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国》陈宫

14、监察 “最

　　“最近米尔中学的负面消息真多。”刘玉林主动提起这个话题。
　　“天南海北地鼓吹余世言，孙诞和郑旭当校长的时候还挺太平的，自从他当了米尔中学的校长，好消息没看到，负面新闻一大堆。”监察部门的杜衡也开口了，“前几天还有一封信，送到我们这里。”
　　“噢？又有什么新鲜事儿？”潘泽兰也笑着打听。
　　“大致是讲学校内部竞选不公平的事，学校没有公开会议，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出来一个优秀教师。”杜衡笑笑，“这么多年，可从来没有闹过这种笑话。”
　　“穷山恶水啊，越是小地方，越不清楚私底下在搞些什么小动作。”潘泽兰搭腔，“我也略有听闻，听说他们现在的教学秩序很混乱，过度换课、空堂，简直是胡来！”
　　“难怪教学成绩一落千丈，你看看，他们上学期期末检测的成绩。”
　　“听说有些老师频繁请假休息，有人清闲，自然就有人忙碌，难怪同事之间会吵了，教师不团结，怎么抓教学？”
　　刘玉林看着他们两个讨论，也开口了：“事情没弄清楚之前，也可能是造谣，我们也都是一线岗位上来的，学校里那些争风吃醋的事也见得不少。”
　　“刘局说得有道理，我们暂且先看看。”
　　“不过，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出事情，问题肯定是存在的，“刘玉林说道，“改天让教研部门借着教研检查的名义去走一趟，先看看再说。”两人表示赞同。刘玉林是老派教师出身，但是思想却不古板。上任以来，主张革新，教学改革的任务虽然繁重，底下人也叫苦连天，但是大家对他的教学理念都很认可，新时代确实要以综合素养为培养目标，才能彰显教育的树人本质。刘玉林早年也在基层乡村学校教书，对于乡村学校的教学环境、学生的状况比较了解，即使在大力发展城镇学校的趋势下，他也不忘关注乡村学校，经常去考察乡村学校的工作，对农村的孩子充满爱心，自己也会掏腰包资助贫困学生，觉得他们更该有一番自己的天地。
　　“你们在谈什么呢？这么严肃？”陈柏拿着一份文件进来。
　　“还不是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米尔中学嘛！”
　　说起米尔中学，陈柏也来了兴趣：“这个学校的做派真是闻所未闻，前两天老胡还在抱怨。”
　　“噢？还能有谁把老胡气着了，他可是出了名的好脾气。”潘泽兰也插进来。
　　“老胡计划在他们学校举办一次教研活动，一个电话打给余校长，他竟然一口回绝了。”
　　“还有这种事？！”潘泽兰瞪大了眼睛。
　　“千真万确，想想他米尔中学，也算是农村中的农村学校，因为地理位置不好，连直达的公交都没有，很少有教研活动会选择他们学校，好不容易老胡有这个想法，本意也是照顾他们学校，没想到人家还不乐意了！”
　　杜衡也是听呆了：“这可真是奇怪，举办教研活动，对于他们学校有百利而无一害啊！”
　　“余校长平时来局里，都是客客气气的，看他说话做事挺稳重的，没想到，……”陈柏摇摇头，“让人摸不着头脑。”
　　刘玉林边听他们讲话，边看文件：“这些事，听来确实古怪。陈柏，刚好你也来了，这个月，你们做教学检查工作，也去米尔中学走一趟。”
　　“米尔中学的教学质量下降得很厉害，我们本来也打算去考察一下。”
　　平时这些事情，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虽然教育部门有管理和监督学校的职能，但是每个学校作为独立个体，也有自己的操作方式，一般不会多加干预。米尔中学的食物中毒事件算是轰动整个教育界，一下子就出名了。本以为尽力弥补会换来风平浪静，也算是一件无意的过错，就此揭过。但是最近又是接到家长的电话，又是接到选举不公的匿名信投诉，虽然所指不是同一件事，但是米尔中学也算是在风口浪尖了。镇观全局的领导，不怕下面做不出业绩，最怕下面出事情。一件大事情，就足够让前面所有的努力功亏一篑。食物中毒事件，连市局的眼睛都瞪大了，没想到又接到投诉，如果放任不管，万一猛的刮出一个大波浪，恐怕到时候更加难收拾。
　　“我们暂且不要露出风声，也不能让人寒了心。”刘玉林希望事情能够尽量化小处理，没有问题是最好的。
　　“也是，那个家长投诉就很不可理喻，自己儿子这种德性，学校肯收留他就不错了，还三天两头找事。”
　　“是呀，凡事都要两面看，两家话都得听听。”刘玉林指示，“普通教师的办公室也去走走，看看他们的备课本，作业本，工作状态。”
