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光》梵缈

24、第 24 章

　　听到纪萧的话，叶惟安忍不住弯起眉眼，笑容清亮柔和。
　　若是自己能帮助纪苗完全的恢复，那是再好不过了。
　　纪萧换好鞋，站起身看着他，突然说道：“苗苗是能恢复了，安安你呢？”
　　叶惟安笑容一滞，抓着纸笔的指尖紧了紧，唇色发白，身体僵在那里。
　　纪萧目光里满是心疼，终究还是不忍心再逼他。
　　他极轻的叹了口气，“好了，是叔叔不好，不说这个了，走吧，该吃饭了。”
　　叶惟安收敛好情绪，垂下眸子，点了点头。
　　纪萧看着他，悄无声息的又叹了口气。
　　谭子熙见他俩迟迟不动，回头疑惑的看过来，“怎么了？”
　　纪萧连忙回道：“没事，跟安安说了几句话，马上就来。”
　　不能让叔叔和阿姨担心。叶惟安眼里闪了闪，跟在纪萧后面，若无其事的笑了笑。
　　张姨动作利落的在餐桌上忙碌，催促道：“快上楼收拾一下，饭马上就好。”
　　纪萧将外套脱下来挂在臂弯里，松着领带，往楼梯上走，“好，知道了。”
　　张姨摆好碗筷，回身又催促叶惟安，“安安也快去，收拾好赶快下来啊，阿姨现在去端饭。”
　　叶惟安点点头，赶紧上楼。
　　回到房间，叶惟安打开灯，他的房间比刚来的时候又多了不少东西。
　　谭子熙觉得什么好，就一定要给他买回来，导致叶惟安现在跟她去逛街眼都不敢乱瞟，他多看一眼谭子熙就觉得他喜欢。
　　想到这里，叶惟安唇角不自觉弯了弯，心里有道暖流划过，不烫，却熨帖的很，从他来到这里的那天起，就总会有这种感觉。
　　叶惟安笑着笑着，眼角却微微泛红。
　　他坐在床上，手指紧紧攥着床单，耳边不停的响起纪萧的叹息，他说，“安安你呢？”
　　我吗？叶惟安身子微微弓起，慢慢闭上眼，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另一个房间里，谭子熙帮纪萧把外套挂起来，顺便问道：“你跟安安说什么了？”
　　纪萧将领带解下来，“过段时间试着把苗苗送去幼儿园。”
　　谭子熙笑了笑，“也是时候了，安安来之后苗苗已经好很多了。”
　　纪萧叹了口气，“可是安安他……”
　　谭子熙整理外套的动作一顿，沉默半晌，“安安什么反应？”
　　纪萧摇了摇头，“安安不愿意出来。”
　　谭子熙把衣柜门关上，转身轻声说：“只要安安不要再受伤就好了，我们不要逼他。”
　　纪萧无奈的道：“可是那件事对安安的影响太大了，不只是不能说话。”
　　这个年纪的小男孩即使不热烈，也该是鲜活的。而安安习惯把情绪都掩盖下去，将自己藏在一个外壳里，太过克制，也太小心翼翼了。
　　谭子熙眉目忧伤，突然想起来昨天晚上纪萧说的那句话，猛的抬起头，眼睛亮了亮，“可你不是说安安说不定也能有药所医吗？”
　　纪萧沉吟片刻，“安安不是说今天要问问他的朋友吗？以安安的性格，如果他真的问了，就足以证明那个朋友不一般。”
　　他笑了笑，“若一个敢问，而另一个敢答应……”
　　他没说完，但谭子熙的眼睛已经完全亮起来了。
　　她不愿意逼叶惟安，可是也不愿意看着他一直把自己困着，如果有那么一个人，能像安安对于苗苗一样，把安安从壳子里带出来，那是最好了。
　　叶惟安把溢出的情绪一点点拾起来塞回去，就像他之前做过的无数次那样。
　　等到一切恢复原样，他站起身，准备下楼。
　　手机突然响了一下，叶惟安停下步伐，是季河发来的短信，抱怨着没了他这个“店花”，店里的生意都没以前好了。
　　现在不说自己被他的光芒掩盖了。叶惟安笑了笑，然后回了消息，‘我这周末回去。’
　　季河几乎是秒回，‘真的吗？’
　　叶惟安回，‘真的。’
　　季河再次秒回，‘那哥在店里等着你。’
　　看出来季河字句里透出的兴奋，叶惟安心里暖暖的，手指轻轻的敲击键盘，‘好’。
　　想了想，叶惟安又给李婆婆发了条短信，‘婆婆，我这周末回去。’
　　他停顿片刻，唇角笑意不自觉大了几分，又加了一句，‘和我朋友一起。’
　　叶惟安刚下楼，李婆婆的电话便打了过来，他
　　伸手接过扑过来的纪苗，然后将电话接起来。
　　纪苗乖巧的坐在他怀里，看叶惟安听电话。
