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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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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宋离醒来的时候只觉得神清气爽,她睡的安稳,一夜无梦。
溜下床伸了个懒腰,宋离打着哈欠,她想起昨晚悟尘羞红的脸、僵硬的身体,笑的更是肆无忌惮。
笑够了宋离从枕边摸出那个布包,是上好的玄色云纹绸缎,摸在手里既滑又凉。宋离不喜欢这个缎子,实在是拿着没安全感,能溜出手里的滑。
“操!”
宋离刚打开就忍不住爆出粗口。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爷你要这样整我!”布包里装的是信,全被雪浸湿了,字迹模糊不清,即使是宋离想在誊抄一份,可也看不清笔画。
宋离气的一口气没提上来,压在胸口闷闷的疼。
大殿里悟尘规矩跪着,他一夜没睡,面前是垂眉顺目看着他的佛,他的心仿佛被放在十八层地狱火里炙烤。
他知他错了。可他却不知错在何处。
念了一夜《八十八佛大忏悔文》,是在忏悔,可他却不知该忏悔什么。
“南无皈依十方尽虚空界一切诸佛,南无皈依十方尽虚空界一切尊法,南无皈依十方尽虚空界一切贤圣僧,南无如来、应供……”
他念着,行大跪拜礼,浑然不知身后早已进来的方丈。
“澜清。”方丈开口,苍老的声音上似是染了风霜。
悟尘转头看着分别了近一年的方丈,犹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没由来的心安。
他的腿早跪麻了,跪僵了,站起来的时候像是踩在枯枝上,“吱吱”的响。
“师父。”悟尘搀着老方丈,他身上极凉,脚上还沾着污泥,看上去好不狼狈。
“我离开这段时间里,你可有犯戒。”方丈开口,他感到扶着自己的双手一顿,随即又威严起了:“出家人不可妄语,你若真心忏悔,佛祖会原谅你。”
悟尘想了又想,他犯了什么戒,足有一弹指的时间,悟尘才低下头恭敬答:“犯了十善不恶口。”
“哦?”
“我昨晚骂一女子愚钝。”
“跪下。”
悟尘腿本就僵了,他闻言不发一语立马跪下,他该跪的。
“不是跪我,是跪你的佛!”方丈气急,他手里禅杖落在地上,仿佛敲打在悟尘心里。
悟尘跪着,他不敢抬头看,平日里慈眉善目的佛今日仿佛也处在震怒之中。
“你说,五戒都有哪五戒?”
“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邪淫,四不妄语,五不饮酒。”
宋离来时刚好看到方丈喊悟尘跪下,她心里一阵心疼,跪的久了下肢静脉回流不畅是要腿麻的,再往严重了说,时间久了会得关节炎的。
可她不敢去,她不知道悟尘以后会不会喜欢她,怕给他惹麻烦,惹的他们师生关系不睦。
“你可知错?”
“弟子不知。”
“三不邪淫,金山寺隐于深山之内何来女子?四不妄语,你若只是恶口,又何必诵一夜《大忏悔文》?”
悟尘跪拜:“弟子不知,弟子数日前救一女子,自此心中阴郁难解……”
老方丈叹了口气,他举起要打在悟尘身上的禅杖还是没有落下去。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你去抄写《心经》拿来给我,罢了,带我去见那女子。”
宋离听到悟尘心中阴郁难解便明白了,她还是给人家添麻烦了。后来听到方丈要见她,她心里一慌,撒开了脚丫子疾走在迷宫似的寺内。
她不甘心,不甘心年纪轻轻就客死异乡,不甘心刚萌芽的初恋被扼杀在摇篮里。
悟尘带着方丈来时宋离正跌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她旁边是摔碎了的瓷杯,她大口喘着气,好像有人掐着她的脖子,眉头皱在一起让人看了心疼。
她抬眼望着,豆大的泪从眼角滑落,方丈后面站着悟尘,他的心也紧纠在一起,那条看不见的细绳又勒在他心里。
“悟尘师父……”宋离仿佛气息细若游丝,她把腕上的镯子捋下来费力放在身旁桌上,“我快要死了……”
她说话断断续续,像是心口疼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镯子还不回去了……”
悟尘看了有些焦急,他看向站在前面的方丈,忍不住开口:“师父,她中了毒,脉搏时急时缓,腰腹满是淤点。”
宋离有意无意望着面前的方丈,他仿佛刚从外面回来,脚底的白鞋帮上全是污泥,身上披着的红褐色袈裟上也粘了泥点。
“女施主症状是何时开始的?”老方丈开口,丝毫没有上前查看的意思,宋离心里不住暗骂,这老秃头不太好对付。
“师父!”悟尘心中焦急,可他又不敢上前查看只得语言催促。
“住口!”老方丈气急,他的禅杖砸在地上“铮铮”响,“你回去抄写一百遍五戒送到我房里。”
宋离也气,可她却不敢表现出来,只得抽泣的更大声些:“大师,悟尘师父是个好人,他只是心地善良,与我相处也谨记佛门规矩,不曾破戒,为何要他抄写五戒?”