　　“好，知道了。”陈柏拿着文件出去了。
　　除了一个不可理喻的家长投诉，一张评优不公的匿名信，刘玉林最近还听说米尔中学的资金出了问题，老师的福利待遇锐减，教学工资都少发了，底下的老师怨声载道。这个大烂摊子，似乎是个无底洞。谁也不想再听到有关米尔中学的事了，刘玉林也开始质疑学校领导的能力，教师间有点矛盾，也是常见，但是基本上都是小事，不会传扬成这样。唯独米尔中学，三天两头闹一出，而且都是坏消息。和他同类型的学校，教学成绩逐年稳步上升，也没听说出现什么难以解决的大问题，米尔中学的教学质量，仅仅三年时间，就直线下降，外面都是风言风语，到底是学生真的有这么差？还是教师太顽劣？抑或是领导太无能？
　　陈柏先去了其它几所和米尔中学同类型的学校，查看备课本、教研活动手册和学生的作业本，听教学主任和校长汇报工作，甚是满意。乡村学校贵在扎扎实实，夯实基础，他深深赞同他们抓基础的策略方针，并表示大力支持。一天下来跑了三所学校，已经是下午四点。区领导早已准备好，送陈柏他们回去。陈柏挥挥手：“不急，米尔中学就在这附近，我们顺道也走走吧。”
　　区主任单云枫擦了一把汗，好像行程里没有米尔中学啊？这米尔中学已经令他们很头痛了，这领导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起来这个学校？单云枫依然笑脸客气地为陈柏引路。自己趁没人注意的时候，给余世言发了信息。
　　余世言接到信息，整个人从座位上惊着站起来，这可是突击检查啊！他慌忙打电话给林记开，让他通知所有老师准备好教案、作业本，又打电话给罗庸，让他通知班导师，注意教室卫生。挂了电话，他来回踱步，又给朱颂业去了个电话，让他安排晚上的饭桌。
　　校办主任周信也马上过来陪同，商量对策，撰写报告。整个学校如临大敌，最担心的就属林记开了。单云枫的短信里说领导这次的行程主要是教学常规检查，这一块刚好是他分管的，平时自己左右开弓，底下的老师，恐怕不会给他面子，现在检查学校的教案，万一查出问题怎么办？学生的作业本，教学处都是到了期末才象征性地收上来看一下，更不用说有什么细致批改了。看来，少不了一顿批了。不过那又怎么样？自己已经是老教师了，学校还能撤了他的职务不成！有问题的领导一大堆，大不了再扯到别人身上去！
　　陈柏在车上给余世言去了个电话：“余校长，我们今天刚好在茶林中学检查，想着你们学校也就在这附近，顺道过去看看。”
　　“陈科长，热烈欢迎啊！”
　　这会儿余世言带着罗庸、周信，已经老老实实在校门口候着了。直到陈柏他们的车一到，余世言马上上前握手。
　　“我们在会议室准备了茶水，陈科长上去休息一下。”余世言正想引路，没想到陈柏摇摇手，“我们就是随便来逛逛，不如先去教室看看。”
　　余世言没想到陈柏单刀直入，也不好推拒，他让林记开在前面带路。陈柏一路走过去，看了六七个教室，有些学生在睡觉，有些老师在校对作业本，他眉头紧锁，客气地说了句：“农村学生很不好教啊！”
　　林记开连忙接话：“这两年生源差了很多，我们也很头疼。”
　　“我们去老师办公室看看吧”。陈柏走到三楼办公室，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他走进去，随手拾起桌上的一本教案本，里面一个字都没写。林记开汗如雨下。虽然学校制订了考勤制度，但有些老师基本上都是按点在校，中途没课的时候，想出去便出去了，至于有些老江湖，用这个制度根本拴不住他们，反而让他们更反感，像张怀清、唐婉、白芷之类的年轻人，不管有没有考勤，他们仍然坚守着岗位。宋羲和因着这个制度，在学校的时间倒是多了。人的心理很奇怪，你越是束缚，他们越是想反抗。
　　“现在与时俱进，不少学校用电子稿教案，不知道我们学校是不是也这样改革了？”林记开在一旁不敢吭声，余世言便接话了：“我们农村学校，还没那么与时俱进，大部分老师还是手写教案，再结合电子教案。”
　　“现在都学期过半了，那这位老师是谁？怎么一个字都没写？”
　　“也许是他多领了几本，这本是新的。我们每个月都进行教学检查，不会纵然这样的行为，请领导放心。”
　　“对对对，学校印发了很多，有些老师写详案的，会多领几本。”林记开没想到余世言这么能扛，面不改色心不跳。陈柏又走到其它桌子前，看到了两本教案，里面有写教案内容，但是比较简单。下到二楼办公室，里面只坐着一位女老师。
　　“这位老师，能看下你的教案吗？”陈柏温和地说。只见许嘉月从书立里掏出教案本，递给陈柏。教案本字迹清秀，内容详尽，还有反思，陈柏笑着说：“这位老师工作很认真。”许嘉月也回之一笑，管自己备课了。
