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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雨天涯芳草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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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天涯芳草梦,江山如此故都何。——文天祥《端午感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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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十五年之前。
辰王朝突然起兵,攻打夜王朝和羽王朝。
三国之中,辰王朝幅员最广,人口亦众,但地处北方天气寒冷,国土之上也间或便有不毛之地,民风因此豪迈,出得最好的剑士与最疏阔的游侠儿。
夜王朝面积最小,却水土俱佳,鱼米丰美,夜国之民衣食无忧则志于学,便养得出天人感应最强的神师。
羽王朝中山脉占了近半国土,然而其中多有矿藏,民间则因此善于打制法器,因此能装备得出最坚固的城池,和其中坚甲利矛的士兵。
天下大势,分分合合乃是寻常,但地域民风之间的差异,和历史带来的民心所望确是难以改变的。不论朝名国姓为何,大多时候,这三片地方总是鼎足而立的;大战不多,小摩擦总是不断,也控制着不会伤筋动骨;间或有新朝裂土而立,却也不会长久。
那一年却不同,她朱落云年方十五,登基不足半载,连羽王朝满堂朝臣的脸都没来得及记得齐全,便忽然传来了夜朝国主暴毙而亡的消息。
这本不是什么石破天惊的消息,毕竟青史刀笔之下,哪里缺少这样的故事?夜朝那一任国主亦算得暴君,死于曾经惨遭虐杀的谏臣遗孤之手,算不得什么独辟蹊径的死法。偏偏这一次,辰王朝卡着那样精确的时间,秘密调动大军,突然对夜、羽两国同时发动了战争。
夜朝太子徐温仓促登基,却显出多年被压抑的刚愎自用的性子来,同乃父一般识人不明,用人不善,任人唯亲。夜朝朝堂之上自然乱得厉害:有人挺身而出驰援边军,自然也有人趁此机会争权夺利,再加上徐温搅在其中,更添了最大的变数。夜朝本就因权位更迭而混乱,新君不明更使情势雪上加霜,一时间夜朝军队兵败如山倒,一月之内便有十数座城池陷落。
终于有那么一天,蝇营狗苟的人们在庙堂之上擦出了点儿颜色不同的火星子,一群把书读到狗肚子里去的家伙,秉承着“读书人的风骨”在夜王朝的大殿之上打了一架,然后某位“无名英雄”在争执中甩脱了手里的笏板,好巧不巧,砸破了搅屎棍徐温的脑袋。
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奈何夜朝诸位栋梁“关心则乱”,生生揭出个大秘密来:原来这位在丹陛之上做了三个月的搅屎棍,早已不是本人,辰王朝的细作早在数年前便顶替掉了这个曾经微妙现在却至关重要的身份。
世人方知,辰王朝对于这场战争,究竟是多么的蓄谋已久。
夜王朝立刻废掉了徐温,拥立十九岁的长公主,天才神师徐叶欣为帝。这位年轻的夜朝女帝是个有手腕的,借助身份在民间征召了一个神师军团开赴战场,这才稳住局势。
可惜,那个时候,辰朝军队已然夺去了夜朝的半壁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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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的乌鸦黑得一般,朱落云所面临的情势也并不比徐叶欣好到哪里去。
她本不是先皇元后嫡出的女儿,亦非四个皇子公主中最年长的。宫女出身的娘在她出生当夜把她送给了被下了药生不出孩子的玉贵嫔,没几年玉贵嫔失宠她娘也死于争宠,先皇就再也没记起过她这个人来。
另外几位活得倒是有滋有味,大她七八岁的庶长兄嫡长姐自幼手段尽出斗得欢快,下面小她十岁的幼弟受尽宠爱。一年多前先皇病重,俩斗红了眼睛的越发肆无忌惮,最终双双玩脱。皇太女心思狡诈,被少年时因妒暗害的世家女划花了脸颊毒哑了嗓子;大皇子多年意难平,借机发动了一场宫变,然后死在了先皇回光返照的怒火里,连带小皇子也在乱中摔断了腿。
朱落云本是宫中最可有可无的透明公主,从未曾学过帝王之道驭下之术,却成了城门失火殃及的池鱼,莫名被赶上架的鸭子。老皇帝在那场宫变之后挣扎着苟延残喘了一个月,也就是在她登基之前这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她不知被活生生往脑子里灌进去了多少东西。
所幸她不笨,一个能在深宫之中孤身一人活下来的人,又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懂?所以她很快地学会了冷眼旁观与韬光养晦,懂得了这片微澜的海面之下隐含着多少波涛汹涌。可惜她不笨,所以她看得懂那些她无力掌控的粉饰太平之下藏着多少肮脏龌龊,明白最可怕的并非是外敌,而是某些从根子上烂透了的东西。
登基的头一年,收战报是朱落云的日常,也是她唯一能做的一件事。
几大世家自她被先皇立为皇太女的时候便已然粉墨登场,演得好一出“国破山河在,金玉自满堂”的大戏。而她朱落云被迫过着日不出而作、日落不能息的日子,在御座上当个睁眼睡觉的摆设,手底下最大的官儿是一个叫水儿的大宫女和一个叫周二狂的侍卫小队长。
宫女就是个普通宫女,识字,有点儿小机灵,平生领导过的最复杂的班子是手底下的四个洒扫宫女。侍卫除了把子力气啥都没有,性子憨直得很,听名字就知道是同她一样,不知道摊上了哪对倒霉催的爹娘。
也得益于她那对一辈子俩人加起来统共见过七面的、倒霉催的爹娘,羽国朝堂上的诸位话剧艺术家习惯了拿她当个摆设,从来不在乎她在朝堂上听懂了什么,也不在乎她在拿着朱笔在奏折上画红圈以外的时间在做什么。
在深宫之中孤身一人活到争储夺位的最后,她最懂得这些拜高踩低和人情世故,她也最懂得一个道理:不论情势如何,总有翻盘的希望,而机会,从来只会眷顾有准备的人。
于是,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周二狂认了千把字,读熟了三本兵书;水儿学会了在奏折上画红圈,然后整理时势摘要;而朱落云背下了每一条战报,练熟了闭着眼睛画出羽国的山川风物和城防。
然而朱落云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她从没有觉得自己能赤手空拳,从一群老奸巨猾的朝臣手中赢回她的权力——或许十年八年后她能做到,可羽国的军队等不起这么久,有了羽国的军队,或许也不必这么久。
借着一次换防中间的空档,朱落云“一时冲动”之下带着她手中仅有的两千皇家卫队去了战场。她在留下的诏书中交出了批红权,给便宜弟弟上了个皇太弟的封号,各大世家便也无所谓她的“送死”行为,甚至从指头缝里漏给她不到两万人的“援军”。
战区总是最能大浪淘沙的地方,因为死亡总能快速地带走糟粕,留下其中的真金与明智,然后把璞玉打磨出最耀眼的光彩。
周二狂人如其名,是个打仗莽起来不要命的,不到一年的时间就从百人长做到了副将。水儿却展现出来了谋算的天分,给自己起了个水柔波的名字,做了朱落云身边的幕僚长,负责各地和朝中的文书来往。朱落云终于有了第一批稍微能看的班底,也第一次收到了夜朝女帝徐叶欣的联军文书。
彼时,夜朝之土十去其六,羽国之土三去其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