉，“我不是傻子。”
　　叶惟安拿着手机吭哧吭哧的打字，‘我刚才跑到那边之后走过来的，没有跑。’
　　他将手机伸过去，肖璟呈垂着眼看了，没说话。
　　一百步路的距离跑了九十九步，也能叫没有跑一路，哄鬼呢？
　　看他半天没吭声，叶惟安手指在椅子面上扣了扣，以为他生气了，又赶紧把手机拿回来，把键盘戳的噼里叭啦的，‘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肖璟呈又沉默了会儿，突然开口，“为什么道歉？”
　　叶惟安一愣，肖璟呈又接着说：“你在谁面前都是这么小心翼翼？”
　　叶惟安攥着手机，一动不动。
　　肖璟呈看着湖面上闪烁的光，忽然觉得某双眼睛笑起来时也应该是这样的。
　　他转过头，看着对微低着头情绪莫名的叶惟安，“你笑一个我看看。”
　　这话若是顾时说出来，那必定是轻佻的神态和调戏的语气，让人觉得也习以为常。
　　可偏偏是肖璟呈说的，叶惟安诧异的抬头，迎上眼尾微挑，略带着认真的目光。
　　他先是抿了抿唇，然后很快露出一个惯常的笑容来。
　　肖璟呈看着这个刚才还心潮翻涌却转瞬就能露出一个笑容的人，微微倾身。
　　叶惟安惊了一下，肖璟呈却很快又撤回去，目光转向湖面，淡声说了句，“果然。”
　　果然什么？叶惟安脚尖不自觉蹭了蹭地面。
　　“叶惟安。”肖璟呈看着前面，沉默几秒，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叶惟安手指又开始扣长椅面，然而下一刻，他突然停止了所有动作。
　　“叶惟安，”肖璟呈嗓音清淡，“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
　　他想的没错，旁边的这个人，身上披了重重的壳子，他藏在里面，内里不得人知。
　　跟他多像，可是又跟他不一样。
　　叶惟安沉默的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动。
　　苦涩从心脏里带出来，逐渐流到四肢百骸，叶惟安没想到，这个人如此迅速的看穿了他，并且毫不顾忌的揭穿了他。
　　就像今天扣着纸张非要让他说出来的时候，肖璟呈用手指一点点摸索，要将他的壳子扒开一道缝隙。
　　叶惟安耳边再次响起纪萧的叹息，响起他问的那句话，安安你呢？
　　他突然有些想哭，可是又哭不出来。
　　他总是这样的，鼻尖涌上酸楚，干涩的眼却不容许他流出泪来。
　　所以他只是沉默的坐着。
　　肖璟呈突然叹了口气，仿佛有些疲惫的将头往椅背上靠了靠，“叶惟安，你在我面前不用如此。”
　　他声音忽然变的低哑，“众生皆苦，你我不过相似人罢了。”
　　他第一次将脆弱毫不掩饰的展示给别人看，却出乎意料的并不觉得沉重。
　　叶惟安震惊的抬头，看着带着倦意的肖璟呈，忽然想起来之前种种早已显示出不同寻常的迹象。
　　他按亮早已熄灭许久的手机，‘你不开心。’
　　他没打问号，因为一切都不用再问，他刚来时便隐隐觉察到什么，此时更是能下了定论。
　　他摸出一颗糖，凑近递到肖璟呈面前，又在手机上写，‘不开心的时候就吃糖，很有用的。’
　　肖璟呈看了看手机上的那行字和托着糖的叶惟安，朦朦胧胧间仿佛合上了某个轮廓，他一时有些走神。
　　叶惟安见他不接，便把手机放下，把糖剥开直接喂到人嘴边。
　　肖璟呈怔怔的看着他，张嘴接了。
　　叶惟安收回手，略带迟疑的想，这人，不会是被喂习惯了吧。
　　他一边低头借着并不明亮的灯光熟练的摆弄糖纸，一边反思自己这两天的行为是不是太出格了。
　　很快，一只千纸鹤便在叶惟安掌心中闪出细微流转的光芒。
　　肖璟呈终于回过神来，他垂了垂眸，掩住刚才眼底碎裂开来的情绪，将小纸鹤拎了过去。
　　叶惟安小心观察他的神情，却看不出来他开心起来了没有。
　　于是他直接问了，‘怎么样，你开心一点没有？’
　　肖璟呈捏着纸鹤翅膀的手停了下来，明明自己也很不开心，却还要使劲浑身解数来逗自己开心。
　　这个人，怎么这么傻。
　　他眉眼忍不住又柔和了几分，轻轻嗯了一声。
　　叶惟安身体有些紧绷，脚尖忍不住又开始蹭地面。
　　若他能说话，估计现在已经是语无伦次，犹犹豫豫的，几个字打了半天。
　　打完，叶惟安扭过头，闭着眼，看也不看的将手机杵到肖璟呈面前。
　　‘那你笑一个我看看。’
　　屏幕轻轻柔柔的亮着光，肖璟呈看了会儿，又看向一副慷慨赴死模样的叶惟安，顿了顿，“你转过来。”
　　“不，我不敢。”叶惟安内心颤抖。
　　肖璟呈挑了挑眉，“你不转过来我怎么笑给你看？”
　　叶惟安一想，也对啊。然后颤巍巍的转过头来。
　　肖璟呈看着头转过来眼却仍然闭着的人，再次开口，“你确定你不睁眼？”
　　不睁眼的话好像看不到，可是睁眼的话他又有点不敢。叶惟安内心无比纠结，嘴唇都快被自己咬破了。
　　肖璟呈颇有些无奈，“是我笑，你紧张什么？”
　　肖璟呈是个好人，是个好人，是个好人，不会打人，不会打人，不会打人……
　　叶惟安在心底不停催眠自己，慢慢睁开眼，下一刻却猛然被面前的笑给晃乱了心神。
　　肖璟呈唇角悠悠的勾起来，眼里的压制完全撤下，波光一瞬间爆发，千万风华铺开在眼底，染进眼尾，继而染上眉梢。
　　万古风情多情眸，中间缀上点天然的清冷，在灯光映照下，如梦似幻。
　　叶惟安呆呆的看着，心脏一下下不受控制的砰砰跳动，他是觉得肖璟呈好看了，可是也没想到他真正笑起来时这么，这么……
　　叶惟安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个合适的形容词，只能简单概括，太好看了。
　　肖璟呈懒洋洋的看着呆滞的叶惟安，挑眉间都是一霎风情，“好看？”
　　叶惟安还没来得及点头，肖璟呈却突然再次倾身，声音响彻在他耳边。
　　“我已经给你笑过了，你什么时候，让我也看一次你的笑容？”
　　真正的，眼里有光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