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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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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尘刚净了手要去抄写忏文,门不及防被宋离从外面推开了。
那时天早黑了,宋离披着暗红色的披风,素面朝天不施粉黛就这么闯进来,她怀里还抱着只又脏又瘦的狸猫。
“悟尘师父,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宋离放下猫拿出两截信放在他面前。
“你回来了?”
悟尘有些错愕的开口问,宋离是他这几年唯一能说的话上的人,说不牵挂那是假的。
“我回来了,”宋离转身关了房门,风止在门外呜呜的拍打着这扇上了年岁的木门,“可我还要走的。”
那只狸猫还围着宋离打转,宋离弯腰抱起它说:“我要先离开一阵子,你先帮我养着。还有,帮我誊抄一封信。”
悟尘拿了桌上的信,那封信悟尘为她翻译过。
“你要干什么?”
“我要干一件大事,”宋离朝他狡黠的眨着眼,“你别担心,我有分寸。”
其实她连一成的把握都没有。
她不说,悟尘便也不问。
静心坐下一笔一画为她抄写在纸上,极为用心。
宋离坐在桌边托腮望着他,脚下的猫实在是不老实,它“喵呜”的叫着,直叫的宋离心烦。
悟尘把笔搁在笔山上抬头看向宋离。宋离眼都不眨,一动不动着看着他,直看的悟尘红了两边耳朵。
“宋姑娘……”
“都说了叫我宋离。”宋离蹙眉嗔怪,她拿起那封信放在嘴边吹了吹。
悟尘心里痒,那风也吹在了他的脸上。
“宋……宋离。”屋里沉默了一阵,悟尘又开口:“我带你下山想办法,我出家前……”
“不用,”宋离打断他,“你放心我真的有把握,猫还放在你这呢!”
悟尘咽下了要说出口的话,他弯腰要去抱地上的猫,可那狸猫认生,险些抓伤了人。
“诶!你这小畜生!”宋离忙放下了信,她跪坐在地上去抱那猫,扬手作势要去打它,可却没有下力气,落在身上轻的仿佛在为它在顺毛。
悟尘盘腿坐在她对面,宋离跪坐着,一抬头就望进那一双纯净的眼睛里,她离那人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白檀香味,近到他的呼吸打到她脸上。
宋离身为一个富二代活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别人巴结她,不论是学校三好学生还是夜店不良少年她从不屑看一眼,她也不曾为别人红过脸。
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她牵了他的手。
“悟尘师父,我坦白了,”宋离向前探起腰,把脸送到悟尘面前,她两手撑在地上,中间护着一个光溜溜脑袋的小和尚。她离他更近,近到她借着昏黄的光能从悟尘眼睛里看到自己,俨然一副少女情窦初开的模样。
“你长的好看,我喜欢你。”
“什么?你……你……宋姑娘……你……”悟尘吓得身子向后倒去,他一手支在身后,另一手横在他们之间,登时膛目结舌说不出话。
宋离突然就笑了,笑声像挂在春天屋檐下的银铃。
“逗你呢!”宋离直起腰,“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哪有这么坏!”
小和尚还是红着脸,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你别生气,我不敢了,下次再也不开这样的玩笑了。真的!我给你起个誓。”
宋离嬉皮笑脸,装模作样的举起右手:“宋离下次要是再骗悟尘说喜欢他,就天打雷劈,五雷轰顶,千刀万剐,五马分尸,永不超生,不得好死!”
“怎么样?你看我对自己多恨,我真的不敢了。真的!”
悟尘还是不理她,沉着一张脸。
“求你了,别生气!我在这世界上就你一个朋友了,我真的不敢了!求你!我都敢起这么毒的誓了,你信我嘛!”
宋离怎么不敢起誓,她敢的很,她就是喜欢他。
“当真?”
“当真!”
悟尘冷哼一声,这事才算作罢。
“悟尘师父,”宋离又开口,“我听那老秃……老方丈喊你澜清,是你本来的名字吗?”
悟尘自然忽略了宋离口中的混账话,方丈赶她,她心里有怨悟尘也明白。
“那是我的法名。”悟尘还是没有好气。
“法名?那你当初怎么没有告诉我?”宋离跪麻了腿,她伸直了腿并肩坐在悟尘身边。悟尘实在是不自在,他往桌边挪了又挪。
“法名岂是谁都能叫的!”
“那我能叫吗?”
“不能。”
……
“宋姑娘,你离小僧太近了些。”
“我冷,”宋离装模作样拢了身上披着的外袍,没好气的说:“都说了叫我宋离。”
宋离离他实在是太近了,她身上披着的外袍飘着熏香味,是不同于寺里的白檀香,是百花齐放的味道,甜腻腻的味道。
“我都快要走了,我在闻闻你身上的味道,这香让人安心的很。”
悟尘又离宋离远了几分:“你要是喜欢,我去大殿里拿了檀香送你。”
“我不喜欢,我只喜欢这味道在你身上。在别人身上我还不喜欢了呢!”
