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闻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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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墟宫侧后殿一张禅床之上，灵弦正闭目养神，重剑裂空倚放一边。主人已臻大成，裂空剑刃之上也是一阵阵流光平滑滚过。明亮如雪的剑刃之中，映出蓦然睁开的炯炯双眸，
“何人？”
一个容貌秀气的少年快步走了进来——是那日玄阳剑派围困时灵墟峰，闯到阵前的那个少年。灵弦打量着他，不知这细骨伶仃的小毛孩子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竟能让那个人收他为座下首徒。
不过……要是认真地按辈分来算，这小子如今反倒成了自己师兄了。灵弦想到这里，心中很是不爽。
那叫做清晓的少年倒十分乖觉，走进来之后，还是按着礼数，认认真真向自己鞠了一躬，叫道，
“灵弦师叔。”
灵弦哼了一声权作答应，“来此所为何事？”
“回师叔，师尊请您去落霞宫。”
“请我去落霞宫？”灵弦清晓所传之话原封不动地追问了一句。得到的，当然也是丝毫不差的回答。
这让他心里暗自纳闷：数年前，自己第一次向灵非白提出要修明净心法之事。灵非白当时毫不犹豫地拒绝；个中缘由，自然不难猜到
——三山弟子对灵红衣尚有敬爱，对他，却早不存几分尊崇之心。如此，他又岂会放任自己修成观中最高绝学，进一步威胁他本就已经岌岌可危的地位？
自那时起，灵非白与他就交了恶。自己当面顶撞过他数次，他也毫不留情地还以颜色。虽不说老死不相往来，却也没有任何可以互相串门的交情。
可今日却突然打发弟子请自己去他宫中，这究竟是为了什么？清晓站在原地，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揉弄着衣角，忐忑不安地等待自己回话。
本来，灵弦还是想要拒绝的，但一方面，灵非白到底还是他名义上的长辈；另一方面，他自己心里也不无好奇。这份好奇心最终战胜了对灵非白的厌恶，他站起身，将重剑背至身后，越过灵墟峰与落霞峰之间那道横空石梁，清晓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三山之中，云天峰最为险峻，而落霞峰，则是峰梁挑出最高的那一座。灵非白所住的落霞宫便建在那绝顶之上。他与清晓二人上的山来时，太阳升到最高处，将雪松阴影没有覆盖的地面照耀出一片雪盲，整座山上，几没一个脚印。
灵弦欲迈过正殿，那门槛上却早坐了一人，玄衣墨发，大冷的天却只穿了一半衣裳，脖子上挂着一串兽骨磨成的小珠子，坦出的左臂上长有一幅飞云逐电的花纹，手腕上带着避虫的木兮香，仿佛此刻他不是坐在大雪遍地的落霞宫，而是身在满布毒虫瘴气，又热又湿的从林沼泽。
见灵弦和清晓过来，他还伸出手，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
灵弦本不以他为意，可与那人擦身而过之时，却分明感到了魔族气息！
很淡、极淡，若有若无。
灵弦平素在除魔战场上最是积极，哪怕就是这一丝魔气，也逃不过他的眼睛。连背后裂空都似乎知道他的心意，插在剑鞘里发出细细龙吟。
他再顾不得什么礼数，将清晓和那不知姓名的妖魔都抛在身后，搜了几间屋子找见灵非白，一步跨了进去，将清晓关在身后，返身落锁。
灵非白盘膝坐在榻上，小几上刚温过的梅花酒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我本以为你只是对三山毫不关心，却万没想到你竟堕落到去结交魔族。”
灵弦冷声道，裂空也悄没声息地跟着出鞘一寸。
“啊，你看出来啦。”灵非白毫不在意地招呼他，“坐吧，我这里酒还热着呢。”
灵弦被他这随意的态度气得不轻，哪里肯接他的话，
“我三山一向以除魔卫道为己任，你身为掌教，究竟还有没有一点责任心？”
“魔，自然还是要除的。只不过不是现在。”灵非白仍然不紧不慢，
“我劝你还是不要这么大声说话，毕竟你口中的‘魔，现下可就在我宫门外坐着。”
“你既然打算将他除去，为何还要引他进来？”灵非白的态度，让灵弦有些糊涂起来，一时也不知道他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岂不闻着欲取之，必先予之？”灵非白自斟了一杯，反问道，“你来时看见他了，可认得他左臂上那幅记号？”
“当然认得，飞云逐电，他本该是妖界羿人族的贵胄，竟投效魔族，真是不知廉耻。”