　　李婆婆慈祥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安安啊，你要是太忙就别回来了，我老婆子身体硬朗的很，不用你跑来跑去的看我。老婆子这辈子没别的心愿，只要你在那边过的好就行了……”
　　谭子熙走到楼梯口，正好看到眉眼低垂，面容柔和到不行的叶惟安。
　　不知道电话那边说了什么，他睫毛颤了颤，露出个温温润润的笑来。
　　谭子熙看了会儿，缓缓对旁边的纪萧说，“我记得小时候的安安虽然有些害羞和内向，但还是活泼的。会眨着大眼睛脆生生的向我们问好，会跟其他小朋友一起蹦蹦跳跳，痛了也会瘪着嘴哇哇大哭。”
　　谭子熙突然笑了笑，“那时候我们都叫他小公子，冰雪精致的一个小团子，谁看见了都喜欢。”
　　纪萧静静的看着她。
　　她眼眶泛红，声音轻轻的，带着哽咽，“我还是想要那个能说会跳也会哭的小公子。”
　　而不是现在这个，因为泪都流干了，所以习惯了笑的叶惟安。
　　“会的，”纪萧握着谭子熙的手，温声安慰她，“小公子会回来的。”
　　“其实，安安这两天跟刚来的时候已经有些不一样了。”
　　纪萧声音沉稳，“说不定安安在他朋友面前，已经不自觉的踏出一步了。”
　　李婆婆虽然说着不让叶惟安回去，可她也知道叶惟安的性子，所以最后又嘱咐了一通路上一定要小心之类的话。
　　叶惟安不能说话，他便在这边无声的在心里应了一遍又一遍。
　　挂断电话，手机自动返回到通话记录的页面。
　　叶惟安正要返回的手指突然滞在半空中，他愣了愣，眼睛微微睁大了几分。
　　屏幕的光悠悠然的亮着，显示着今天和昨天的通话。
　　谭子熙和李婆婆的名字之间，一个名字明晃晃的挂在那里。
　　那个名字，是肖璟呈。
　　原本并没被在意的细节被翻了出来，叶惟安记起来，昨天肖璟呈还给他手机前，手指不经意点了几下。
　　这个人，存个电话号码怎么说也不说一声。叶惟安无奈的想着，眉眼间的笑意却收也收不住。
　　那边的谭子熙呆呆的看着，突然开口，“安安笑的，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纪萧笑了笑，只说了句，“吃饭吧。”
　　谭子熙心下不自觉松了松，走过去喊两个孩子吃饭。
　　叶惟安将纪苗稳妥的安置到她的椅子上，才反身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张姨把熬的浓稠的粥端上来，叶惟安忙伸手去接。
　　张姨小心的避开，制止他，我端着就好了，你烫着怎么办。
　　她一边将粥放在桌上，一边絮絮叨叨，万一不小心烫着了就是一大片，还容易留疤。安安你那么白，留疤就不好看了。
　　自从来到这个家里，自己好像娇贵了不少。叶惟安收回手，在心里默默的想。
　　谭子熙笑着接过张姨递来的粥，问道：“安安今天问你那个朋友了吗？”
　　叶惟安正想跟他们说这件事，闻言点了点头。
　　谭子熙声音带了些很难察觉的颤抖，“那你朋友愿意陪你吗？”
　　叶惟安眉眼带着清浅笑意，再次点了点头，像是一颗小嫩芽悄悄的撕开一道缝隙，从黑暗里探出来。
　　他伸手去摸放在一边的纸笔，‘那我周末可以回去了吗？’
　　“当然可以了。”这次是纪萧的声音。
　　谭子熙忍住心里的激动，给叶惟安夹了个可乐鸡翅，“安安快吃。”
　　吃过饭，纪苗粘着叶惟安陪她看动画片。
　　谭子熙将切好的水果端过来，状似不经意的问道：“安安，陪你去的，是肖璟呈还是顾时？”
　　叶惟安一笔一划的写道，‘肖璟呈。’
　　“就是跟我打电话的那个孩子？”谭子熙又问。
　　叶惟安点了点头。
　　纪苗看了看纸上那三个她并不很认识的字，眨着眼，问道：“安安哥哥，这是陪我们逛游乐场的那个哥哥的名字吗？”
　　“对啊，”谭子熙替叶惟安回答，“苗苗喜欢那个哥哥？”
　　“喜欢。”纪苗皱了皱小眉头，语气有些低落，“可是苗苗好几天没见过那个哥哥了。”
　　谭子熙跟纪萧对视一眼，都很讶异，没想到纪苗把肖璟呈看的这么重。
　　叶惟安神色顿了顿，手指不自觉摩挲着兜里的手机。
　　过了半晌，他抿了抿唇，垂眼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苗苗想见那个哥哥？’
　　纪苗看着纸，这次的字她都认识了，“想。”
　　想了想，她又说：“苗苗喜欢安安哥哥，也喜欢这个哥哥。”
　　纪苗手指点了点纸上的三个字，问，“妈妈，这个哥哥的名字念什么啊？”