　　“是呀，嘉月老师是我们学校年轻的骨干老师，很优秀。”林记开忙着圆场。余世言也仿佛松了一口气。陈柏又走到其它桌子前，翻翻作业本，有些全是空的，有些一整页只打了一个勾，一看就是敷衍的态度，许嘉月桌前的作业本批改倒是很详尽。
　　“嘉月老师工作几年了”陈柏又问向嘉月。
　　“今年第八年了。”
　　“有当班导师吗？”
　　“一直当着。”
　　“学生顽皮吗？班导师这个工作很辛苦吧？”
　　许嘉月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像机械一样答着：“都挺好的。”
　　“不错，年轻人要多努力。”陈柏报以一笑。许嘉月点点头。
　　“余校长，听说你们学校环境很不错，你们先管自己忙吧，我和同事们到处逛逛。”
　　“不如我让嘉月老师给您带路吧？”余世言看着许嘉月。
　　“让她备课吧，不要耽误工作，我们自己随便走走，你们也去忙吧。”
　　陈柏、单云枫一行又去看了看操场，学生宿舍，最后又回到教学楼一楼。本想着回去了，看到一楼办公室里有人，他又走了进去。
　　张怀清和白芷看着他们的样子，猜想也是领导，就安静地坐着。陈柏照例看了看桌上的东西。
　　“两位老师很年轻，来学校多久了？”
　　“一年多了。”
　　“我这个学期刚来。”
　　“平时办公室里都没人吗？”听到陈柏的发问，单云枫紧着手帕擦擦汗。
　　“上课时间都在。”白芷回答。张怀清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白芷这孩子，恐怕要说什么大实话了。
　　“你们觉得学生怎么样？”
　　张怀清连忙把话抢过来：“学生基础比较弱……”
　　“你们觉得工作环境怎么样？”
　　“我们学校……树木多，绿化环境好……”
　　陈柏继续追问：“同事关系怎么样？”
　　“挺好……挺好……领导看我们两个。”张怀清用手指指白芷。
　　“其它人的关系就不知道了。”白芷接了一句。张怀清头上仿佛飞过一排乌鸦，满脑子都是黑色的线团缠绕。单云枫和学校里的领导，相互之间都认识呀，保不齐单云枫转头就和余世言说了，人还在现场，白芷这个家伙真是……陈柏立起身来，心中大概有数了。
　　突然，下课铃声响起。
　　“下课了？”
　　“这是下午最后一节课了。”白芷应答。
　　“两位老师辛苦了，那就赶紧去吃饭吧。”陈柏谦和有礼。
　　白芷和张怀清站起来，正欲离去，白芷回头说了声：“领导也辛苦了，学校食堂有饭，领导们也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好，你们先去吧。”陈柏笑笑，又对单云枫说道，“你看，年轻老师有活力，精神面貌挺不错的！”单云枫赶紧附和着，陈柏看着学生们飞跑向食堂的方向，也跟着慢慢走过去。食堂人多，他让同行的人在外面等着，自己一个人走进去，四处看着。餐盘四格，里面有三道菜——咸菜、包菜、豆芽肉丝。他俯下身去，问学生：“你们觉得菜好吃吗？”
　　学生对突如其来的问话不知所措，更不明白来人是谁，看着西装革履的打扮，便害怕了，愣住了不敢讲话。他笑笑，又问了一句：“你们觉得这菜怎么样？”
　　“还好吧。”学生始终不敢抬头正面回答。陈柏又询问下一张桌子的学生。有些学生显得很羞涩，不敢说话。这时候余世言跑着进来了，连忙到陈柏跟前： “陈科长，我们在外面备了餐桌……”
　　陈柏直起身子，走出餐厅大门，面色严肃，余世言低头跟着：“请各位领导留下来吃个便饭，今天一天也辛苦了，我们已经订好了位置……”
　　陈柏板着个脸：“不必了，我们还有工作，回去了。”陈柏带着来人，坐上车，飞驰而去。
　　单云枫立在原地，手指着余世言，半天也说不出话来。临走时只说了四个字——“马—上—整—改”，就气呼呼地走了。
　　余世言瘫在了椅子上，自己辛辛苦苦树立的形象，恐怕是全毁了。希望这件事可不要再传开了。余世言转头一想，区里也只说了整改，没有批评的意思，哪家学校没点问题，这也真的不是什么问题，刚好今天菜买的不好。这个周玉华，叫她采购不要那么抠，就是不听，还有李明局，叫他重新找个烧菜的，一点效率都没有，搞得学生和老师在食堂用餐的人数，至少减少了一半，还好晚上的菜不是咸菜萝卜干，已经算是万幸了。他默默安慰自己，教育部门也不会轻易拿他开涮，他事先早已铺垫好，不过也得让李明局出面先把事情解决了，万一再来个突击检查，就不好办了。
　　“明局……”余世言惯用的口气丝毫没有变过，“有个事情，我和你商量一下……”
　　余世言和李明局在电话里滔滔不绝地讲了两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