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三山(三) ...

  •   入夜,清晓已在侧室睡下了——今日是他搬入落霞宫中的第一天,白天拜师大会上发生的事情,仍然历历在目:灵红衣疑惑的目光、灵弦的惊讶,众子弟羡慕的目光,还有清晓看着他,眼睛亮亮地微笑,心无旁骛。

      灵非白忽觉心头有种陌生的动容。这种感觉两千年前他不曾有过,死过之后他又失去了拥有的资格。灵非白这样想着,手不自觉地摸上颈侧那朵微微发烫的花,心口微微地、一阵阵暖和地疼痛。

      不过灵非白此刻觉得很好,他觉得真真实实地活着。

      他身为游鬼之时养成的作息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净的,可他心里惦记着明日还要起来教清晓练箭,因此半阖着眼睛,好歹也强迫自己休息。

      耳边只闻秋蛩唱声,哀鸣垂死,最是单调,除此之外,是一只小手,冰凉地,无声无息地抚上他的脸。

      “红衣。”灵非白睁了眼。

      站在他床前的不是灵红衣又是谁?她此时换了一身银红裙裾,娇嫩的少女面庞带着浅笑梨涡,脸上的表情几乎可称天真,然而眸子里却有一缕不辨情绪的颜色沉沉浮浮。

      “师兄又心口疼?”她低柔地问。

      灵非白“嗯”了一声,坐起身来随手理着头发,叼着发绳将散乱的长发扎起来,

      “怎么半夜过来?”

      娇小的少女轻轻摇头,“只是看师兄近日常常心绪不宁,心里担心,不知师兄最近可有……遇见什么怪事?”

      “并没,只是最近心有些乱,等我先教清晓一阵,好歹带他入了门,就入关去坐上一阵,也就好了。”

      听到灵非白这样说,灵红衣忽然抬起头,细细地看他。

      “怎么这样看我,出了什么事么?”灵非白怪道。

      少女声音忽然就软了下来,尾音调子也软绵绵地拉长,她本是清如碧涧流泉的嗓子,这一拉,竟拉出一些甜蜜诡魅之意。

      “师兄果然是变了。”她突然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师兄已将每次这时要做的事……给忘了。”

      灵非白往后躲了躲,“什么事?”

      灵红衣眸子低垂,眼神却在睫毛下,又甜又软地送了过来,

      “每月十五,师兄约好与我双修,师兄忘了。”她轻轻地喟叹,向他倾过来的时候禅衣薄如萤虫翅膀,微微滑落,露出雪白一段香肩,竟显得冶艳无比。

      灵非白冷下了声音,“红衣,你是在试探于我吗?”

      “师兄在说什么,红衣不明白。”

      “‘天下修道者,都说双修可养情性,不过照我看,就是床笫寂寞了而已。心如玄铁,方为正道。’你十二岁时,在灵墟宫侧殿中亲口对我说的这话,自己难道改了主意?”

      灵红衣错怔地看着他,一时没了言语。

      灵非白长叹,“师妹多心了,我还是原来的我,并没有被夺舍。”说这话时他心里有点发虚。

      这前半句倒是没有说错,他当然还是他本人,只是这重来一次的机会,却实实在在缘起于两千年之后他一场夺舍乌龙。

      灵红衣仍有些犹疑,“可师兄……从不会这样动情,不会收弟子,更不会袒护任何人。”

      “你宁愿我如此?”

      灵红衣不语,半晌,她终于摇了摇头,整衣坐在灵非白身边,传到他耳朵里的声音竟有些枯涩。

      “我喜欢从前的师兄,从前,二师兄在山中天分最高,性子也最是冲动。那时候大师兄总是很温柔,师尊有些严厉,可灵魄和灵智师叔却喜欢和大家开玩笑,他们俩长得那样相似,叫谁也认不出来……”

      她一口气对着灵非白说了这么多,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中有些感伤,

      “……我很想念,那时的二师兄,大师兄,师尊和诸位师叔们。”

      灵非白长长地凝望她,封存两千年的往事一同涌入喉头。他再开口,说的却像是完全不相干的话题。

      “我做过一梦。”他说。

      “那梦里,我昔日好友无辜殉难,门徒四散,人心背向,我被自家弟子从背后一剑穿心,三山被魔道付之一炬。而后就是天下大乱,昆仑崩颓,舜宫倾毁……

      那是个……很糟糕的梦。”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了出去,心下一阵恍惚。

      此时“重生”一词,在他心中成为一件具体可感之事。

      两千年后的灵非白,在天道秩序部的追捕之下见缝插针地活着,玩世不恭,讥嘲时事,不知所以。

      可两千年前,他当真,当真就没有遗憾?

