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泓秋水一叶香》清酒宜歌

3、月明秋水剑双悲

　　霜惨晴窗琴独冷，月明秋水剑双悲。——王冕《悼止斋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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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时的日子总是令人紧张而又乏善可陈的，战报是唯一用来记录的东西，也包含了所有有必要记录的东西。

　　开战第二年秋天，夜朝皇都月城的城头上插了辰字王旗，夜朝仓促迁都苍城。

　　开战第二年冬天，羽国的蛀虫们终于自己把自己消耗得差不多，朱落云带兵入皇城，把朝堂用血好生洗了一遍，拿下了朝中绝对的话语权。

　　开战第三年春天，朱落云和徐叶欣在雾江大营正式组成联军，自此令出一门，同进同退。

　　开战第五年夏末，辰朝大军打到了联军最后一重天险，星扬山口的渡雀关。

　　夜王朝已近乎全境失陷，包括新都苍城，只余寥寥几座靠近羽国的城池关口还在勉强维持；羽国的情形稍稍好些，以王都星城为中心的百余座城镇要塞还在联军掌控之中。

　　联军帅帐之中，悬挂着一张巨大的舆图。

　　地图是朱落云亲手画的，上面各色标注密密交错着挤作一团。代表辰朝军队的红色线条，从曾经三朝的边境线一路蔓延，只剩下舆图左下部的一片不大的区域未曾被其覆盖。

　　而帐中的几个人，眼下无一不附着一层青黑。

　　“这舆图又该换了。”朱落云掸了掸身上青衣袖口沾染的墨粉，“徐箴华，你觉得他下一步会走哪里？”

　　“箴华”是徐叶欣的号，各国的国主都有这样一个较为庄重的称呼，以作各种场合的避讳之用。

　　“兰城，或者兴奉关吧。”徐叶欣的手指女划过舆图上的两个点，帐帘透进来的风吹动她身上神师袍长长的衣摆，“朱墨昭，战局上你一向看得比我通透，你觉得他会打哪里？”

　　“崖城，必然是崖城。”朱落云伸手指向了防线更深处的一个点，“攻下崖城，兰城、兴奉关以及西侧的会城不说唾手可得，亦去之不远。”

　　“崖城城防坚固，且地势险要，是众所周知的易守难攻。你为何如此笃定程函一定会攻打那里？”徐叶欣有些疑惑。

　　“崖城之易守难攻，只在于周围山势险要罢了。而辰朝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人命。”朱落云轻叹一声，“这场仗已经打了五年，他一个早已过了知天命之年的帝王也已经在前线待了三年多，他不想再拖下去，他的身体怕是也拖不起了。”

　　“我们也快要拖不下去了。”徐叶欣同样轻轻叹了一口气，“以我们如今的兵力和地域，只要辰朝朝中不出问题，我们迟早是守不住的。当年开战，程函第一个打下来的就是我夜国清江沿岸的几处粮仓，以战养战，一直是辰朝军的传统。”

　　“如今我们只是在赌，到底是程函的身体先拖不下去，还是他先打破我们脚下这最后一重天险防线了。”朱落云抬眼望了望帐篷顶，“程靖昌是个枭雄，生逢其时，正好羽、夜二朝同时出了几个不靠谱的皇族；可惜又不算那么逢时，年轻的时候顶着猜疑做了三十多年的太子，登基之后谋算了这许多年才找到机会，如今他那步步筹谋的宏图伟业有一半握在虚无缥缈的天意手里，也算讽刺。”

　　“天要何时收他并非你我能掌控，还是先看眼前吧。”徐叶欣端起了自己的茶盏，看了看又放下，抬手把朱落云面前的杯子先蓄满了，“下一步，你想怎么办？”

　　“现在应城，崖城和渡雀关口的守军压力太大，我们必须要收缩防线，借助山势和我羽国的城防来坚守……”朱落云的声音渐渐放轻，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垂下眼没有和徐叶欣对视。

　　“你说吧，没事，毕竟你想说些什么我也大概猜得出。”这样的情形之下，反而是徐叶欣先笑了出来。

　　朱落云又叹了口气：“但这样一来，山外需要被舍弃的是你夜朝治下最后的几座城池……你们的军队和百姓……很可能不愿放弃。”

　　何止是军队和百姓呢？最不愿放弃的是徐叶欣本人。不论这场战争结果如何，百姓们总是会活下去的，朝堂之上究竟坐的是谁对他们来说太遥远，兵乱之后他们会继续过上为操衣劳食家长里短的日子；兵士们也总是会活下去的，只要未曾死于战场，不论是解甲归田还是投入胜利者的阵营，他们总归会有一条出路来走。

　　可她徐叶欣不同，走出这一步，她便是青史之上板上钉钉的亡国之君。后世之人或许会替她感叹一句时也命也非战之罪，可“亡国之君”四个字不会因此就从她的头顶上抹去，而主动放弃最后领土，会给她招来不知多少口诛笔伐，也是她身上永远抹不去的罪名。

　　这一点，她们未曾宣之于口，彼此却心知肚明。

　　徐叶欣沉默许久方才开口，眼角泛红，声音微哑：“我明白了……我必须亲自去一趟，这边的防线，辛苦你一个人顶住。”

　　“……虽然这么说有些强人所难，但我需要你尽快。”朱落云抬手拥了拥她的肩，低声叮嘱，“程函和他的主力都在这里，神师军团不能缺你这个团长，我身边也不能缺了你。”

　　徐叶欣低低笑了一声，答了声好，然后转身向帐外走去。

　　“徐箴华！”朱落云目送着徐叶欣离开，就在徐叶欣即将踏出大帐的那一刻，朱落云突然喊出了声。

　　徐叶欣回头看着她。

　　“一路平安，保重。”

　　“会的，你也保重。”徐叶欣轻轻笑了一声，转身离去，背对着朱落云挥了挥手。

　　朱落云轻轻叹了口气，想努力挑一挑嘴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徐叶欣这是陪她在战、陪她在赌，那位大她四岁的夜朝国君这一去，放弃的不仅仅是夜朝最后的国土，还有她自己全部的翻盘机会。

　　在这场战争的伊始，徐叶欣手中的牌就不多，夜朝军队在经历过假徐温的葬送后本就所剩不多，这几年虽然有新兵加入，但夜朝地处平原，正面战争中的伤亡相比于羽国的山地战无疑高得太多。如今能拿得出手的，只剩下徐叶欣手下一个神师军团。

　　即便最后她们赌赢了，辰朝国君程函程靖昌的身体没能拖过她们，辰军也因为权力更迭而撤兵，她们打回了原本的领土，为羽国计，她朱落云也不可能把夜朝曾经的土地拱手奉还。仅凭一个神师军团，徐叶欣不可能打得赢在指挥战争之上别有天赋的朱落云。

　　这场博弈的最终赢家可能是两个人，程函或者朱落云，徐叶欣已经是必然的输家。但她是真的想要朱落云赢，为此徐叶欣愿意带着她的神师军团为她冲锋陷阵，也愿意用青史之上千百年的骂名，为她换取拖延的时间。

　　可朱落云却是注定要辜负了这份情谊的，在作为“朱落云”这个人之前，她首先是羽国的一国之君，所以她的每一个考量，都需要把羽国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就算她再感动、再愧疚，这样的结局她无法改变。

　　就算……她喜欢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