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枕骨甘草（五） 天呢？我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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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嘛，不过就是一个几岁的小毛孩子而已，六千巡只顾这么想着，完全忘了自己死时候也不过四十八岁，对于青丘灵狐来讲也就是那个小孩子的年纪。
他偷眼打量着易商的雕像，晶莹剔透，却已经没有了丝毫生气，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大魔头，似乎彻彻底底已经是死透了。
他心下顿觉一阵轻松。
既然大魔头死了，小孩子还有什么好怕的？
更何况自己身边可是站着一个战力卓绝，放眼四界皆无对手的灵非白，小狐狸想到这儿，狐仗人势，挺直了腰板儿跃出自己剑主身前，往少年面前一戳。
“不要随便套近乎啊！”他想一想又要往上补一句，但是话刚出口，还没说出半个字，就被灵非白一把拉了回来。
“别说了。”灵非白在他背后低声警告。
小狐狸被他这一出搞糊涂了，但因有灵非白在场，也不敢太过造次，乖乖地被拉了下来，耷拉着脑袋踱步到灵非白身后，抬头偷眼望他表情，惊觉灵非白少见有几分慌张。
与剑主相处日久，六千巡知道他向来是个淡定的人，不论是初见时，他一人面对蓝家所驱使的数千祖状尸刺客，又或者是在少一山上大战青丘若融，亦或是自己已能化形凝魄之后，见他孤身一人被弃置在大荒山顶，他的脸上都总是一派沉稳，有时甚至还有心思讲几个冷笑话。
但这一回的灵非白，脸上虽然十分平静，眼底失措则不容错辨，六千巡被他这阵势吓住了，终于开始正眼瞧着面前那个貌不惊人的十五岁少年。
小狐狸没有修为，不知个中厉害，但灵非白心如明镜。
眼前少年，虽看起来身形单薄貌不惊人，可此时此刻，他身上却没有一寸护体真气。
须知，这是魔尊易商的死亡现场，当为天下至阴至寒之地，灵非白此刻所以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全靠自身修为强横，才能单用法力添上这个窟窿，如果护体真气可以被具象化的话，那么他面前的真气怕是得有一层楼那么厚。
能不用任何法术抗过魔族死后的寒冷，那么此人的rou体可以说是强硬无匹，或许只有白泽、獬豸等上古神兽才能做到这点。
但这少年身上，又没有兽类的气息。
他有双非常漂亮的浅银色眸子，显见是魔族出身。因如此，灵非白不敢轻易放下戒备。
少年对他并没什么敌意，甚至还有几分莫名的亲近。
“你样子很眼熟。”他侧着头，状似天真地问道，“我们见过吗？”
灵非白不愿招惹这来历不明的魔族，他摇摇头客气地说，“不……”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少年自说自话截断，“我们一定见过的。”
他语气十分肯定，“想来是在梦里，我曾经做过一梦，梦中洞见许多东西，可如今又都记不得了。”
少年，没事少看点红楼梦。
“是你杀了他？”他扬起手缓缓，抚摸过冻成雕像的易商脸庞。
当然是他，双重意义上都是。
灵非白是个敢做敢当的人，他肯定答复刚说了半句，少年就道，
“他是我兄长。”
这下子就尴尬了。
面前是这个高深莫测的少年，而灵非白刚当着人家的面承认自己杀了他哥。
他硬着头皮站在原地。
“不过……”少年用一双秀丽的银色眼睛看他，眼珠子咕噜咕噜地转，水汪汪地带着一些俏皮的神色，说的话也是半开玩笑，半是认真。
“你杀了他之后，我就可以做魔尊了。”
灵非白本来提在喉咙口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看来这魔族内部的权力斗争还挺激烈，但至少他不用为杀了人家的亲哥哥，再跟此人恶战一场了。
另一个名字在此时涌到他的心头，他单刀直入地开口。
“要做魔尊是吧……有个叫青丘若融的想跟你抢，不知道你介意吗？”
“青丘若融？”少年迷惑地眨着眼睛，“她不是……”
他说到这里忽然噤声住口，带着审视目光重新打量面前的灵非白，等到他看够了，满不在意地笑了一声。
“当我什么也没说，总之谢谢你们杀了他。”
说罢，再不等灵非白和六千巡作何反应，他单手点上了冰雕像的眉心，以他们两个人身在的地方为中心空间开始扭曲散逸，二人的身影也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须臾之间，无影无踪。
灵非白再一次震惊：这是极为高级的空间咒术，不论人间道法还是魔族咒术，凡涉及时间与空间者，都是顶级技术，非修为至高经验丰富的人不能施展，他此前出于情急无奈施展过两次，每一次都是惊险连环，九死一生。
