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国》陈宫

9、浣净 接

　　接连两天，张怀清和白芷往返医院，接送学生。学生的病情略有反复。领导们好像就那天起了作用，后来就消失了。邱小逸的病情倒是好转的迅速。第三天就在学校正常上课了。张怀清就这两三天时间，瘦得飞快，都是白芷买了吃的给他。学生吊瓶的时候，他倒头就睡，白芷给他拿了条薄薄的被子盖着。宋羲和、唐婉和许嘉月偶尔会过来探望，等自己班的学生打好针了，她们就带回去。
　　送完最后几个“钉子户”，张怀清直接靠在了车的座椅上。
　　“累了吧。”
　　“有点……”张怀清打了个哈欠。
　　“我来开车吧，我带你去吃点好吃的。”
　　“不用了，我没什么胃口……”
　　“保证好吃。”张怀清起身，和他换了位置，白芷的车技稳稳的，张怀清越睡越沉。梦里，一束月光洒在冥河畔，低沉的陶笛声响起，四下里透着孤独、冷寂。一位白衣少年的背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白芷看着他的轮廓，五官的线条很清晰，鼻梁高挺，只是，样貌有点不像，他真的是来自芳草国的寒兰吗？
　　“张老师——张老师——”
　　怀清用手擦擦眼睛，勉强睁开：“到了……”
　　白芷微笑地叫醒张怀清：“汤煮了半个小时了，我估摸着快好了。”
　　“还是你想得周到，我是真累坏了……”
　　“反正煮汤需要时间，就干脆让你多睡会儿。”
　　“下车吧。”怀清起身，眼见周边很荒凉，好像是在山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树木，路上就几盏灯，非常亮，照着枯黄的落叶。现在这个时间点，空气有点凉。所谓的外店，就是树藤枝叶下，摆着几张桌子，树下有间屋子，厨房设置在里面。白芷带他找了张空桌子坐下来，张怀清环顾四周，这里偏僻，但顾客还真不少，有光着膀子在喝酒的，有一伙年轻人边吃边玩游戏的，还有带着老人在享受天伦之乐的，满满的人间烟火气息。老板娘上了一份老鸭汤，又送来碗筷。白芷给他盛了一碗。
　　“这里人还挺多，你怎么找到这样的地方？”
　　“以前都是一个人，有一次爬山的时候，偶然发现的，喝过老板娘煮的汤，觉得很不错，你尝尝。”
　　张怀清喝了一口：“确实很不错！你也吃点。”他也给白芷盛了一碗。白芷喝着汤，心里觉得很甜。他在这里，一直都是一个人，从来没有人关心过他，以前在芳草国，也是这样，好不容易认识了寒兰，两个人却又分开了。不到半小时，两个人就吃完了小半锅。
　　白芷带他来到饭馆旁的空地上，头顶上很多树木遮挡，像天然的雨伞，张怀清舒展了四肢才站定。望着远处的城镇灯火，像一条霓虹带，夜雾笼罩着，更添了一丝神秘色彩。
　　“这是我第一次在山上看夜景。”
　　“我也是。”两人相视一笑。
　　“人生快意有几何！钱多钱少，不如快活好！”
　　“这样的日子，一定会来的！”白芷意味深长地说着。张怀清看着他，笑着，两人仿佛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不用说很多话，就很熟悉。
　　恍惚中，张怀清又说道：“我总感觉得，你和我梦里的一个人很像……”
　　“是吗？是什么样的梦？”
　　“也说不清是什么地方，月黑风高的，冷冷清清，一条河中央，站着一个吹笛的少年，像你！”
　　“这么巧，我也做过一个类似的梦。”
　　“噢？”张怀清好奇，世上还有这么巧的事，莫不是白芷只是想和自己套近乎？
　　“梦中，河边坐着一个少年人，在喝酒，他看过去很开朗，又很潇洒，偶尔，还会牵着一个小孩子，在岸边玩耍。”
