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国》陈宫

13、醉酒的梅花 一

　　一股桂花的香气飘来，夹杂着浓浓的甜味，最香的时候，也是落尽的时候。羲和就这样在他眼前消失了。听说她申请取消了社团活动，平时也不在办公室逗留，只有上课时间出现一下，下课便又立马走了。张怀清知道依宋羲和的性格，她肯定能重新开始。至于唐婉的事，他碰到余世言的时候，借口请教问题，也和余世言聊过，他打着寻求帮助的旗号，希望他能多帮助这一群年轻的班导师。余世言说着花一样漂亮的语言，实际上却什么也没有做。张怀清习惯了，唐婉习惯了，所有人都习惯了，所以大家才默契地视而不见。
　　余世言越来越上头，突然说要布置考勤。看似严格的制度，只能证明这里的人自律性很差。这可苦了不少老师，有些老师家住得比较远，如果人人都按余世言规定的时间早到，真的是苦不堪言，何况一大早到学校，没有作业需要改，没有课要上，只是干坐着等，大家不免怨声载道。通常每个老师，都按自己的情况，平衡好了工作和生活，如此一来，余世言的制度不仅没有起到规范作用，反而得罪了一批人。好不容易迎来的百花齐放的局面，考勤制度一出，无疑是在冰块上浇热水，不仅不能融化冰块，反而使热水变成了冰块。余世言还没有看到这一点，反倒是林记开看出来了。一开始，他就极力反对，毕竟这也给他带来不少麻烦，但是他只说：“这样子做，会给大家的生活和工作带来困难，考勤我同意，我们要适当把早上的考勤时间往后推，比如早上九点，就比较合理。”林记开的提议，迎来了一片掌声。
　　余世言见考勤制度一出，大家纷纷响应，内心很高兴。
　　张怀清最近在学校的宿舍里小住了一段时间，中途回家也只是匆忙拿几件衣服。学校里有一幢空置的教学楼，因为学生数骤然减少，便改造成了教师的休息室。自从考勤制度一出，有些文化课的老师，需要上晚自习的，便会住在这里过夜，有些家住得比较远的，工作日也都住在这里，直到周末才会回家。每位老师都把自己的休息室布置得很生活化，羲和的房间里还设置了茶几，有时候，几个年轻人也会聚在一起喝茶聊天。住在学校里也给他带来了很多便利。晚上十点一熄灯，整个校园就安静下来，这一段时间，他才觉得真正属于自己。
　　看书、听音乐、写论文、锻炼，对他来说很放松。他总是想起年少的时光，和范老师谈论天文、诗集，有时还能吃顿宵夜，日子很惬意。仰望星空，沧海浩渺，一下子就把人吞噬了。每当这个时候，他就很迷惘，自己来到这里，能做什么？莽莽撞撞地选择了下乡，没有见到老师，反而是一番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他，软绵绵的，躺在了操场上，静静享受着临睡前的片刻宁静。只要有草的地方，即使是深秋季节，也还是有蚊子的。张怀清的手明显感觉到了丝痒，他睁开眼，用力一拍，没拍到蚊子，反而看到了有个人就躺在自己旁边。
　　“啊！”
　　那人听到声音，缓缓坐起来，关切地问道：“张老师，你怎么在这里？没吓到你吧？”
　　“原来是你呀，一点声音都没有，吓死我了！”张怀清依然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
　　“不好意思，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白芷依旧是有礼貌的样子。
　　“这深更半夜的，你还不回家？”
　　“张老师怎么也不回家？”
　　“噢，我最近先在学校住一段，等忙完了，再回家。”
　　“最近有什么工作需要加班吗？”
　　“有几个小兔崽子数学成绩不好，每天晚上陪同了一下，时间就晚了，我就睡学校宿舍了。”
　　“没想到张老师还懂数学科目。”
　　“随便弄弄，当然不比你这个专业的数学老师了。”这两天没正面打招呼，今晚在月色的映衬下，白芷的嘴唇显得很苍白，脸上也有起皮的痕迹，张怀清看着他，问道：“你脸色不太好啊？”
　　白芷下意识地笑了下：“天气干燥了。”
　　“也是，你看你的脸，都有皮屑出来了，“他伸手指指，”秋燥上火，保重身体！”
　　“张老师也该多回家，补充点营养。”
　　“我？我……我就不用了吧！”他勉强笑笑，他看看自己的手，摸摸自己的脸，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有问题，还需要补充营养？白芷默默摇了摇头。
　　“张老师很喜欢躺在操场上？”
　　“上学的时候很喜欢，多自在啊！”说着他又躺了下去。
　　“张老师，已经很久没下雨了。”