而这少年，抬手之间便施展出如此高级的咒术，与易商的遗骸一同消失在空间中，且强度控制极为精当，六千巡和灵非白站在如此接近他的地方，却没有感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空间波动。
这实在是……太恐怖了。
灵非白只能在心里默念，这来路不明的少年日后不要成为敌人。
而对于六千巡来讲，无知则是另一种快乐，少年和易商的身影刚刚消失，他就忙不迭地跑过去，对着两人消失的地方摸摸看看。
“奇怪……他们怎么一下就没了？”
“没得好，没了干净。”灵非白也不解释，揪着他的领子往外走，小狐狸像只好奇的猫那样伸头伸脑要往前够，被拖走时仍很不心甘情愿。
向着地平线尽头那扭曲的空间，两人继续进发。
在他们的身后，白地已延千里，群鸦仍旧飞舞不休。
魔尊易商之死，永远改变了此地的面貌。
六千巡一路趴在灵非白脑袋上看风景，看得十分安稳，尚未到纸境边缘，灵非白忽然一个急刹车，原先飞掠风中的身形骤停，若六千巡不是身为游鬼，而是真有肉身的话，恐怕能被他直接甩出去。
“怎么了？”他左右转头看看，未见异常，又抬头看看，大惊失色。
“天呢？”
他们头上色如青金的天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黑洞，黑得没有一束光透进去，像一只大眼睛里漆黑的瞳仁，往下看着他们。
小狐狸给吓坏了，往灵非白衣襟里钻，一边钻一边还念念有辞，“天呢？我那么大一块的天呢？”
“低头。”灵非白提醒他。六千巡低头一看，果见那蓝紫色混合的天横亘在他们脚下，四象宛如巨鲸在其中缓缓游动，惨白的太阴与辉金的太阳交错不止。
两人此刻竟是立在一片虚无缥缈的天上！
风声阵阵，脚下云流星转，极目向下望去，甚至能看见那天的尽头是地，地上还有他们自己渺如虫豸的身影。
六千巡手脚并用，趴回灵非白头上哆嗦。
“别乱动。”他的剑主不耐烦地晃了晃脑袋，“这里的空间很是吊诡，一个不慎，咱俩就都要坠机了。”
“那仙尊你，你你你，你一定要，要稳住啊……”小狐狸话都说不利索了，他头一次有点后悔自己落到了灵非白手里，自从认了他做剑主，他的生活就变得格外异彩纷呈，跌宕起伏。
这样不好，情绪起伏太大，狐狸会掉毛的。
六千巡紧闭着眼睛不敢往下看，灵非白每走一步都很小心，虽然他不能像之前遇见的那个魔族少年一样，熟练地使用空间法术，不过只要稍加注意，在这错乱的空间之中选出相对安全的地方落脚，也不是极难之事。
“仙尊果然道术殊绝！”六千巡听他解释，心里少安，刚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就听他趴着的那颗脑袋“嗷”了一声，非常有失一个“仙尊”的威仪。
“呃……这就是不稍加注意的后果。”灵非白捂着胳膊上一条寸长见骨的血口，妖宠“血蜂”从他指间溢出，迅速将那片皮□□上。
“还能这么用？”六千巡呆呆地看着细细血线灵活地上下穿梭，每穿一次挨扎的人就惨烈地“嗷”一嗓子。
“给你提前参观一下未来的外科手术。”灵非白脸疼得都麻木了。
从外界进入纸境，目测不过千步距离，可其中空间，凡几千万重，不可胜数。
两人现在走出了几步呢？
半步。
“回剑坠里去吧。”灵非白咬着牙，“跟在我身边太危险了。”
“不要。”
一向爱撒娇又怕苦怕累的六千巡，断然拒绝。
“我走了，没人陪仙尊聊天了。”
没有人陪他说笑话讲故事，这个人就得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千难万险，每走一步，身上都多两三处深可见骨的伤。
一个人一边缝补自己，一边孤独地走过这一千步，小狐狸想，这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恐怖的程度不下于他很小的时候，和父亲一起待在青丘涵翠峰之下，父亲被高高吊在顶上，双腕为蛇牙刺穿，留下永不愈合的伤口，山石遍染血迹，六千巡那时唯一打发时间的活动，就是趴在山石上，听父亲的血滴入水中，滴上山石的声音。
一滴，两滴，八万七千三百，嗯……忘记了，一滴，两滴。
这个不老，不伤，不死的昆仑神宫弟子，得了失心疯。可他仍然能有一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他的孩子。
“母亲果真爱我吗？您也果真爱我吗？”六千巡问他。
他说六千巡，你当然是父母满怀着爱生下来的孩子，你是十六年零一百六十天的美好记忆，你记载了这世上整整六千巡的光风霁月，烟火红尘。
可六千巡的光风霁月，烟火红尘，怎么会被人先遗忘在山的深处，后投入熊熊燃烧的锻炉。
六千巡是一只害怕孤独的狐狸，他觉得在这世上，让人孤独是残忍的。
况且他的剑主是一个那么好的人。
虽然他嘴巴刻毒脾气古怪，还时不时冒出来一些闻所未闻的词汇。
他抱紧了灵非白的脑袋，“我要待在这里陪仙尊说话，我一个狐在剑坠里待着会寂寞的。”
他抬起头。
纸境，遥遥。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枕骨甘草（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