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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闻月(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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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弦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右手臂全无知觉。他心里暗骂自己睡得太死,转过头看的时候,顿觉全身都跟着僵成了石头,动也不敢动。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灵非白的脸还是近在咫尺。长发散在一侧,衬得肤色有些不正常地苍白,露出颈项上那朵血红的花瓣胎记更为显眼。他眼皮微动,眉头也有些皱起,睡得似乎并不安稳。
他就这样……枕着自己的胳膊睡了一夜?
灵弦顿觉心里毛毛的,一种恶心自胃里一路窜到喉头。他刚想推醒灵非白,后者却主动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而他的胳膊,还是没有知觉。
灵弦往下看去,只看见灵非白的佩剑忘机,正稳稳地横在自己手臂上。他顿觉一阵恼怒,对着灵非白的后背怒目而视。可细想想,睡着未醒的灵非白,在这件事中,实在是无辜得很。
他心里犹自翻腾,却敏锐地听见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谁?”他压低声音叫道,伸手按向一直枕着的裂空。灵非白在他身后兀自躺得安稳。灵弦皱起了眉:明明二人来此是为除魔,他的警惕性为什么会这么差?
脚步声停下,而须臾之间复又响起,轻轻点在地上,如同轻盈的猫围着老鼠在捕猎。灵弦伸手,这一回真的要把灵非白弄醒,敌人已经近在咫尺了,他还睡得一无所知,实在是有些不堪。
可不待他指尖碰上对方后背,那道淡澈的声音就已经响了起来,
“闻月,别再玩了,我这位师侄可是会当真的。”
一阵树枝树叶分开的轻响,有号闻月果然从他们头顶那棵树上现身,身负劲弓,轻盈地落到地上,笑看着两人,问道。
“非白,睡得如何?”
灵非白起身,将忘机剑负于身后,淡淡回了句不错,反问有号闻月,“今日我们就前往寿春之野?”
“是。”有号闻月严肃道,“昨夜斥候回报,泽止已在寿春现身。”
“那就动身吧。”灵弦迫不及待道。
“等一等。”刚走出不两步,有号闻月忽然又把二人叫住了,两个人停步,回头看他。
“又怎么了?”
有号闻月道,“泽止神出鬼没,戒心极重,我恐怕他若知晓你二人到此,恐怕不会现身接战。”
“有理。”灵非白觉得他说得很对,只是不明白他心里究竟盘算的是什么主意,便问道,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呢?”
有号闻月从身后摸出两套衣服,显然已经是准备多时,就在这儿等着他们呢,
“如果我们都穿上哨兵和斥候的服饰,或可将他蒙骗过去。”
“可以。”灵非白点了点头——灵弦喜欢在道袍里贴身穿小甲,估计只是他自己的个人爱好,实际情况是:不管他还是灵弦,护体都不用甲胄,靠得是一腔真气,所以究竟穿什么去,他还真不在意,也不怕有号闻月会在这上耍什么花招。
于是他伸手,从容地接过有号闻月准备多时的衣服,不动声色地伸手掂了掂,确定里头没加什么料以后,跟灵弦交换了一下眼色,
“那我们就换上?”
灵弦虽不大愿意,但即便是他也得承认,有号闻月说得有理,于是三个人各自分开去草丛里换衣服。
有号闻月是第一个换好的,主要是他的形象没多大改变,只不过是换上普通斥候的服饰,双刀和长弓也简单做了伪装,为免让人看出他的身份。同时另用红白色,在手臂上涂了两道战纹,遮住飞云逐电的家徽。
灵非白是第二个走出草丛的,有号闻月听见他的脚步声,转回头打量他一番,甚至还走上前来捏捏他的胳膊,抱怨道,“非白,你这也太瘦了。”
“是啊……”灵非白苦笑着,拉扯一下系在腰间的皮带,明明已经是扣在最里,可还是多了将近半指,目下只能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上半身没穿什么,露在外面的胸膛苍白得很是刺眼。
——他长期辟谷修行,又不是灵弦那种武修一脉,偏重对身体的锤炼。灵非白虽对各个道派都有一定了解,但他最擅长的是术法,平常走的是白衣飘飘四两拨千斤的路线,所以身形自然清瘦,身上也没几两肉,干瘪得跟真正的羿人族斥候比起来,实在没什么看头。
反观眼前的有号闻月,一身小麦色的肌肉十分养眼,阳光照射之下,宛如猎豹伏于草丛,蓄势待发。就连不知道从哪个草丛里红着脸钻出来的灵弦,看上去都比灵非白自己要大上一圈。
