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闻月(五) ...
-
见灵非白已经将魔物生擒,有号闻月脸色微变,反手将长弓带回腰间,上前来查看灵非白,
“非白,可有受伤?”
灵非白摇头,“不曾。”他目光转向灵弦,
“师侄,刚才剑气可有伤到你么?”灵弦未想到他会主动问及自己,顿时便是一愣,但也还是诚实地回答没有。
那刚刚被擒获的魔物在灵非白手上挣扎扭动,不时发出桀桀怪叫。灵弦定睛,但看那东西身被红棕色刚毛,脸腭开裂,鼻孔高耸外翻,活像是头毁了容的小猪;其龇牙咧嘴,凶相毕露,又像个小狼崽子;背脊之上一溜惨白突出的骨瘤骨刺,锋利宛如刀刃,上头还闪着点点黑光,显然是带毒。对于魔族和魔物,灵弦怎么也称得上一声见多识广,可眼前这个东西,他却叫不出名字来。
“猎人犬。”倒是灵非白一眼便认出了这个东西。
“猎人犬?”
“我也只见过一回。”灵非白听见灵弦疑问,答道,“此物虽等级低微,但数量却十分稀少。以人的心魔为食,哪里有人堕落为魔族,它就去哪里饱餐一顿。”
灵非白说到这里,将目光转向有号闻月,眼神耐人寻味,”闻月,看来这猎人犬,正是寻你这位表亲的心魔而来,对不对?”
“或许……”有号闻月不置可否。
灵非白毫不在意地一笑,也不深追究,他自指尖牵出一丝灵力,如同丝线一般闪了一下,缓缓就没入猎人犬脖子后面倒戗的毛刺之中。魔物受此刺激,一边惊叫着,一边回头不断想要用尖尖的牙齿啃咬灵非白的手。
“扑通”一声,不老实的猎人犬被灵非白干脆利落地扔在地上,他指尖仍闪动点点光线,灵线一端系于灵非白手腕,另一端则牵着猎人犬。魔物重获自由,嚎叫着闷头就向一个方向冲去,四蹄之下扬起一片暗红色的尘埃。
灵非白转头,示意后面的两个人跟上。
“会不会太过鲁莽了?”灵弦质疑道。
灵非白沉吟道,“鲁莽……确实是有些。”话虽这样说,可他脚步却未慢半分。
“那为何还要这样做?”灵弦不解。
灵非白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样多的猎人犬聚集此地,得要多少心魔才能做到……我恐怕,被化成魔的羿人不止有号泽止一个。自我们踏入寿春,但见杀气逼人,血污满地,却不见一个死人,一具尸首。”
有号闻月闻言,身形登时便是一僵,灵非白的目光似有似无地在他身上掠过,轻声道,
“这一番,不知有多少无辜斥候,被度化成魔了。”
灵非白没有可以去看灵弦的表情,但是自他身后,他只听见裂空倒拖在地上沉甸甸划过的声音,听见他的声音咬牙切齿地传来,
“好不狠毒。”
“谁说不是呢?”灵非白叹息,三人行至一处丘陵,猎人犬毫无预兆地站住了,四掌抵地,前半身紧贴在地上,后半身则受惊一样拱起,脊背上那些灰白的骨刺骨瘤全部竖直,剑一样刺向天空,就连脖颈上的刚毛都扎飒起来,显得极为愤怒和兴奋。
三人站住了,等待着魔物的下一步动作指引他们前进的方向。
不多时,猎人犬浑身开始癫痫似地颤抖起来,喉咙间发出嗬嗬的嘶哑低吼,瞳孔兴奋地扩大,口水和尿液甚至一起流了下来,全身抖得几乎失控——浓郁的心魔之气,足以让任何猎人犬失去理智。
猎人犬四爪在地上虚按了一按,咆哮着开始疯狂地攻击三人脚下的一处土地。
这有点出乎灵弦的意料之外,“这是……在干什么?”
他有点不可置信地看向灵非白,此时他又觉得,自己看向这位师叔的次数是不是有点太多,好像什么问题都期待着他给自己一个答案。
但这一次,灵非白并没有向往常那样,气定神闲地给他一个解释。他看着举止癫狂失常的魔物,表情也明显困惑。
土地本来坚硬,但在猎人犬毫无理智的刨蹬和撕咬之中,大片枯萎的花草被从地面上连土皮一块掀了起来,灵弦凝神细看那被掀开的一方土地,忽觉此方太过松软,几乎有些不正常。
他心中忽然想到一事,顾不上多想,便对灵非白叫道,“把它拉开!”
