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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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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时光回头看不过弹指一瞬,宋离说她回不来了就果真没有再回来。
悟尘总觉得自己与宋离的分别是不美好的,那时宋离抱着她的头亲了他的脑袋。
他确实是生气的,闲时常觉得宋离的手并未离开,他的脑袋发热,觉得宋离摸过的那块皮肤更是像在炙火里烤,而那块被亲过的地方更甚。
他常在深夜里抱怨,是她落在他身上的吻让人难以成眠。
她走的第一年老方丈就让他下山,盛京小重山下南山寺里的方丈是他师父早些年云游时认识的。
老方丈想让他去修行大乘佛法,他如此聪慧,日后定能成为一方高僧。
悟尘不愿去,那时刚过了新年,悟尘想,在等一天。小重山这么远他怕宋离找不到他。
他睡不着时也常问自己,为什么等,可问来问去只有一句,宋离的东西还在他这留着。
他又在寺里等了近半年,宋离还是没有回来,悟尘便不等了。
他走时只带了那只狸猫,镯子和蟒纹玉佩都留在宋离以前住的屋子里,那破了的桃红色衣服上。
此后半年,他日日睡前为她念往生咒。
与每日做早晚课诚心一致。
你若问他这般为谁,他定要思索一阵才会同你讲,一位故人。
宋离留下的猫越发懒了,它常常卧在供奉佛祖的香案下一呆就是半天。
当年宋离走时并未给猫留下名字,悟尘便自作主张唤它朗月。
因为那时送她的路上月朗风清,他记了好久。
又是一年三月,寺里热闹了些,悟尘为一位香客解惑刚回了禅房,他斟了茶坐在蒲团上,抱着朗月为它顺毛,朗月尾巴向上扫着他的下巴。
五年了,宋离毫无音讯。
风从没关的窗户里灌进来,吹熄了桌案上将燃尽的烛台,禅房瞬间陷于黑暗。
朗月跳上桌案,打翻了那杯刚斟的热茶,它仿佛烫了爪子凄厉叫着,狼狈的从没关的窗户逃出去。
禅房归于平静,只有猎猎风声。
过了许久,久到桌案上的水滴到悟尘月白的僧袍上,那里蕴湿了一片。
混着风声悟尘开口:“宋离,你既走了,又何必留只猫来扰我。”
那声音透着哀怨,比风都要凄凉几分。
当晚他就做了一个梦,宋离浑身是血,梦里的她还是爱哭的,她扯着自己的手,那手十分冰凉,宋离哭着,她说:澜清,我冷,你怎么不愿帮我捂手。
那梦实在算不上美好,说是噩梦也不为过,可悟尘却不愿醒。
黑暗里他睁开眼睛,那猫躺在他枕边打着呼噜,悟尘只觉得宋离拿手上又覆上他的头,烈火炙烤般头疼欲裂。
伸手一摸,满脸都是泪。
他背对着猫蜷缩着身子,从枕边摸出那串十八颗佩珠,大拇指一颗一颗掐着,他在念往生咒,脸上泪还没有停下的意思,他胡乱抹了一把,任他又流了满面。
泪为谁?悟尘说不清楚,为朋友吧,宋离曾说他是她唯一的朋友。
五年里他做这梦不下十次,每次宋离都会抱怨,澜清,我冷,你怎么不愿帮我捂手?
一夜无眠。
悟尘眼睛生涩,他问了自己一夜,为何不愿帮她捂手?
若这不是梦悟尘想他定是不会帮她捂手的,可心里却是愿意的。
这想法无疑是犯了弥天大错,他日夜煎熬。
天将露白,悟尘终于沙哑着嗓子问:“宋离,你到底是死是活,若你已死我日日为你念往生咒,为何五年来你还是入梦扰我……”
“若你活,你为何……不来寻我……”
悟尘走的第二年立冬宋离偷偷回了金山寺,那时悟尘已走一年有余,寺内更是破败。
宋离抱怨,不让他等他便真的不等,真真是无情!寻了留给悟尘的玉佩和信宋离又匆匆离去,她现在在太子府中苟活,不敢离开太久。
那时宋离日日与江夜周旋,早已筋疲力尽,若不是在太子府中她受尽屈辱,生了满身怨恨,一心想要江夜不得好死,她早就一死了之。
所幸她在一月以前暗中联系上了丞相之子景安。
那时宋离才知,她中的毒是江夜早就下了的。
她还记得那时,江夜掐着她的脖子全不顾往日情份,他眼里是浓浓的杀意,吐出的话也无情至极。
“罪臣宋珩之女宋离,你回来是送死的吗?”