　　啊？白芷想说什么？前言不搭后语的，本以为白芷会接着他的话，聊聊年少轻狂，这不是生生打岔了吗？摆明了就是尬聊的意思嘛！他只好呵呵一笑：“呵呵，是很久没下了……”他慢慢地站起来，拍拍屁股，看看天，“你看这满天繁星，好像明天也没有下雨的意思啊。”他又看看白芷的表情，似乎他对自己接的这个话，也不是很满意，“呵呵……呵呵……”他只好再次尴尬地笑着，“白老师，你躺，你躺，我先回去了。”
　　张怀清一脸莫名其妙，自己好歹也是四好青年啊，今天是黄历不对？白芷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他把衣袖往上一捋，手臂上的皮肤已经出现一条条印记。上次开启净化功能，损耗巨大，张怀清又没有经常给梅花浇水加营养液，他只能勉强维持着身体。
　　张怀清关了宿舍的灯，开车回家。“今天日子不好，还是不要在学校找晦气了。”楼下的烧烤摊闻着很香，在学校过了段清苦日子，回家的好处就在这里。他拎着啤酒瓶和一大袋烤串，开开心心地往后门走去。
　　“我还要唱，我还要唱……”斜对角那个角落，经营着一家KTV，经常有人喝了酒，唱着歌，经过他后门这条路，撒酒疯，摔酒瓶，邻居们投诉了好几次了。张怀清看到两个醉鬼肩搭肩走着，张怀清远远绕开了，没想到其中一个醉汉突然犯了自来熟，直接冲向张怀清，把他拽过来：“大宝啊，你怎么才来……”
　　张怀清一个踉跄，酒和烤串全都飞出去了，砸到了盆栽上。
　　“我的烤串！我的酒……”张怀清松开他的手，“大宝你个大头鬼！”只见那人还是扑过来抓着张怀清要去唱歌。张怀清一把推开他，走到梅花盆前，看到酒瓶已碎，一股脑儿全浇在了土里。
　　“谁是你的大宝！今天真是晦气！”他把碎片拾起来，放在烧烤袋里，全部奉献给了垃圾桶。
　　“这梅花，比我还幸运！”就当浇水了吧，张怀清突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照管过它了。个把月没仔细看，这小树又长了不少叶子，虽然叶子的边缘有点泛黄了，但是照这生长速度，过段时间又该挡了老奶奶的道了。盆子不知道是刚刚啤酒瓶撞击的原因，还是树干长粗的关系，已经出现了裂痕，张怀清干脆把盆敲碎了。“学校里有个荒废的菜园子，明天啊，还是把你带过去，还能时不时看到，浇点水。”他把板结的盆栽土拨开，小心翼翼地剪着细根，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把这棵小树端起来。
　　第二天上完早课，他扛着一株梅花，到处借铲子，最后还是问到了自己办公室的吴康。
　　“吴老师，向您借把铲子！”他抬抬左手的梅花。
　　“嘘，小点声！”周玉华赶紧打手势，又指了指趴在桌上的白芷，“小白睡觉呢！”
　　“一大早的，睡什么觉呢！”
　　唐婉一把拍到张怀清身上：“你没闻到？好浓的酒味！”
　　“哪有人大早上喝酒的？”张怀清回想起昨天晚上白芷的表情，更加觉得奇怪。
　　“平时叫他喝都不喝，是不是失恋了？”
　　“失……失恋？”张怀清诧异。
　　“怀清啊，虽然你的年纪比白芷大，谈恋爱方面，还是小白厉害！”周玉华也跟着唐婉笑起来。
　　“小年轻，就是不行，失个恋还喝醉，还是我稳重！”张怀清故作傲娇。
　　“别耍贫嘴了，不是要种树吗？跟着走。”
　　吴康虽然上了年纪，力气可不小，张怀清拎着铲子都觉得有点沉，老吴铲起土来，看过去一点都不费劲。待一个小坑挖出来，张怀清轻轻地把小树放进去，老吴又把土填上，让他不要松手。
　　“这树，立得正，以后长出来也是笔直笔直的。”
　　“老吴，你还挺有经验的。”
　　“老了老了，也总得有点好处。去提桶水吧。”怀清把满满一桶水，从枝头上撒下去，溅出的水花，如一颗颗琉璃珠子。
　　“我看这梅花要天生天养了！”老吴摇摇头。
　　“我这个搞科学的，没这雅兴，天生天养也挺好，顺其自然嘛！”
　　“你呀，你呀……”
　　“白芷，你醒了？！”张怀清看到白芷，远远地就打招呼了。白芷面色微红，一句话都不说，就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他的脚步略微摇晃，身体时不时地斜了一下。
　　“怎么了？”他摊开双手，“我又招谁惹谁了？”
　　“年轻人，失恋……我懂……”老吴默默念着。
　　“你懂？好好，你懂，老吴最懂了……”张怀清赶紧制止，他可不想听老吴讲他的陈年恋爱史，想想老吴这样子，肯定也是单相思，什么小霞啊，碧柔啊……省得老吴又拉着他思绪绵绵，一下午都不用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