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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山(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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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是自家的一亩三分地。破晓的落霞峰,水一般静烟一般轻,连风都是细细的,在已有些模糊的雪松林里摇晃。
身侧,是秀致可爱的小弟子一名,乖巧地抱着剑跟在自己脚后不过一两步的地方,追得很近,像极了怕走丢的小孩儿。
身前,是依云天峰山势修建的白茅阁,其时初阳方生,自天边微云里露出一脸金边,将那三十六重高阁连带着飞檐斗角都镀上一层薄金,斗角下系着成串的小金兽。
高阁之后,红霞微微,紫气缭绕,仙山宝刹,名不虚传。
此情此景,灵非白不由狠狠感叹了一把,回头问清晓,
“可知我为何带你来此?”
“弟子不知,弟子但听师祖的话。”
清晓仰起脸儿来甜甜地冲着他笑,让人心都化了。
灵非白领着他,畅通无阻地直入白茅阁,一边走一边说,“我实告诉你,你没有练剑的资质,即使勉强习之,投入实战也与送死无异。”
身后跟着他的脚步停了。灵非白回头一看,清晓惊惶地抱着那把生锈的破剑,瞪大眼睛盯着他,看着好像又眼泪汪汪的了。
看见灵非白眼神扫过来,他马上低下头去紧盯自己的鞋,声音颤抖,
“……弟子明白。”
灵非白马上接道,“所以,我才带你来此。”
他挥手打开一扇门,飞快地从中取了个什么塞到清晓手里,顺手拿走了那把割着人准得破伤风的剑。其情态颇似为了防止幼儿哭闹,而将糖果玩具塞人手里的长辈。
清晓呆呆地看着自己手里——那是一把劲弓,弓体为松木打造,握处缠有冰丝,弓弦锋利坚韧,用手一拨,便有锐响铮铮,宛如钢丝入骨,金线啼鸣。他抬起头,“师祖?……”
灵非白早已经甩袖将门关上,站在他身边,
“你眼力过人,心又极静。我的意思是,剑法,你就不要再练了,不如转学弓箭,也不算辱没了你的资质。”
清晓闻言,脸上既有感激之色,也有为难之情。大致是为了什么,倒也不难猜着:凭他的乖觉,怕是早已知道,自己根本没什么学剑的天才。如今弃剑学弓,本该是好事一桩。
然则三山上下,皆以剑传世:不但武修如灵弦等如此,至于灵珏、灵枢、灵红衣等人,也都用剑——如若真的转学弓术,他又能拜何人为师呢?
灵非白看着那张泫然欲泣的少年脸庞,一阵一阵直犯头疼:自己明明是好心指点,可落在他身上,却与断他后路一般无二。外门弟子所习,唯剑术而已。以清晓的资质,还能在山上留到现在,所付出的努力、经受的讥嘲必然远非他所能想象。
这样的人,灵非白很欣赏,也十分喜爱,并不忍心让他就此下山,另择名师。
又想到前世是因自己之故,这孩子才被灵弦祭了剑,灵非白由此愈发觉得,这个小麻烦该当是自己的责任。
他负手身后,对清晓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这三山之上皆以剑为尊,你心里怕学了弓箭,便无法在山上继续修行,对不对?”
清晓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灵非白继续道,“若说天下弓术第一,非妖界羿人一族莫属,我与其族长有号氏,曾有几分交情,在弓箭一道上得了他几句点拨,虽不精当,但现下教你应该是足够了,只是……清晓,你可愿跟着我学吗?”
半晌不闻回答,灵非白定睛一看,
——清晓已经完全愣住了,抱着弓箭的身子僵了大半。灵非白叹道,“若你不愿,我也不好强相……”
他只叹了一半,清晓就反应过来了,忙不迭地回答愿意,脸上绽开喜色,泪珠儿却从眼睛里连串地落下来,“哭笑不得”一词形容此时的他,实在是再恰切没有了。
灵非白看他这幅样子,有些想笑,可喜色刚上眉梢,心口就开始作痛。他不动神色地抬手按住,赶紧收了笑容,整肃脸色。可清晓已然发现了,他急忙凑上前来,有些焦急地唤,
“师祖……”
灵非白装作若无其事,转开话题,“还师祖?”
“……师,师尊。”清晓声音软软地唤了一声,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
此时太阳已然高踞云头,将灿烂的日光洒下,白茅阁中,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只是他们并非是来取武器的,众人脚步所指,正是白茅阁第三十六重阁上的演武场。
清晓忽然惊呼一声,“糟了!”