“你又说胡话!”
“你别动了,你就不喜欢我身上的味道?我看你一点都没想着要走呢!连推开我都没有!”
“你……你……”悟尘仿佛是气急了,他合掌低声念了许久的经,来压下他心里的怒火。左右宋离听不懂,她歪头看着悟尘光溜溜的脑袋,在想要多久才能长出来头发。
“我哪说错了?”宋离抬手覆上了那双合在一起的掌,悟尘惊的霎时睁开了眼。
“那我现在能喊你法名了吗?”
见悟尘不理,宋离另一只手要钻进那双合起来的大掌之间,她的手小,悟尘又没有防备,那只手滑溜溜的就溜了进去,变成了悟尘双手包着她的一只手。
“现在呢?”宋离睁着那双灵动的眼,望他时满眼都是欢喜。
悟尘慌忙松了手,脸上是一大片的红。
“我怎不知,你竟如此无赖!”
宋离无赖的法子多着呢!
“那我当你同意了!澜清小师傅!”宋离笑着又说:“你别怕,我啊!说不定就不回来了呢。我想最后听听你喊我的名字才来的,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怕黑,来的时候心都没落地肚子里过。”
“这天底下还有你怕的东西?”悟尘冷哼出声,他收拾了桌上的信站在蒲团边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你别气,可能这是最后一次闹你了。”宋离开口,她声音里都染满了委屈。
悟尘又心软了。
“我走了,这些你都替我收着。哪天想我了就拿出来看看。”
悟尘刚想说才不会想她,可出家人不打诳语,他要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宋离起了身,悟尘这才看到她暗红色披风里是一件藕荷色的裙子,天这样冷,裙子还是太过单薄。
“澜清小师傅,你别等我了,我可能回不来了。”
她来时带着两段信、一只猫,走时只带走了那封悟尘誊抄的信。
悟尘又想,今早她还在说要他等她,她一定会回来看他,悟尘心里还留着丝期望。可晚上又改了口,叫他不要等她,说不会回来了,真是会哄人。
宋离刚走了不过一炷香时间又回来了。
“悟尘师父!澜清!澜清大师!”宋离在门外小心拍着门,她小声喊着,跟屋外的风声混在一起,听起来到凄凉的很。
“你怎么又回来了?”悟尘打开了门开口问,他还穿着身上的那件月白色僧袍,宋离猜他没睡,偏头看进去,果然书案上摆着经书。
“我实在是怕,”宋离裹着那件披风,风吹的衣角猎猎作响:“来时还有只猫陪我说话,现在没有了,我不敢走。”
“你没有骗我?”悟尘不信,只因这女子太过张扬,放佛天地都束缚不住她。
“没有,你送送我吧!就当是送我最后一程,求你了。”宋离拖长了尾音在撒娇,她料定悟尘不忍心。
“又说胡话!”悟尘忍不住训斥她,有想起白日里师父对他说的话,师父说宋离撒谎成性,悟尘也觉得自己要离的她远一些才好。
可他还是不忍心,他说她怕,悟尘便信。没由来的信任,即使知道宋离上次装病是骗他,可他还是信。
“求你了,我要哭了。”宋离撇嘴。
悟尘本就心软,看她这样苦苦哀求更是彻底放下心中那道防线。
“你老实些。”悟尘出来关了房门,门正对墙壁上的“禅”字。
“好!”
“我只送你到山下。”
“听你的。”
路上宋离有一搭没一搭跟悟尘聊着,大多时候只是宋离在问,悟尘在答。偶尔悟尘开口问,宋离则嘻嘻哈哈打太极搪塞过去。
“到最近的城镇也有走两天路,你去哪?我说了我求求师父让我带你下山找找办法……”
“澜清,你别凶我。”
“我哪有凶你?”
“你声音太大了,我还以为你下一秒就要伸手打我。”
宋离在黑暗中吐着舌头,他俩一前一后走着,月光下一道红影紧跟着前面的那道白影。白影似乎步子要大得多,他总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等着。
“你不是一直好奇我怎么独自到这的吗?”宋离小跑跟上前面的人,她微微喘着气:“我知道一条密道,我带你去。”
悟尘挑眉,他在这住了九年从未发现那条密道。
“你送我回去,要不了多长时间,求你了,好不好!”宋离牵着他僧袍一角,她跟累了,“那密道里实在是逼仄黑暗,我害怕。”
“你还瞒着我什么?”悟尘不走了,他停下转头望着宋离,月光洒在他身上,这次没有灯宋离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不会大抵是平静的,悟尘平时是不笑的。
“好多。”宋离低声下气的开口,“但我绝对不会害你!这点你要信我!”