灵非白指尖一动,那闪闪的线便尽数被收入他指尖,猎人犬骤然受力,一时间不辨东南西北,被这股力量向后拖去。但不片刻,那魔物反应过来,竟嚎叫着拼命挣动,即便灵线已经深深嵌入它的皮毛,割出飞溅的鲜血,它也依然弓着腰,像是头犁地的牛一样拼命向前拉去
——竟像是拼将拉断脖颈,也一定要回到原来的那方土地上去。
灵弦心急,大喝一声,以灵力强行震开了猎人犬,挥动重剑,向那一方松软的泥土狠狠砸了下去。地上顿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不知多深,一眼望下去,只是漆黑一片,看不到底,连一丝光也没有。
但是却有凄厉的哭号之声和弥漫的血光,自深坑中冲天而起,令闻者胆寒。
那一剑,仿佛是生生挖通了一个无间地狱。
“为今之计,不管是什么,也得下去看看了。”有号闻月未及动身,灵非白却伸手将他拦住了。
“下面究竟是什么状态,这我们谁都不知道。还是先不要贸然行动。”他的手中忽然被塞上一个什么东西——是灵非白将被灵线穿着的猎人犬递在他手里,
“帮我牵着,我去探个虚实。”
一声细细龙吟,忘机剑自他衣底出鞘,莹莹华光闪烁,顿时将坑洞的边缘照亮。
借着这亮光,灵弦稍稍探头向下看去,惊觉坑壁其实并非是黑色,而是一片深红:血渗进泥土之中,不可言其名的组织,几乎将整个坑壁涂满,间或有断臂残肢,挂在洞壁凸出的岩石上。
洞很深,再往下并看不清,不过自此一斑,也已经可知全豹。
无论是人是妖,入魔之时都会有一段短暂的,失去理智的过程。若是自愿入魔之人,大多事先会有些预防措施,或有魔族血亲保护。可眼前的景象,分明就是大批羿人同时被化入魔,失控自相残杀才能导致的结果。
而将他们化入魔道之人,本该是他们的血亲,却放任他们自相残杀,对他们的死活全不在意。即便是作为魔族,其冷血忍心,也让人骇恐。
灵弦为眼前惨状神思动摇,身后却异变陡生!
他但听见灵非白在身后叫了一声“闪开”,没顾得上多想,立即引身躲闪,裂空也被召回手中。在他们面前,有号闻月已将长弓拉满,弓弦上三根乌木箭,正对着二人方向。
他二话不说,直接就是三箭齐发。
灵弦几步回护灵非白身侧,要以重剑剑身去挡——虽然此时“有号闻月”发难实出二人意料,但幸而灵非白一开始就嘱咐过灵弦有号闻月的真正身份;一路上直到寿春之野,二人的防范也从未落下。因此,倒不至于措手不及。
有号闻月的箭在空中骤然爆开,强大的冲击波,让两个人不住后退。与此同时,灵非白也召忘机在手,注入法力与之抗衡,止住二人退势,防止被掀下那个刚刚打穿的魔洞。
二人的镇定对敌,显然出乎有号闻月的意料,他收起弓,反手自左臂皮鞘里拔出数把柳叶飞刀向二人掷来,但全部丢偏,未及二人去挡,便纷纷没入他们脚下的土地。
灵弦和灵非白对望一眼,都有些不明就里:这“有号闻月”此一招,不仅毫无道理,准头如此之差,更是跟他一路上展现出来的水准相去甚远。
不待灵弦细想,震耳欲聋的爆鸣声便接连响起,一时间让人有些头晕眼花。灵弦只觉脚下一软,竟是身不由己地开始向下坠落,他想要召回裂空御剑冲出,浑身却提不起一点力气,仿佛所有灵气都悉数被人抽干。
坠落之中他勉强回头看了一眼灵非白,忘机剑失去灵力支撑,无法再悬于空中,而被他轻轻握在手里。他面色如常,甚至可称淡然。
身体活生生撞在地面的剧痛让灵弦眼冒金星了好一会儿——幸而裂空为他减了些冲击,洞底泥土也算得上松软,他并没受什么重伤。在二人头顶,是寿春之野已经变得血红浑浊的,遥远的天空。
灵弦转头去看灵非白,发现后者盘膝坐于地上,双目微阖,不动不语。灵弦吓了一跳,以为他伤着了哪里,连忙上去查看。
灵非白就在那一刻睁开了眼睛,叹了口气,“感受不到。”
“什么?”灵弦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
灵非白答道,“方才有号闻月炸开地面之时,我曾发动了一个术法,可这魔洞似乎可以遏制灵力,我感受不到那术法是否见效。”
他抬头往那血红的天幕上看了半晌,慢慢地说,“要是成了,现在……”
仿佛是刻意为应和他的话,洞口传来“有号闻月”的声音。
“灵非白,解开术法。”
他缓缓地、自洞口缓缓降下,落在二人面前,身影显露无疑。脸依旧是有号闻月的那张脸,可较之原来,他声音变得更为低沉、冰冷、令人毛骨悚然,如同蛇顺着人的脚踝一点点舔进头颅和骨髓。
“扶桑泽止。”灵非白点点头,“果然是你。”
“你?!……你早就知道?”被叫破名字让对方有些恼怒,他索性也不再伪装,随着零碎骨骼挤压变形的声音,那张脸不出一时,已经换了个模样,没有了先前的半分明朗,却多了阴沉的煞气。
连他的声音都充满着戾气,“你是如何知道的?”
“你的伪装并不高明。”灵非白从容答道,
“语气、神态、称呼,统统不对。见你第一眼,我便怀疑你是伪装,于是又故意试探,果然,你中计了。
“你可知道闻月他……从不饮酒?”
“果真是至交好友,不然,堂堂三山掌教也不至于为他千里涉险。可惜落入这万魔坑,纵有天大的本事,现在也不过是凡人一个。”泽止冷笑一声,“解开术法,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借着洞口透进的熹微光亮,灵弦看见扶桑泽止手臂上缠绕着细细发光悬线,勒得很紧,几乎阻断了血脉流动,那只被缠住的手已经肉眼可见地开始发青。
“给你解开?求我啊小朋友。”灵非白悠闲地靠在坑上,眼神特别诚恳。灵弦回头一看他那张淡然中颇带些嘲讽的脸,差点摔地上去。
扶桑泽止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也肉眼可见地开始发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