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8
季之未是老臣,原是先帝提拔上来的相材,可是为人过于刻板了些,他所求的,在朝堂上是得不到的。于是新帝继位,他自请入阁修书,是生生把自己流放了。
季之未半生求百姓有所倚,朝廷有所养。可一腔清明终是要向权术低头的,帝王之策,在于制衡,他不需要治下百姓有多幸福,但求四海有多安稳,最好坚若磐石,永远也不叫人掀翻云氏的天下。
于是季之未就躲在书海里,日日靠着书里说的仁义礼智信,忠孝君子风麻痹自己。
这天下,远不是有才名,富诗书,就能治世的。
季之未用了二十年才明白这道理,但已经垂垂老矣。
人与人的出身,性情,风骨,就注定了选择的不同。
云易从小就知道,他左右不了天下,左右不了皇上,甚至左右不了自己。他藏着的那点能耐,也就顶多能为云曼谋个归宿,可他自己是没得选的。
只要烈王府在一天,他就要做被拿捏的棋子。
“你既来修书,就从史书修起吧。以史为鉴,才知道顺应时局,而不是如老朽一般,被黄沙尽湮啊。”季之未捻着白须,颇怜惜地语气,也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云易。
云易依然敬他如初,拿了部北疆前史,在季之未下首的书案坐下了。
云氏到如今也不过两朝,没那么多编纂的官儿,云易在藏书阁晃了一个月,也不着官服,见了一次四五个誊写的,季之未也不管他们,只递了书限了日子让他们自行修撰去,并不留人在藏书阁。
那几个小官儿见了云易以为是哪个皇帝批了国子监派来寻书的学生,上去搭了话。
“这位公子,可是国子监的门生?那管着藏书阁的大人不好惹,你拿书光登记在册了可不行,还要他亲自过眼才准带走呢。”
云易也不反驳,顺着聊下去:“先生爱书之心,学生自当遵从。”
“这藏书阁皇上一年也来不了几回,大多日子是这位大人一人守着,鲜少有人打扰,国子监门生也是半年一次取了书就走。”另一个人开口,说的更玄,好像这地儿是他季之未的。
“大约先生爱清净,多谢几位大人提点。”云易不动声色地答。
季之未言:“你若坐不住,就同那几位一道去鸿天阁修撰,不必陪老朽守在此处。”
“鸿天阁能人甚多,子固就不凑热闹了。求先生不嫌,且留我在这儿吧。”云易提了笔,并不打算挪地儿。
那鸿天阁的秀才们都能自己写一本新书出来,那书叫他们都修废了,云易可不想去趟一趟。
“你愿意在这儿也好,省得晃悠在人前叫人得了把柄。”季之未一语中的。
鸿天阁的人自视才高,也确有不少被提到翰林院和六部的,云易凑不起那热闹。
从云易入藏书阁,整个人收敛了不少,不日日想着往外跑,也让云景省心不少。只是他身边的宁霁行踪莫测,不在云易身前的时日甚多,翠微也因着疾心伺候云易伺候的好,她自己越来越不上心,姑娘大了心思多,云易也不在意,直接给了话,让大嫂安排了婚事。
疾心这小子也不像从前那么粘人,每日在院子里自己玩的开心。
云易有时候透过藏书阁的那扇窗看飞过的雁,想着或许这样过着也好,他求的,不就是做个富贵闲人,烈王府不辱声名,家人平安嘛。
“先生,我觉得此处应是有误。”云易最近研究着北疆的史事,觉得有一处甚为别扭。
“张延庆是中原叛到北境去的,何以能唤其妻“阿妹”?”云易觉得夫妻间有爱称并不奇怪,可不带名字,直接唤阿妹似是不妥。
“让你修史以明鉴,你倒净翻些没用的细枝末节。我问你,你可知那张延庆为何叛逃,何时叛逃,打过多少仗,为何得以载入册”
“回先生,张延庆原为齐氏兵马将军,后来我云氏入主中原,齐氏王朝气尽,张延庆弃了齐蔼的命,带着手下八万骑兵投了北境。后北境藩王嫁了女儿给张延庆为妻,张延庆成了草原第一个中原女婿,对这个草原女儿倒是恩爱有加。先祖爷在时,屡屡派兵与他交手。北境至今是我云朝之患。”云易才从书上看的,就答了。
“北境未教化,不像中原讲求有名有字,互为映衬。又何况是一个女子。兴许这女子就叫阿妹(mo),而非妹妹之意。”季之未之前倒是想过此处,可张延庆着实是中原出身,“阿妹”二字只得另行解释。
“可父王说过,张帅的妻子叫阿茹娜,是草原最美的女儿。”云易正是因为听父亲提过,才觉得此处不妥。
“烈王爷提过?”季之未毕竟不曾离过京都,所知所得皆是纸上得来,不比金戈铁马走过一趟的老烈王。
“是了,我父王与张帅打了十年,不会记错。”云易记得清楚。
老烈王与张延庆是敌,也是惺惺相惜的英雄,可惜两个人都没好结果。一个失了爱妻,郁郁而终,一个遭了自家算计,困死在北境。
北境,是烈王府每个人的心魔。
云晏非要从军,也和那件事有着大关系。
“张延庆么?一个弃了旧主的人,能为了女人抑郁而终?”季之未也是才想到这一层,不由得对云易另眼相看。
果然云家子个个都是天赐的奇才吗?