她颤抖着把那封悟尘誊抄的信展在他面前,哑声问他:阿夜,你的玉佩呢?
江夜这才松开了手,留她一命。
此后三年她威胁他给她救命的药,他却要她在他身下承欢,受尽屈辱,那时宋离才在心里扎下恨的根。
后来她才知,这具身子只有十六岁,更是对江夜恨之入骨。
最后,那年除夕将近,丞相携了那封两段的信,连同蟒纹玉佩和太子与边疆往来信件偷偷入了宫,惹得皇上震怒,贬了太子之位押进天牢,全府上下一百八十人女子沦为娼妓,男子流放边疆。
原主一家这才洗清冤屈,宋离终于从魔窟之中逃了出来。
这两年里,宋离被收为丞相义女,寻遍天下名医还是找不到解药,只得每日用上好的补品煨着。
宋离身子一天比一天虚弱,她这才明白自己的病已入膏肓。
“兄长,我不治了。”宋离掩嘴咳嗽,两年里景安带她马不停蹄去访了无数名医可都只道这毒稀奇。
“我去天牢找江夜。”景安恨不得杀了这个废太子,原主的哥哥宋昌明就是死在江夜箭下。
景安与他虽不是兄弟却胜似亲兄弟,宋昌明是宋老候爷之子,从幼时开始他们师从同门几乎形影不离。
“你别去,他恨不得盼我早死,哪会有这么好的心。”宋离理了鬓边头发开口又说:“反正宋家就我一根独苗,活着也是煎熬,还不如我早早去与家人团聚。”
“不可胡说!”景安佯怒。
“不胡说。”宋离笑,她把鹿一样的眼睛弯成月牙,可眼底里却没有笑意。
宋离突然就想起悟尘来,她说让他送自己最后一程,他也是不让自己胡说。
五年来宋离实在是累了,自离开了悟尘,她便没做过一次梦,以前在太子府实在是怕说梦话,每每都不敢安然入睡。后来逃了出来大抵是习惯了,睡眠极浅也不做梦。
要说这世上她唯一的牵挂,便是悟尘。
宋离到如今还是不知与他是何种感情,说是喜欢可已经五年了早就磨没了,说是爱宋离又觉得这个字太沉重,还远达不到。
可跟他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也确实是宋离穿越来最安心的日子,即使那时知道自己身中奇毒,可还是不觉的怕。
次日宋离便带着贴身的丫鬟去盛京各个寺庙里拜佛。
她无比诚心,却不是求安康,她在求悟尘。
只一个月,宋离几乎跑遍了整个盛京的寺院,只剩下小重山的南山寺。
宋离记得小重山,五年来她明里暗里摸清了原主的身世,那是她刚穿越来时原主的母亲要她来避险的,南山寺的主持慧灵大师是原主的世叔。
这是最后一个了,宋离想,要是还找不到就不找了。
宋离去的那一日是三月中,山下桃花正盛,寺里香客不断,来往是各个善男信女。
宋离刚到时脚下便窜出一只猫,那是一只肥硕的狸猫。
它在宋离脚下转着,用头去蹭宋离的小腿,宋离只当是寺里寻常的小猫,可也并未驱赶,她想起那年她走时寄养在悟尘那里的狸猫。
那猫不如这只猫好看,那只猫又瘦又小,毛色不纯,还远不如它乖巧。
她蹲下去抱那只猫,身边的丫鬟连连阻止,宋离身子弱,她自是怕伤了宋离回去不好交差。
“女施主,这猫为贫僧所养,生性顽劣,不要伤了你。”
悟尘是出来找猫的,在他心里宋离养的猫自是与宋离一样难以驯服,看的便严一些。
宋离转身,泪止不住的往外涌,这声音她曾想过千遍万遍。
“大师。这猫乖巧,我很喜欢。”
丫鬟不明所以,忙递上帕子,她伺候宋离两年,第一次见宋离流泪。
悟尘也愣住,他昨夜刚做了梦一夜未睡,现在倒不明白是现实还是梦境。
狸猫还抱在宋离怀里,她头上落了桃花花瓣,映得苍白的脸有了丝血色。她走过去把猫还给悟尘,直走到悟尘面前眼里的泪还没有止住。
悟尘从月白海清里掏出方靛蓝色帕子,是跟那日一模一样的手帕,宋离老宅柜子里还藏了一只。
“施主。”他的嗓子有些干涩。
“我叫宋离。”宋离接了帕子攥在手心,把猫还给他。
他答:“宋离施主,贫僧法号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