“不错。”灵非白自打开的窗边略略探头看了一眼，“我与他家首领有号氏原是好友，这次来，他便是假扮为有号氏的模样，意欲诱我孤身前往寿春之野。我之所以没有动手将他除去，是因为不知他将真正的“有号氏”究竟怎样了。既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答应他一切请求，先保证有号氏的安全，再顺藤摸瓜，找出他背后主使。”
灵非白顿了顿，向灵弦叹道，
“不过，我的身体你是清楚的，出了三山，难免会有变数。三山武修之中，你剑术最为高深，除魔卫道一事上也最有经验，不知……师侄是否愿意跟我走这一趟呢？”
自灵非白出关救灵珏以来，这是他第二次开口求他。这感觉，依旧让灵弦觉得无比陌生。但是由此刻的灵非白说出来，却是自然无比。灵非白所说句句属实，但依从前灵弦对他的印象，他恐怕即便自己在外失手殒命，也绝不会向旁人请求半分帮助。
莫非他强行破关而出之时，伤到的是脑子？
灵弦百思不得其解。灵非白似乎并不着急，低头继续慢悠悠地说着，
“我知道，这实在是我一个不情之请。上次师侄运功助我发散药性，此情我尚未来得及报还。可清晓年纪尚且幼小，我不能带他出去做这样危险的事情。此去不单是为了有号氏一人的安危，魔族势力已经侵入妖界，这等境况，着实让人放心不下。”
他一双点漆眸子，仿佛要一直看进灵弦心里去，
“不过，我不会以卫天下正道这种冠冕堂皇的借口强迫你，师侄尽可将其视为我带着私心的一个请求，答应与否，全凭你一心决断。”
除去曾经对灵非白这个人的厌恶之外，灵弦倒没什么好不答应的。他天性尚武好战，出山伏魔一事，数遍整个三山也没有比他更积极的。更何况，听灵非白言语，此事牵扯众多，他心里早已经隐隐将之作为一个绝佳的挑战。
更何况，此刻灵非白言语恳切，全无从前对待自己时高傲冷淡之态，故而连对他的厌恶也被磨光了大半。
他于是答应下来，“可以。”
“好。”灵非白面带喜色，灵弦察觉他的笑容似乎变得自然了很多，再无从前那种故意克制的样子，每一次露出笑容，都似乎是发自内心地感到喜悦。
——自他半年前出关之后，却比以往更像个活人了。
灵非白补充了一句，“此去并非一帆风顺，师侄既然愿意与我协力作战，我也不好让你白跑一趟。这落霞宫中，有我珍藏一篇剑技。如蒙师侄不弃，尽可以拿去修炼。”
有那么一瞬间，灵弦开始怀疑，眼前的“灵非白”也是旁人假扮的了——正常的灵非白岂懂得拿功法笼络别人？
一句不假思索的话脱口而出：“不知师叔这套剑技，比之明净心法又如何呢？”
灵非白的脸色沉了下来，灵弦不知怎么心里竟有几分轻松：明净心法，是二人一切矛盾的开始。他既然不知好歹，自己提起这个话头，等着他的必然又是一场激烈的冲突。
没想到这一回，灵非白摇了摇头，诚实地答道，“不如。”
“既然如此，为何师叔不直接赐我明净心法？”
“我……”灵非白思索片刻，轻声道，“明净心法乱人心智，历代掌教都将其视为禁术，轻易不去修炼。你这些年来醉心武修，无暇顾及修心，更加难以抵挡其威力。”
这之后灵非白便不再有其他言语，甚至也未再看灵弦，故而也不知，对方眼中是何等惊讶之色。而灵弦心中此时但剩一片恍惚：不让自己修行明净心法，竟不是因为怕自己取而代之，而是担心自己走火入魔？既然如此……
“你为何不一开始就将实情告诉给我？”
灵弦说话，极少绕圈子，此刻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旋了，他也就照实问了出来。
没想到，这一个问题却一下子问住了灵非白，让他正经沉默了好半天。直沉默到灵弦已经开始怀疑他刚才的话究竟有几分出自真心的时候，灵非白才又叹道，
“我是该早告诉师侄，往日是我清高了，没有顾及你的心情。”
灵弦“嚯”地从坐着的那张小几旁边站起身来，灵非白先发制人地抬手把他往下按，
“师侄且慢！我还是我，没有被夺舍。”
灵弦退开两步，一脸警惕，“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相信？”
“我……”灵非白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似乎很难以启齿，最后，他还是放低了声音，轻声道，
“你第一次上山时刚六岁，趁你姐姐不注意躲了起来，还是红衣师妹带着满山弟子找了大半夜才把你找见，发现你就躲在灵墟宫后殿的一棵大枫树下，尿了裤子，正抹眼泪呢。”
硬汉灵弦的脸一下子红透了，说话也有些结结巴巴的，“陈……陈年往事，休要再提。”
“这回信我了吗？”灵非白道，“信了的话，不如现在就来讨论一下此次除魔之事。”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闻月（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