她抽着气,弓腰驼背像是真的在费力汲取空气中稀薄的氧气,“我早已病入膏肓,是个将死之人,都说佛渡一切苦难,不如你杀了我,给我一个了断。”
老和尚冷哼一声,挪了步子要去上前查看。
宋离自是不敢,她收了手藏在僧袍里,现在她生龙活虎,脉搏强健有力,骗骗小和尚尚可,这个老狐狸宋离实在没有把握。
“男女授受不亲,大师你回吧,我命如浮萍,孑然一身,早就看淡了生死,强扭的瓜不甜,宋离不求多活的那几日。”
“宋姑娘!”悟尘还站在门外,他看着她,心里不停突突的跳,他的心也闷闷的疼。
宋离把声音放软了些,她扭头望着悟尘说:“悟尘师父,你回吧。”
不等再说什么,宋离挣扎着起身,她拿了桌子上的镯子扯过悟尘的手放在他手心里,他的手还是极温暖的。
“镯子你留着,我身上什么都没有,当谢礼送你。”
宋离又转身看向老方丈:“大师,你回吧。我知道你怕什么,我今日便走。”
“如此最好。”
宋离走时身上只带了那个玄色云纹锦帛包着的信,信里还有一个蟒纹玉佩。
悟尘送她到寺外,“宋姑娘,何必走的这样急?”
“你从来只喊我宋姑娘,你师父喊我女施主。”宋离说:“可这两个都不是我的名字,我叫宋离。”
宋离看着悟尘,她这次是真心想哭了,悟尘是她在这个世界上认识的第一个人,她濒死时是悟尘把她一步一步背上山的,她装病时也是他抱她回去的。
可她这次真的要走了,不仅是为了这个凭空出现的冷酷和尚,还有留在原主家里的半截信,她在这个世界上知道的第二个人便是灭了原主全家的阿夜,那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虽然这几次心痛都是装的,可毕竟是个定时炸|弹。她心里怕,也怨,怨给她下毒的人,也怨自己以前上课没认真听,笔记没认真做,白花了这么多钱到头什么都没学到。
宋离想着想着就真的要哭出声了。
“你师父真的是和尚吗?”宋离又问:“他看上去可不像什么好人,你留点心,别被他给骗了。”
“师父对我颇为严格,平日也喜施德行善,今日我也不知怎么回事。”
宋离把信里的玉佩交给悟尘,她得走了。
“这个你先替我留着,要是我还能活着回来,就找你来要。”
悟尘低头看了眼,那是块上好的和田玉精雕细琢出来的蟒纹,他怔怔的看着宋离,第一次救她时她穿着衣袍价值不菲流落到荒郊野外,胸口是宁侯府的箭,悟尘看不清她。
“你别问,我也不清楚。但你要信我,我没有害你,我满心都是谢你!”宋离摆了摆手,“你走吧,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你等着我,我叫宋离。”
她身上还穿着他的僧袍,那僧袍太大了垂到地上盖起了她的脚尖。
悟尘心里是怨的,他十岁上山,独自生活了九年,除了每月上山来送吃食的山下老伯,他见的另一个人便是宋离,而他的几乎把宋离的活下去的希望全寄托在他的良师身上。
“师父,徒弟不明白。”
法灵方丈在等他,他面前是一堆厚的经书,悟尘低头看着,《八十八佛大忏悔文》,《三千佛名宝忏》,《大悲忏》。
“不明白我为何执意赶她走?”法灵大师唯一的徒弟正合掌站在他面前,这个徒弟是他钟爱的,几乎他所有未完成的愿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古寺里只有一坐一站两个和尚。
“是。”
“澜清,我知你心思单纯,我不愿你下山既是为了修行也是为了不让你过早见这人间险恶。”
老方丈抬头看他,一年时光使得他又苍老几分。
“今日我观那女子面色红润,气息平稳,哪像是什么将死之人。她满口谎话我又岂能容忍你被其荼毒。”