“北境的记载,或许是传到中原来字迹模糊了,误写也未可知。先生,我可以改了此处吗?”云易问。
“改吧,不管是阿妹还是阿茹娜,只是个女人的名字而已,不打紧,若没有张帅,她也不配名留史迹。”
云易只提笔改了,并未对季之未那番言论发表看法。
云易第二天跟季之未告了假,他得去看林襄宸武试。魏家的小子的也在,他自诩将门,到底文不如云易,武不如林襄宸。
武试要三天,云易并未天天都看了,他只看了骑射,便知道李家的未尽全力,若有心,是可以与林襄宸搏一搏的。
“双料的状元,恭喜了。”武试后云易来了林府。
“没意思,一个两个的都不好好玩。”林襄宸不以为意,摘得榜首是志在必得。
“李家好手段,李温才几岁,竟能隐忍至此,快赶上我了。”云易喝了口茶。
“嗯,那位的爹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我看此子前途无量。”
“李侍郎有心,在户部干了一辈子竟也能养出将才。”
“将才未可知,行军是不错的。问问他愿不愿意跟了二哥,别让李侍郎白养了。”
“嗯,云曼也是足足两月不曾出府。可困得难受了吧。”云易记挂着妹妹。
“院子里等你呢,说备了新糕饼,一定要你来才肯分一点给我吃。”林襄宸吃醋。
“曼儿极少亲自动手,想来也是为我才肯。”云易故意刺激。
“好厉害的嘴。”林襄宸不与云易做口舌之争。
“再厉害也要有人应和不是?佐光从不给我机会呢。”云易和林襄宸一道起身向后去了。
“三哥叫我好等。”云曼正拨弄着花草,他二位就来了。
“还不是怪你的郡君,拦着不让我来呢。”云易笑道。
“茶吃多了嘴苦,快来品品我新制的点心。”云曼说着三人到了案前坐下。
云易拿了一块仔细尝了:“别出心裁,比荷香坊的好,不腻人。”
“荷香坊就一味荷花酥做得尚可罢了。我又不爱,所以自己制了这道雪间梅。”云曼说着自己也吃了一口。她做事随心,捡着自己爱吃的做,兴致比云易和林襄宸都大。
“以梅肉做馅吗?倒是少见,但这味道总有些熟悉的感觉。”林襄宸也尝了,是云曼爱琢磨的东西,和别的爱翻花样的不一样,她求得滋味好。
“这味道是宫里赏的蜜饯,放着要遭虫,御赐也不好随便赏了下人,最近又不让我去走动,只得自己消耗了。”
“那应是做了不少,可给三哥带回王府吗?”
“那是自然,备了许多呢,就是要三哥拿回家去。”
他三人又聊了一会儿,还碰见林家老二来寻哥哥,林襄宣年岁小,父亲不陪着,他最爱粘哥嫂。
“咱们从前也是这样呢,如今才不过几年,倒苍老了。”云易感叹。
“心老了,人还年轻着呢。”林襄宸在翰林院风生水起,云易被晾在藏书阁,叫他怎么安慰?
云易回了府,家里的糕点就都换成了“雪间梅”,疾心年纪小,最爱这些甜食,云易给他留了一整碟,告诉他偷着吃了别叫人看见。
疾心开心的紧,都不满院子乱拔草玩了。
云易看起来好像被这样的日子磨平了,眼睛里的光都是柔软的。可假象终究是假象,没点算计,就维持不住这假模假式的祥和。
宁霁出去了好些天,今日赶回来复命。
“主子,魏家自两次出手失败后就没了动静。可我总觉得他们没那么轻易放手。他们次次冲着郡主,可林家似乎没怎么为难过魏家。”宁霁查了一圈,也不觉得魏家会为了绊倒林家而屡次行刺郡主。
“不管他们出不出手,看护好曼儿。去查查户部侍郎李辉,他家李公子师从何人。还有季之未,他当年去藏书阁之前的所有事。”云易吩咐着,并未察觉刚还在院里吃糕点的疾心已经在门口听了墙角又悄悄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