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涸死芙蕖（一） 一个道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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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步了？”灵非白问头上的六千巡。
“第三百五十二步。”他瑟缩在剑主的脑袋上，提着小心地回答。这时候，在他的头上，有一条河正在滚滚咆哮，浊浪三尺，激流狂卷星辰。
“坠儿河。”灵非白抬了头，眯着眼睛看出个大概，悠然断言。
他这时也正用牙齿咬着血蜂的一头，笨拙地在自己的肩膀上穿针引线——第三百五十三步的时候他手指被撕裂的空间削掉一截，现在用线生连着，虽然不掉下来，但也不能活动。
这使得他没法再特别灵活地动用“血蜂”，现下只得手动修补身上的口子。
他一边龇牙咧嘴地叼着线往自己身上缝，一边还有心情给六千巡讲故事。
“这坠儿河嘛，是相传有山妖名为‘白火’，生四子，抱着他们过河，但因为天气太冷，手冻僵了，一松手，这四个倒霉孩子就都掉进了河里。‘白火’沿着河的上下游寻找孩子，彻夜不眠，最后冻死河中，身躯化为巨城‘白火’，魂灵则依旧徘徊坠儿河畔，哀嚎不休。”
“仙尊，咱俩都这样了你就别再讲鬼故事了行吗？”
灵非白扯着白纸一样的一张脸笑话他，“你是鬼还怕鬼？”
“我还未成年呢，仙尊不可以给我讲这种恐怖故事。”六千巡瞬间找回了自己的年龄优势。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他的剑主身形一顿，立时闪入了头上滚滚咆哮的坠儿河中。
河水汹涌而来，时或卷过山子石棱，发出锐犹鬼哭的尖利声音。
这一步很幸运，他身上没有添一处伤。
第三百五十三步。
六千巡觉得剑主的话，变得有点多。
他开始见了什么都要品评一番。
第四百步，他给他讲他们左手边上，那沉满了无数透明蜻蜓的，是魔界的“出柳”，那不是普通的蜻蜓，每一只的翅膀上都有一千双眼睛。出柳氏的长老阿絮终生就坐在琉璃塔上，她起心动念，就可窥知世间一切爱恨悲欢。
所以每一任“阿絮”的结局都是变得疯疯癫癫，最后从七重琉璃塔上纵身跃下，被那些有着透明翅膀的蜻蜓蚕食一空。
他笑，知道了那么多的爱恨情仇，即使不愿意听，也要坐在那里一直听着，这么烦啊烦的，最后当然只有变疯一途。
第五百一十六步，他说他们身后，是鸾族红野，那个鸾族啊，个个都是美人，漂亮得让人眼晕，不知道有多少人妖魔三界国君被她们迷得神魂颠倒，在温柔乡里忘了神失了魄，把励精图治的神君，也变成花天酒地的亡国昏君。
这是她们的一项特殊产业，鸾族都喜欢相互攀比，谁要是得了宠幸，门楣生光，其他妖就变着法儿地害她，送堕胎药啊，怀孕了就推倒在地啊，送堕胎药啊……
“那不跟送堕胎药一回事吗？”六千巡问。
灵非白还是笑，伸手点了点太阳穴，在脸颊旁边留下一道血迹。
“鸾族，脑子比较单纯，就喜欢跟这些东西较劲。你说她们那么强的灵力去当大夫多好，就像青鸾……”
从第六百步开始，他的话开始再不着边际。
他模模糊糊地想起自己被长久不睦的师侄一剑穿心，死时竟然不知为的什么。
而六千巡从不知，自己的剑主竟是死过一次的人。
他说他看见玄阳剑派的曲安平被万箭穿心却无人再记得他的名姓，只剩下一条狗，在人间徒劳寻找他的踪迹。
他说自己被天道秩序部追杀，情急无奈夺了个舍，临走前盗了人家一个满级的游戏账号还没有还掉。
但这些，在他颠三倒四的叙述中只占一小部分。
更多地，他说起至交好友有号闻月，在表弟手里差点丢了性命，幸好这一回他去的及时，说上辈子横竖看他不顺眼的师侄这辈子被他制得服服帖帖，自己终于享受了一回师叔的待遇，说红衣怎么越长越漂亮上辈子没天天看她真是亏了，说今年入门的弟子果真有几个实力不俗的。
他突然一屁股坐下去，迷迷糊糊叫着清晓的名字。
清晓，清晓，清晓。
为他点灯的，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笑的，清晓。
他最让灵非白觉得自己和这世间，有解不开的联系。他坐下之后就垂着头一动不动，身上那件道袍比他更不堪折磨，劲风一吹立即从万丈高空跌落，抢先去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了。
如一只血色蝴蝶在空中翩纤。
六千巡吓了一跳，赶紧晃了晃他的脑袋，
“仙尊……仙尊？”
那人没答话，鲜血从抿着的嘴角直流下来，手臂断掉一般无生气地垂落风中。
“仙尊你醒醒！”六千巡着了急，在他耳边放大声音。
但那声音很快就在烈风的飘摇里了无去向。
灵非白抬起那只还好用的手，摸了半天才哆哆嗦地摸着，把他的脑袋往回按。