      灵非白不敢说这个,但他数不清这两千年来,他每每思及旧事,骂过自己多少回混账王八蛋。

      他心里拎的很清,知道两千年前的自己的最后终局,大部是他咎由自取,没有任何人可以埋怨。于是他也就不怨,继续混混噩噩地活着。

      可如今灵红衣就活生生坐在他身边;前世为人无辜害死的清晓,安稳地睡在隔壁;本该入魔的灵弦,此刻还会乖乖地坐下帮他理顺气息,虽然在此过程中还不忘小心眼地烫红了他的手腕。

      灵非白想到这里低笑出声,一手按住胸口,一手阻止了看他脸色不虞,着急就要上前检视的灵红衣。

      他笑上天安排无常:在他至情至性的年岁里横降惨祸,夺去世上几乎所有他最爱之人的性命;又在他心如死灰时,给他一个彻头彻尾的众叛亲离,让他用余下的两千年悔悟。

      等他对世上事已无指望,又突然给他安排一出乌龙大戏,从此重来一回。

      道无常,故常将众生蝼蚁玩弄鼓掌,可却偏偏给了他一场最好的福报。灵非白笑得愈发止不住,喉头涌上的鲜血呛进气管,他牵过自己袖子捂住嘴继续咳嗽。

      颈上那朵封六欲,绝七情的丹花一阵阵忽冷忽热,刺激得灵非白直缩脖子,一时手不知往哪里捂着才好。

      “师兄!”灵红衣忽然出声唤他,语气极为惊讶,她伸手牵住了灵非白的衣角。灵非白缓过气来,放下衣袖,上头已经是满布殷红的血点子,白衣上像是平白染了一副腊梅一样刺眼。他看见灵红衣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身侧。

      “又怎么了?”他问。

      “丹花……消失了一瓣。”灵红衣的声音微微颤抖,似是不敢置信。

      灵非白抬手摸了摸,并未感到异常,他环顾左右,身周连一枚铜镜都没有。

      他转身问灵红衣,“当真?”

      灵红衣嗔道,“我岂会骗师兄?”她牵过灵非白左手为他诊脉,眉间现出凝肃之色,“丹花的封印……确实弱了些。”

      “所以呢?”灵非白不修丹道,也难解她话中意思。

      灵红衣缓缓抽出手来,“若我所猜不错,这丹花是被师兄冲破了。”她有些不确定地继续说下去,

      “七情丹将封印直接加于魂魄之上,封住七情六欲,故而人一旦动情,就会心脉作痛。

      可是,如果情绪足够强烈,魂魄足够坚韧,便将这七重封印一一冲破,也并非不可能。”

      灵非白方才虽然不查,可如今他细细感受,方觉心下确实松快了许多,刚才的痛,此时已彻底感觉不到了。

      他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如果我七情六欲足够强烈,立时就可以将这七情丹全部冲破?”

      “师兄不可!”灵红衣被吓了一大跳,“虽然丹药可以被冲破,可对心脉的损伤却很大。刚刚师兄咳血不止,就是明证。师兄要修养些日子,服些药品养心,一切慢慢地来,才不至伤损了身体。”

      “我记下了,会小心的。”灵非白道,心里多少有点小遗憾,不过想到自己毕竟不用像上一世那样,一辈子做强制冰山,终究也算得上好事一件。

      恐怕这足以冲破七情丹花的坚韧魂魄,也是他夺舍重生的结果。

      灵红衣虽仍有些不放心,可看着他无大碍,便要起身道辞。刚要起身,却忽然对灵非白问道,

      “师兄笑一笑,可好么?”

      灵非白依言展颜而笑,眼看着素来坚毅的小师妹瞬间便红了眼眶,背过脸去抬袖擦拭眼角。

      灵非白见她如此,心头也不好受,强笑道,“这不好了,又哭些个什么。”

      “嗯……”灵红衣哽咽道,“都好了,师兄终于又会笑了,这就都好了。”

      灵非白看着她,嗟叹不止:灵红衣在他一辈中,年纪最少。可自灭门之灾后,却替自己行掌教之实数百年之久,这其间压力、苦楚,可想而知。

      不过一笑,便让她伤情至此,可前世的自己那袖手万事,清冷绝情之状,又惹她多少伤心?

      灵红衣收了泪,犹自欣喜不已,腮边微红带露,宛若梨花经雨。她慢慢地说了这么一句,

      “从今往后,师兄可要常笑。”

      灵非白佯做严肃,“这说不准,红衣要是再敢试探师兄,我可是要照样生气的。”

      灵红衣终于彻彻底底破涕为笑,又再三嘱咐几回,要灵非白不可心急,更不可强逼自己动情,冲破剩下的丹花。又叫他次日留在山上不许出门,待自己给他送养心的丸药和方子过来。看看月照已近午夜,方才飘然而去。

      仙踪一束红绫,月下舜华无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三山(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