有号闻月不知为何突然凑近,灵非白一时不查以为他要动手,险些从衣底拔剑。结果,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串木兮香来给灵非白戴在脖子上,遮起那朵奇异的七情丹花,顺手还抓了两把土,抹在灵非白身上。
“非白你这样不行,一眼就会被看出来的,斥候哪里会是这个样子。”有号闻月看灵非白脸色不善,讪讪地解释道。
灵非白点了点头,没再追究。有号闻月最后分别给他们两个人左上臂带上一组皮鞘,鞘中是四把柳叶飞刀,一支短匕首,一把头发丝粗细的小针,以及几小瓶密封的各色毒药——这都是斥候们用尽了弓箭之后,保命时反戈一击的最后手段。
灵非白的忘机剑多是当法器使用,投入实战的时候极少,因此体量很轻,藏在衣底下没人能看见。灵弦的裂空虽大,不过背在背后的样子,倒有几分像是有些斥候所负长弓。因此武器这一事上,也算糊弄过去了。此事既毕,三人即刻就动身前往寿春之野。
只刚踏进韶春边境,灵非白脸上立即就凝重起来,他回头看看灵弦,后者的脸色也黑得锅底相似。
羿人族的领地,四季皆如同炎夏。繁花盛开,流水映带,以山地、丛林、丘陵为主,珍禽异兽,凡是种种,接近数千类,如果抛开炎热的天气不谈,当真如同仙境一般,使人流连忘返。
可三人还未踏入韶春腹地,阴寒之气便早已经席卷而来,一时之间竟如同置身深秋。景物变化更是巨大:三人所到之处,花朵纷纷凋残,残枝败叶撒落满地,飞禽走兽不见踪影,就连本该清澈的河水,也带上了不祥的暗红。
就连有号闻月身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气,都跟着重了不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灵非白偷眼打量他,只见有号闻月明显比入韶春之野前要烦躁了许多,也顾不上跟灵非白说笑,只管皱着眉头,一气赶路。
三人之间一时陷入了极为诡异的沉默之中,灵非白却忽然眼看见一条黑影,自残败的灌木丛中一闪而逝,极为轻捷,连一片叶子都没有刮掉。他连忙回身一手止住心不在焉的有号闻月,另一手拦在灵弦胸前。
“等等。”
“怎么了?”灵弦浑身肌肉顿时肉眼可见地绷紧了。灵非白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沉声道,“树丛里有东西,”
他话音未落,便听一声长嚎响起,极为凄厉,震得人心胆皆碎。数条同样的黑影呲出血红牙齿,对着三人就扑了上来!
灵弦急忙负剑,可裂空是重剑,攻守并不如平常轻剑灵活,眼看已是要迟,灵非白反手抽出忘机,将法力灌入剑中。自剑鞘之上即刻荡起一阵华光,将扑上来的黑影统统反弹出去。
有号闻月利索地张弓搭箭,一弦三箭,被射中负伤的黑影嚎叫连连,前呼后应,一时间凄厉的叫声在旷野里回荡不止,活像是开来了大堆消防车——一手撑防护罩的灵非白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揉了揉耳朵,如是想到。
这边厢灵弦早已经抽出剑来,重剑一抡开,连黑影都没有碰到,强大的纯阳灵压就已将其纷纷碾做齑粉,自那些坠下的身体中爆出来什么都有,场面既惨烈,又张狂。
张狂,是对灵弦而言;惨烈,当然指的是那些可怜的黑影。三人合力之下,本该是寡不敌众的场面活生生被扭转过来,最后倒像是三人在这旷野之上,依仗豪强在欺负这些魔族生物。
毕竟,全程只见灵非白气定神闲地一手撑剑一手捂耳朵,有号闻月机械地重复着掏箭、拉弓、放箭三个动作,偶尔还有空蹲下身去捡点黑影被碾碎以后掉出来的箭权作补充。被忘机弹开或是被有号闻月射落的黑影,则有灵弦挥剑补上最后一刀,化作春泥更护花去了。
何等无趣,何等不激烈,何等反高潮。
终于三人面前再无能动的东西,灵非白反手将忘机入鞘,灵力形成的防护罩也微微一动,水波一般在半空中消散了。
不料,此时却偏有一道影在地上猛一挺身,飞纵而起,张开血盆大口便向着灵非白的命脉咬来。
“非白!”有号闻月惊叫出声,反手张弓便是一箭。灵弦的裂空本就悬在半空,未收回去,不过他怕伤及灵非白,特意偏了剑锋,只将剑气击发,向那活物头颈处一斩而下。
而灵非白的动作,远比他们都要快。两人只觉眼前微微一花,下一幅景象,便是灵非白一手扼住了那东西的脖子,另一手将有号闻月的箭镞夹在了指间。无人听见他何时召忘机出鞘,唯听见双刃相碰的清脆一响,那古朴的忘机剑悬在半空中,正正挡下了裂空极强的剑气一击。
灵弦重剑尚未回鞘,但他看着,有些发呆:
他向来知道灵非白很强,可从前两人交手时,多是点到即止。此番魔物垂死挣扎,困兽之击,实出众人意料之外,因此不管是有号闻月还是灵弦,所做的都是下意识的反应,拿出的也自然都是最强的杀招。
灵非白竟气定神闲地将两人出招纷纷化解,还能同时无伤生擒对他发动攻击的那只魔物。
这……是不是强得有些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