“嘘，别吵……”他皱皱眉头，“我歇会儿。”他想了想又问，“多少步了？”
“第八百二十二步。”六千巡对数字的记忆还挺敏感。
“……还有一百多步啊。”灵非白坐在地上用气音呢喃，“死了算了。”
即便这样，他语气里竟然还是带着淡淡的笑意。
六千巡默然地抱紧了他。
血蜂撑起了他的双腿，紧紧连着他全身的皮肉。这个破破烂烂的人形，在纸境中继续移动，锲而不舍。
而金光在纸境边界，到如今已届十万年。
盘古开天而死，身躯化作参天古木，古木被煅烧成墨，那就是他和最初他的兄弟姐妹们。最为强大的墨有四，金光，清光，明光，与琥珀。
而如今唯剩他一人了。
金光独自徘徊在纸境边界，这里很是孤寂。他的日子也没有任何变化，他在菩提树下静默地打坐，偶尔听见书页魔们的喧闹声远远传来。
在他身后，地上干枯少水，有金莲朵朵绽放。一个人影飘然而过，吸引了他的注意，金光面露不悦之色。
这天下觊觎涸死芙蕖的人何其之多。他手腕轻轻一动，绘出万道利箭，铺天盖地袭去，天空一时全被遮蔽，如无数黑色的飞蝗在天间横行。
身影一身素白道衣，纤尘不染，长发未簪，在风中飞荡，金光绘出的利箭对他竟全无半分影响。
能无伤穿越纸境之人，修为自然非同凡响。
箭雨之中，胜似闲庭信步。金光于此时开始觉得有些兴趣，他非嗜血之物，但终究盘古精魂所在，世界诞生于冲突和动荡里，由是好战的血液也始终在他血管中激荡。
这样的强者，有多长时间没再现过身了？
他拈一枝菩提在手，蘸血为墨，绘出凶兽“穷奇”伪身，凶兽开口一声怒吼，天地为之惊恐，战栗。
对方只轻轻挥出一掌，便洞穿了“穷奇”的胸膛。
这时他已离金光很近，金光能看见一条斜绑的发带遮住他一只眼睛和小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冷酷无光，脸和手则像死人一样苍白，颈侧一朵七瓣花的封印，因而显得格外鲜艳。
更使人震惊的一件事是，这人是游鬼之身。
“你很强。”金光双目微合，面容平静，“我不愿与你为敌，你走吧，不必死于此处。”
来人的脚下不履片尘，金光的脚下，则是累累白骨。
这人没有答话。金光以为自己的话已起了作用，他向后退去一步，准备回到那棵菩提树下，继续进行自己天长日久的沉思。
下一秒，对方长剑已然出鞘，如鬼魅一般向他袭来，他没有说话，直至逼到近前，脸上甚至也没有任何表情。
万古洪荒中的凶兽，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精怪，在金光的笔下纷纷现身。却无一可以接近他身边半寸。
他剑锋到处，空间直接被割裂，空气也被割出一条极深的黑色伤痕，离得过近的绘兽纷纷被这道裂痕席卷进去，只剩哀嚎声不断回响。
这一剑，直接穿破了金光的护体灵气和不坏真身，纯黑色的血顺着剑尖直淌下来，银晃晃的剑尖正挑在他后背上。
金光不可置信低头看去，这实力胜他一筹的男人所用的，却是一把凡间俗剑。
从材质到铸造，无一入眼之处，没有剑灵，没有高深的刻法。
剑上唯有两个小篆字。
忘机。
“你……你究竟是何人？”他不可置信地问道。
“本尊名姓，与你何干。”男人看了他一眼，如在看一地上的尘沙虫豸。
到这，金光再支持不住，身形化作一滩墨委顿在地——金光不死，在这没有时间与空间的地方，他将一次又一次地重生。
剑收入鞘。一个什么东西忽然在男人身后发出柔软的一声，像是个装满面的口袋掉在了地上。
这人冷着脸回过头去。只见一个浑身沾血的身影，被不知其名的红色线条歪歪扭扭缝了一身的口子，正蚯蚓一样蠕动着向他爬过来，他身前还有个修为极差的游鬼在拖着他，脸庞因为用力而扭曲。
这游鬼生前，当是灵狐一族——因为用力的缘故，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变成了飞机，紧贴在头发上跟着用劲。
“救，救命啊！”狐狸看见人影，使出吃奶的劲儿喊，可他一转头，小狐狸却被吓没了声。
狐狸低头看看地上那个狼狈邋遢至极，让人不好意思上眼的不明人形生物，再抬头看看眼前冷如玄冰的男人。
再低头，再抬头。
“仙尊……？”他试探性地冲他叫了一声。
对面人再不耐烦等待，他走上去用脚尖把地上那半死不活的人翻了个个。
入眼，是一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只不过他的脸不染纤尘，地上的人却活像用血画了张脸谱。
“你是何人？”
“你谁啊？”
两人同时叫出了声，躺在地上的顿了顿，又微弱而幽怨地道，
“长的都一样，凭什么你进来就这么容易啊……”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涸死芙蕖（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