　　张怀清的脑海里有模糊的光影闪过，这样的梦，他也有过，只是，他似乎又确信那不是梦。
　　“一个小孩？”
　　“我也不知道那个小孩是谁，我从来没有问过。”
　　“然后呢？”
　　白芷沉默了一会儿：“我忘了。”
　　张怀清笑笑，也是，一个梦而已，谁会那么较真，忘就忘了，他不语，白芷也不再说话，两人各自看着风景。
　　芳草国的居民，有一种特殊的能力——浣净。他们吸收阳光雨露，每隔两年，就可以自动净化自己的心灵和周边的环境。他们静坐在自己出生的地方，不说话，不活动，让自己放空，如睡着了一般，全身就会散发出绿色的荧光，周边待萌发的植物就会舒展开来，花儿们也更加清香。净化需要三天时间，等他们醒来的时候，身体变得很轻松，身体上的疲劳和病痛也会全部消失。正是这种自动净化的能力，使得芳草国的每一个生灵的寿命都很长，大部分生灵都很心善，他们相互帮助，如果人人都有这种自我反省和自我净化的能力，纯净会带给我们更多幸福。
　　白芷回到学校，暗了自己宿舍的灯，悄悄往外边走去。白芷试图用自己的浣净能力净化米尔中学，食物中毒事件发生后，他决心帮助这里的孩子恢复健康，与此同时，净化这里的人心，也势在必行，也许这才是最根本的解决之道。他是高级植株，吸收雨露精华后会贮蓄起来，浣净时间可由自己选定。他有大净化的功能，也能辅助别人疗伤。这天深夜，他确认过没有人，找了个不易让人发觉的角落——菜园，开启浣净功能。
　　月光是他最好的养料，年年岁岁，他都与月亮相伴。月具有生长属性，冰冷喜水如绿梅，白芷之所以成为芳草国最特殊的植物，就是因为他吸收月光属性的能力特别强。白芷的身体泛出一点点荧光，逐渐弥漫菜园，一颗颗荧光溢出篱笆外，飘到学生沉睡的梦乡，飘到办公室里的每一个角落，直至米尔中学的上空。林记开喝酒回来，丝毫没有察觉异样。这净化的荧光，只有芳草国的生灵可以看见。林记开深吸一口气，空气的味道和往常不同，甜甜的，凉凉的，他很快就进入梦乡；余世言的梦中，开了一坛的鲜花，绿色的、紫色的、娇粉、鲜红、明黄……他躺在鲜花上，身体很轻很轻，心里好甜好甜，他从来没有这样轻松过；姜育和王纪河在一起打球，穿着篮球服，浑身是汗，俩人把球传来传去，仍然没忘记以前的灌篮姿势。他们是同期进来的，一起工作了十多年，像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们尽情享受着青春年少的快乐；张怀清的疲劳感一下子就缓解了，他喝了口水，像山里的清泉那么甘甜。房间里隐约飘起几片绿色的荧光，他伸手去触碰，和手掌接触的一刹那，荧光进入了自己的身体，他觉得精神又恢复了一点。
　　这是什么？来不及释疑，困意袭来，他便上床休息了。
　　数十年来，米尔中学的夜晚，第一次这么安静。通过狗洞钻进来的流浪狗，也都自觉跑出去了；树木花草，都恢复了光彩，颜色更加油亮；食堂的餐具仿佛被扔进大海清洗了一遍，闪着亮光。突然，清洁的空气和甜美的梦境，中断了。白芷猛地咳了几声。这里的瘴气异常严重，他积攒了五年的能量，竟然只能维持两个小时。也许是生病的孩子太多，也许是人心太过污浊，这一次大净化，他元气耗尽。如果想再次实行净化，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张家院子里的梅花叶子一下子就萎靡了，像缩了水的海绵，叶子的边缘泛出点点黄色。白芷的身体感受着强烈的不适。他静坐休息，加速月光的吸收，以期能够暂时恢复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