“你别问,我不会说的,我都是为你好!”
“好,我不问!你自己走!”
宋离傻眼了,这和尚未免也太过小气。不过宋离也不怕,他这只纸老虎说这话只是吓唬人的。
“真的要我自己走吗?”月光下宋离泛着泪,悟尘最怕她哭,可她却偏最爱哭。
悟尘没说话转身接着往前走,心里直骂自己心软。可那不只是心软,悟尘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他索性不想了抛在脑后,总归多念几遍佛经便了然了。
“澜清你真好!”宋离在背后雀跃欢呼,她把悟尘摸的一清二楚。
“就在这。”宋离扒开了石门口的荒草,黑洞洞的洞口就在月光下漏出来了,实在是黑,没有一丝杂质的黑。
这洞口建在山上,而这边是死路人不常走,况且山边最不缺的便是荒草,若不是提前得知这里有条密道,便是烧光了山上的荒草才有人能注意到这里
“我怕。”宋离扯着他的衣服不放手,“再送送我吧。这条路近,你绝对能在天亮前赶回去,求你了。”
悟尘还是妥协了,他率先踏进那条密道里,密道里满是腐草的味道,还有动物尸体腐烂的臭味。他心下了然,寻常女子大多怕黑,而在这种地方她说她怕也情有可原,毕竟再怎么说也是一个女子。
“澜清,你走慢些,我跟不上。”宋离还扯着他的袍子,踩在地上的每一脚都是“沙沙”声。
宋离说她怕黑,她从这个地方走过定是更怕,而她却抱只猫一步一步走完这条充满腐败气息的密道,只为听他讲一句她的名字。
黑暗里悟尘的心仿佛是一团乱麻,他甚至还想过带宋离下山,回那个自己九年不曾踩过的家门,只因宋离说她快要死了。
而现在宋离说她怕黑,他便关上门带她下山,破了寺里早就立下的宵禁。
两道身影在黑暗里不紧不慢的走着,谁也看不见谁。
“澜清,我能牵着你的手走吗?这袍子没有温度,我感觉不到你。”
“不行。”悟尘拒绝的干脆。
……
“那我扯着你的念珠,沾沾佛气。”
这次悟尘没有拒绝,他摘下腕上那十八颗子珠串成的佩珠一边握在自己手里,一边递给宋离。
宋离攥在手心里好几颗珠子,那是她的小心思。
他们的手离的近,时不时就要碰一起。宋离穿的单薄,手更是凉的像一块冰。
“澜清,我手凉,风吹的都疼,你给我捂捂手吧。”
“不行。”悟尘不禁在心里暗暗发问,密道里哪来的风!
宋离听了难免觉得失落,可她醒来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悟尘,而他也偏偏这样好,宋离即使次次都要碰一鼻子灰也愿意,只在心里暗暗抱怨,怎么这样好的人偏偏是个和尚!
“你安分些!”宋离止住了往前探得手指。
密道走到头了,宋离在门上乱摸一通石门开了。
月光洒在屋子里,地上黑褐色的血悟尘看的一清二楚。
“这个我倒是不怕,点了灯就行,我才有安全感。”宋离指了地上的血:“我那天就是从这里逃出去的,死了好多人,那天我也以为我要死了呢!”
这些宋离是真的不怕,前世她甚至托朋友从国外带回来一副人体骨架放在寝室,而鬼怪更是无稽之谈,她信了二十三年的马克思唯物主义。
宋离从桌边摸了个火折子,她点了旁边的蜡烛拿给悟尘。
“这个你拿着,我不能陪你在走一遭了,你怕了就想我,想我正在你身边牵着你。”
悟尘没接,他自是不怕的。
“拿着啊!”
宋离去抓他的手,悟尘这次意外的没有拒绝,接着那烛台安稳的放在悟尘手心里。
宋离只觉得他今日乖巧的甚是可爱,那颗心又突突狂跳起来,是心动。
“你低下头些,”宋离吩咐。
悟尘怕她在耍花招没有照做,他愣愣的看着面前的宋离。
宋离到嘴边的慌又咽下去,索性也不骗他了,她踮起脚,捧着那光溜溜的脑袋在上面“吧唧”撮了一口。
悟尘又要生气了。
他铁青着一张脸,来时再三叮嘱了她要老实些,她也是满口答应,可就是做事不知分寸,全然没有女子该有的矜持自持。
“你别生气,我下次不敢了!”
不敢了?她每次做错了事都说不敢了,可却一次比一次更荒唐,更胆大。
悟尘不理她,转身进了密道,留下宋离在屋子里捂着嘴咯咯的笑,传到悟尘耳朵里只气的他气血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