“师父……”悟尘沉默了许久,他早知道的,昨晚摸她脉搏时就发觉与常人无异,哪像是她表现的那般。
可他还是忍不住为她辩解:“她不是坏人。”
他的心又乱了,他理不清扯不断,脑子里清醒的告诉他是假的,宋离在骗他,可心里却还是固执的说:她不是坏人。
“她是不是坏人都与你我无关。”
老方丈起身从书案上拿起那三本经:“你回去静心把这几本经抄了,不可操之过急,须反复研读,再写篇心得拿给我。”
有了上次悟尘带路宋离显然轻松许多,她扒开了石门口的荒草费力挤进去。
密道里黑极了,空气里还飘着腐草的味道,宋离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摸索着潮湿的墙壁一步一步小心往前走。
没有一丝光,宋离只知道走了好久好久才走到尽头。
她使了全身的力气也没能打开那扇门,那时候宋离几乎要绝望了,密道里实在是太黑了,她慌乱拍打着石门,突然就触碰到了门上的机关。
一丝光从门缝里照进来,门开了。
宋离出去大口喘着气,屋里满是黑褐色的血,十几天前,这里刚发生过灭门惨案,不过这些东西宋离倒是不怕。她不信鬼不信神,只恐惧未知。
更何况现在烈日当头,宋离看了眼窗外,刚刚过晌午。
她凭借梦里仅有的记忆,摸索着那个小院,所幸原主本就娇生惯养,住的也近,宋离拐了一个弯就到了。
这个院子死状更惨烈了,宋离看着无处下脚的回廊心里默念了好几句“阿弥陀佛”。
她垫着脚小心从没有沾染血污的空地上走,倒不是怕沾上不该沾到东西,她是怕弄脏了悟尘的袍子。
刚到主卧宋离就移开床脚,那半封信安静的躺在地上。宋离又到院子里去找,本来她是不抱希望的,毕竟下了雪,就算没被人捡走也要被雪浸湿了。
她正找着,阿夜送的那只狸猫不知从哪钻出来蹭着她的裤脚,那只猫又瘦又脏,昔日光滑水润的毛上还沾了些不知从哪蹭到的泔水。
宋离嫌弃的用脚把它拨开,她提起了衣袍下摆,攥在手里唯恐弄脏了这件洗的发白的青灰色僧袍。
可这只猫实在不知好歹,它跑到院子的角落里叼来一只死老鼠送到宋离面前,宋离想都没想转身略过了那只死老鼠。
它不甘心,又从角落里叼来了一方桃红色的帕子,宋离不理。它又叼来了一只绣花鞋,接着又是一只簪子。
宋离不找了,她跟着那只猫到了院子角落里,那里仿佛是它的仓库。
数不清的七杂八小玩意在一把破雨伞下盖着。宋离两手并用,果然就翻出那了那半段信。
“可以啊,你这小猫还有收藏癖!”
宋离喜出望外,看这狸猫心里也觉得顺眼了。
天还早,宋离没着急出门,现在街上人多口杂她不知道外面情况是否对她有利,不敢贸然出门。
宋离回了房,那只猫在后面跟着,宋离心里欢喜也没赶它,它围着宋离脚下不停的转。
屋里摆设就透着华贵,宋离东摸柜子里的衣服,西摸首饰盒里的首饰,桌子上摆了面铜镜,宋离拿在手里对着阳光看,这个皮囊是真好看,当然除了眼角那条疤。
原主似乎钟爱粉色,宋离瞧这整个柜子,只挑出来一条藕荷色的裙子和件暗红色的镶毛披风。
宋离研究了许久才摸着门道穿在身上,她臭美的在空无一人的屋里转圈。
日头还是没有往下落的意思,宋离玩累坐在床边,她脚下趴着一只猫。
宋离怕了,她怕死。
可又觉得这样死了实在是可惜,她想见悟尘,她想听悟尘喊她的名字。
她叫宋离。
她听了十几天的宋姑娘,还没有听到他喊她一句宋离。
宋离是把这次离开当做死别的,她坐不住了。
可密道里实在是黑暗难捱,宋离瞧着那只猫,一把抱起来钻进了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