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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闻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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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正日朗风疏,落霞宫数百株参天雪松凛凛耸立,威严端正,树梢上不知缘何结着十几片白绫,迎风招展,煞是好看。
落霞宫正殿之外,是一片青石铺地。青石正中玉立一名少年,身材高挑,容姿秀雅,神色专注。
他手上一副长弓,弓上拈一股利箭,弓弦一声锐鸣,利箭便化一道清光破空而去。除此之外,他表情、动作,都无丝毫变化。要不是手指扣弦时那微微一动,简直像是一尊白玉雕塑。
这一箭射去还不算完,他反手又从腰间箭筒里拔箭,一气儿射了个九星连珠。
箭风过处,松叶间雪沫落下,霰雪纷扬,砌玉堆银。九支利箭,有三支正好穿透那薄如蝉翼的白绫末端,白绫则没有一条飘落下来。
少年将手中长弓顿地,绷紧的肩膀稍微松垮下来,神色却似乎有些紧张。不多时便见一袭道袍掠过,全不御剑,脚步轻如浮水。须臾之间他已纵身直上梢头,松枝上却不见一寸积雪颤动。
道人将那些射穿的白绫一把摘下,一把拢在手里,轻盈地落在少年面前。
清晓忙低头行礼,“师尊。”
灵非白一甩手腕,把插在白绫上那些箭支抖落,收成一束插进徒弟背后的箭筒,又对着光将那些几近完美的小窟窿细细赏玩了一番,道,
“前些日子还只能射中一两支,看来你最近又有进益。”
受了表扬的少年,脸上立时绽开灿烂的笑容,“谢师尊夸奖。”
“练了这么些时候,也该累了,洗手用了早饭去。”灵非白招呼他往回走,突然心头想起一事,问道,“你在落霞宫待了多久了?”
清晓将长弓整好,重新背在身后,活动着手指,“回师尊,已有半年了。”
灵非白点了点头——山中无历日,落霞峰上下雪又早,因此也不辨日子。亏得三山中无甚事,他仍是深居简出,但经过拜师大会之后,好歹三山上下如今都知道了有他这么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祖师爷。
他本人,自然是乐得清闲,躲在落霞宫调教清晓。两人一边闲话一边往回走,走到一半,灵非白突然停下,清晓一时不察,险些撞在他身上。
灵非白伸手止住他,面色肃穆如深水。见他这样,清晓也紧张起来,“师尊?”
但随即他便如同过电一般全身紧张了起来。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他反手张弓便是一箭射去,连灵非白都阻止不及。
那支离了弦的箭一闪,竟在半空中掉头飞了回来,直扑清晓面门!清晓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立当场,眼睁睁看着那箭往自己面门射来,利箭破空,割开风声一阵尖锐长鸣,煞气惊人。
清晓吓得闭上了眼睛,灵非白仓促之间只得用力将他拉到自己身后去,指上运气,将那支箭稳稳夹在了手里。
金丝包尾,乌木为杆——并非清晓的白羽箭。
这也就是说,雪松林中有人在他拉弓的同时,就紧跟着射出了另一箭,竟将清晓的箭从中间生生劈开!
清晓显见也看出其中厉害,他怯怯地挨向灵非白,轻声问,“是谁?”
是谁,有这样神乎其技的弓术?
他未及答话,自二人的头上,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鹰唳。灵非白循声望去,见面前合围的参天雪松梢头独立着一人影,乌黑长发高高扎成一束,玄衣左衽,右臂箭袖,左臂坦出,露出的一截小臂上带着飞云逐电文。腰挎一双利刃,靴筒里插着金弹子,指搭劲弓,当下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那人有双紫堇色的眼睛,大雪地里看着十分显眼。
灵非白扬声道,“有号闻月,为何不下来说话?”
清晓有些愣怔,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小声地问,
“师尊,他便是羿人族的首领,有号氏?”
灵非白道,“不错,我与他是好友,只是这些年来羿人族事也不少,故而并不时常走动,不知他怎么今日过来。”
另一边,有号闻月早已经轻巧地从树枝头跳下。他身姿轻盈,三步两步转到灵非白身前,
“非白,许久不曾见你了!”
非、非白……?
清晓差点“啊”出来:他师尊的名字,还可以叫得这么亲昵?
灵非白不动声色,但清晓却分明看见他的眉头紧了一下又松开,他道,“闻月,你我十数年不曾相见了,怎么今日想起过来?”
“有号氏思念故友,不行么?”有号闻月撇了撇嘴,
“好容易来一次,连饭都不招待,先在门口把人拿住拷问,这就是三山的待客之道?”