　　谭子熙递给两个人每人一块苹果，坐到纪苗旁边一个字一个字的给她读，“这三个字啊，念肖璟呈。”
　　肖璟呈今天回的早，肖振宇还没在家。
　　赵姨听见响动，从厨房迎出来，看见是他，脸上立刻笑起来，“小璟回来了。”
　　肖璟呈轻轻嗯了一声。
　　袁静刚好从房间出来，倚在栏杆上不屑的看着。
　　肖振宇不在家，她自然也不用再费劲力气去装，阴阳怪气的说：“哟，这不是肖大少爷，今儿怎么舍得回来这么早？”
　　赵姨连忙对肖璟呈小声说：“小璟，你赶紧回房间吧，等吃饭的时候我再叫你。”
　　肖璟呈平静的点点头，抬起腿踏上楼梯，发出咚一声响，然后又是一声。
　　他走的不快，眸子懒洋洋的垂着，整个人漫不经心的模样。
　　倚在栏杆上的袁静却莫名紧张的站直了身体，肖璟呈一下下踏在台阶上，伴随着沉闷的声响，像是一下下踩着她的心尖。
　　楼梯又是咚的一声响，袁静指甲几乎要陷进栏杆里，肖璟呈终于踏完了所有台阶。
　　他抬起眼皮，嘴角牵起冷冷弧度，施舍般看了袁静一眼，冷冽的眼尾像把被寒冰覆盖的尖刀。
　　袁静被锋锐的眼神一刺，吓的呆滞在那里。
　　肖璟呈不屑再看她第二眼，收回眼神，慢悠悠的朝自己房间走去。
　　他的身影消失了很久，袁静才脱力般的往后退了退，心里惊恐万分，这个孩子，怎么感觉越来越可怕了，
　　她失神的摇着头，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正在这时，门关处发出响动，肖振宇回来了。
　　袁静眼中划过一道狠戾，整理好表情，放开手，站直身子，理了理头发，若无其事的往楼下走去。
　　肖振宇在门口，身后跟了个带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袁静走过去，笑颜如花，“振宇，你回来了。”
　　带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微微躬身，“肖夫人好。”
　　袁静看了他一眼，随意回道：“何秘书好。”
　　她径直上前挽住肖振宇的胳膊，放软声音，“振宇，快进去吧，该吃饭了。”
　　肖振宇转头对何闲说：“何秘书，你先回去吧。”
　　何闲颌首道：“是，肖董。”
　　他站在门外，等到门关上了，才转身准备离去。
　　走出几步，何闲脚步一顿，转头望向二楼的某个房间，窗户边人影修长，视线在空中交汇。
　　颜色稍浅的眼藏在金丝眼镜后，不知名的光芒闪了闪，何闲唇角微勾，转身大踏步离去。
　　赵姨从厨房出来，立刻低下头，“先生，夫人，吃饭了。”
　　肖振宇抽出被袁静挽着的胳膊，沉声问，“璟呈回来了没有？”
　　赵姨小声回道：“回来了。”
　　肖振宇满意的点点头，边往上走边吩咐，“去喊他下来吃饭。”
　　赵姨嘴唇颤了颤，“先生……”
　　“怎么，小璟连跟爸爸吃饭都不愿意吗？”袁静笑吟吟的说。
　　肖振宇身影一顿，目光直直射过来。
　　赵姨弓着脊背，身体一僵，“是，我一会儿就上去喊小璟。”
　　肖振宇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肖璟呈收回望着窗外的目光，摸出糖盒，将今天的糖纸一张张放进去。
　　门被轻轻的叩击，赵姨的声音响起，“小璟，吃饭了。”
　　肖璟呈将糖盒盖子盖上，站起身，打开门，“走吧赵姨。”
　　赵姨吃惊的抬头看他，“小璟你……”
　　肖璟呈已经关上了门，“没事，走吧。”
　　饭桌上的气氛很是凝滞，肖璟呈头也不抬，当其他两个人不存在。
　　直到袁静为了维持自己良好的形象，笑着跟他说话，还要给他夹菜的时候。
　　肖璟呈才抬起头来，面带嘲讽，一字一句，“不好意思，我有洁癖。”
　　“还有，”他又垂下眼，“我不喜欢吃饭的时候有只苍蝇在耳边嗡来嗡去。”
　　袁静颇为尴尬的收回筷子，闭上嘴。
　　肖振宇毫不在意，自顾自的低头吃饭。
　　饭桌安静下来，手机的响声就显的格外清晰。
　　肖璟呈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眉目间的冰霜不经意消融了几分。
　　他站起身，淡淡的扔下一句，“我吃完了。”然后转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