“怎么?”灵非白问道。
“拜……拜师大会!”
灵非白不以为意,“你连剑都不用了,还拜什么大会?明日起搬铺盖到落霞宫里住着便是。”
说这话的时候他其实挺心虚的,毕竟平时听见个什么徇私舞弊的新闻,他也会伙同几个相熟的孤魂野鬼一起数落两句,没想到这回自己身为罗弥口中的“修真大学校长”,竟然也干了一回这事,岂不惭哉愧矣。
他只得安慰自己:事出有因,事出有因。自己毕竟还有前世的债要还不是。
清晓怔怔地看着他,大眼睛眨巴眨巴,半晌,弱弱地问了一句,“真的吗?”
灵非白点点头。笑容终于在那张漂亮的小脸上展开。在他们身边,三山弟子们接踵而过,有人焦急,有人雀跃,也或有端秀灵毓的女弟子,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凑在一块儿说悄悄话,眼神不离清晓,偶尔有几个看着岁数长些的,才会对他身边的灵非白露出极为惊讶的目光。
灵非白看着眼前忙忙碌碌的景象,自持地轻笑,问身边的少年,“想不想去看看?”
清晓羞涩地点了点头,灵非白也不多话,携着他直上演武场。灵珏一眼便看见了他,显然未料到他来,竟是当即愣在原地。
“非白师叔?”
在灵珏一辈中,灵弦又臭又硬,对谁都不假辞色,不说两三句话,必然和人犯起争执;灵枢醉心符修,每天在自家宫中坐地,套用一句两千年之后的话,就是宅男一个。
唯有灵珏此人,聪明敏慧,谨慎细心,品性又最是谦和温柔。因此,平日里这种山门大会的前后安排照应,大都是交给灵珏去做。
这些事情他做了左右几十年,每一年的拜师大会,都从不见这位师祖到场。开始几年,弟子们见首座空空如也,唯次座上端坐着灵红衣,都不免要奇怪,问上两句。这几年下来之后,灵珏逐渐摸清灵非白怪异孤僻的脾性,更知道他从来不收入室弟子,也就不再给他特意安排座位。
今日灵非白突至,自然是没有座位的。
好在正主看起来也不在意,只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声张。灵
珏眼神一转,便看见了他身边跟着的一名少年,穿的是三山子弟的服制,腰间却没有佩剑,只在身后背了一把长弓。
灵珏揉了揉眼睛,他没看错吧,那是不是他门下剑术很差的那名弟子来着?
灵珏对这名没什么天资,却比任何人都要勤奋的少年还是很有那么一点印象的。在此之前,他是毫不怀疑,拜师大会必定便是他三山之旅的终点。
只是为何如今,他却会站在自己那位据说从不收入室弟子的高冷师祖身边?
不及他将脑海中头绪理清,他的同门师兄弟已经纷纷到场亮相。
灵弦依旧是一张冷脸,看起来不讨人丝毫喜欢,纵然如此,却依旧不妨碍崇尚武修,想于剑术大统之中占有一席之地的弟子,用崇拜的目光看向他,以及他背后的重剑裂空
——三山第一武修,比之天下第一武修,能有多远?
灵枢的出场就低调多了,只是自己默默捡了个末座坐下,眼神看起来有些呆呆的,不知心里在琢磨什么。但也只有他注意到了灵非白和他身边的清晓,看着这两人时,眼中微现锐光,点了点头。但并未多说什么,随即也就恢复了那副平淡的表情。
众晚辈已经依次落座,灵珏却还是站在原地,不自觉地来回徘徊,很是纠结。
让掌教师祖继续像个外门弟子一样站下去,似为不妥;可他一动,灵非白却分明又向他微微摇头,不叫他上前来。
他脸上表情极少,携着那年幼的小弟子站在极不起眼的演武场一角,宛如一尊冰雕。这叫灵珏更加不敢违他意思,触他霉头。
只是清晓似乎却未受那股冷气影响,反而跟他依得很紧,让灵珏更加摸不着头脑。
思来想去,终究还是装作没有看见这位孤僻的师祖比较稳妥。
就在灵珏纠结之时,一阵清风带着些微桃花香气,早到灵非白身边,让后者头皮有点发紧。
他折衣欲避,一双雪白小手握住了他的衣袖,温软地唤了一声师兄,伏在他身边略微耳语几句。灵珏这位冷面师祖僵着身子,竟然老老实实地被灵红衣一路直送到台上。
灵珏长叹一声,吩咐小弟子于首座之上,赶紧增设一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