灵非白无语半晌,叹道,“你要愿意,一起用早饭也无妨。”
有号闻月乐呵呵地答应了一声,抱起自己的弓,率先带头往落霞宫正殿走,倒像是他才成了这里的主人。
及至踏入正殿,他先是轻松地四下环顾,很快就看见了昨日清晓特地摘来给灵非白的冬李,也不问过主人,拿起来随手擦擦,“咔嚓”就咬了一口。
清晓被他这自来熟的无赖作风一时间惊得呆了,局促地看向灵非白,却发现后者神情中有思虑之色,并不完全是见了故友的欣喜。清晓正纳闷间,灵非白忽然转头,对他吩咐道,
“去煮一壶酒来。”
清晓有些犹疑地看向窗边红泥火炉之上,平素清晨要喝的茶明明已经煮开了,正在炉上咕嘟咕嘟冒着泡泡。
灵非白看他不动,催了他一声。清晓毕竟是很乖巧的孩子,虽然心下疑惑,还是老老实实地去后山地窖里拿了一坛梅花酒,撤了茶,重新将火笼旺了烧开。
“新收的小弟子?好俊俏啊。”
有号闻月看着清晓忙前忙后地笼火煮酒,问灵非白。灵非白双手抄在袖子里,没答话。
酒香逐渐在不大的侧室之中蔓延开来,在清晨清冽的风中,也泛起使人迷醉的香甜。
清晓将布巾垫着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一坛梅花酒从小炉上提下来,又赶忙把炭火熄灭了,不让屋子里沾上炭气。
灵非白拿出两个小酒杯,先给有号闻月倒了一杯。他一边抬眼去看有号闻月,一边小心翼翼地捋起袖子倒酒,防止衣服上沾到酒液,
“我平常不大饮酒,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
“果真够朋友。”有号闻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端起酒杯牛饮而进,赞道,“好酒!”也不知道他究竟喝出来了个什么。
灵非白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但没喝,只是略略用热酒沾了沾嘴唇。
有号闻月喝了他的酒,行为更加放肆,没个正型地歪在他榻上,衣裳滑落,露出大半个小麦色的胸膛。
“穿好。你也不怕冻着。”灵非白皱眉,“啪”地抬手把窗户给打开了,冷风顿时直灌进来。有号闻月脖子一缩,赶忙着把自己的衣裳给拉好了。
“嘶——”他很是夸张地吸了一口气,抱怨着,“你这里怎么就冷得跟冰窖一样,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灵非白放下酒杯,反问道,“你来这里,除了看我之外,当真没有别的目的?”
“这个么……”有号闻月伸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其实……我的确有一事,想找你帮忙来着。”
灵非白并不惊讶,“说罢。”
有号闻月道,“十五年前,羿人族中曾有一次大内乱,你可还记得?”
“不错,要不是那场大乱祸及我两位师侄,逼得我不得不出关收拾残局,只恐怕你我还没机会认识。”
“那次的主使,是我叔父扶桑断,当年他称我年纪幼小,窃据尊位,笼络一批心怀不满的长老,掀起一场内乱,险些断送羿人全族。”
“这个我也记得。”灵非白又给他倒上一杯酒,疑惑道,“不过,当年你将他打败之后,不是已经交给昆仑山的御狩卫发落了?”
“没错,可他当年还留有一子,名为泽止。”
“那么,这一回的祸首就是此人了?”
“他在族中屡屡挑衅于我,我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将他流放到寿野边境。可他……不知从哪里学了些不入流的魔族术法……”
“魔族?……”灵非白把玩酒杯的手顿住了,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不错。自他修习魔族之术后,族中就甚少再有人见过他。可他潜伏在寿野之交,出手便会杀人。短短三个月,我们在边境已经损失了近半斥候和哨兵。而且我恐怕……他越是杀人,修为就会越发加深。”
有号闻月长叹,真挚地看向灵非白,
“我真的不是没想过要自己解决他,可我们羿人一族到底是妖,对于魔族法术,没有太多的办法。可你不一样,非白,你是天下修道正宗之首,除魔卫道,你应该是最有办法的,不是吗?”
他向灵非白倾过身躯,语带恳求,“我很少求什么人,可这一回,我是真心实意地,求你助我。”
他顿了一顿,
“我知道你平素极少踏出三山,可我确实是没了办法,不然,断然是不会来搅扰你清修的。”
灵非白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助你。”
“真的?”有号闻月没料到灵非白会答应得如此痛快,先是愣了一下,那双紫堇色的眼睛紧接着亮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必然不会见死不救!”
灵非白给他又倒了一杯酒,看着他喝下去,从容唤来清晓。
“师尊有什么事么?”少年看看空了的酒壶,猜测道,“可还是要再添些酒来?”
“不添了。”灵非白吩咐他,“你去灵墟宫中,请灵弦过来。”
“哈?”有号闻月惊讶道,“你不是一个人去?”
“怎么?”灵非白反问。
有号闻月摸了摸鼻子,“总觉得是你的话,必定是单独前往。”
“如果是出门游冶,我当然愿意独自前往。我的身体你是清楚的,出了三山,难免会有变数。但此次下山,所为的是除魔,涉及到魔族在内,宁可谨慎一些。”灵非白接着解释道,
“灵弦是三山武修之尊,于除魔之事上,也极有经验。此次如能有他在侧,你也可以多放心一点。”他看有号闻月神色恍惚,便问道,
“你不愿意他去?”
有号闻月干笑了两声,“没有没有,乐意至极。”
“那便好。”灵非白微微一笑,又端起手边空了的酒杯,摩挲把玩,意态甚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