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醉》一只屠屠

30、第一卷30

　　跨过被雕刻得细致的门槛，穿过厚重极具历史感的石门，石屋内深藏的寒意便一下子扑面而来，闵醉紧捏着的袖子不可闻说地抖擞了一番。
　　还是这般平滑冰冷的地面，像一位冷酷几乎不尽人情的君王，又像是饱经风霜艰苦卓绝的老者。沉重的屋子给人以一种空荡荡的感觉，正如它主子空荡的心房。简单的几样平常家具散落在各个角落，却是一派整饬之意。
　　“坐。”尉迟渡大方地张开双手坐在玉榻上，点点的光点在石壁上显现，照得屋子模模糊糊朦朦胧胧的。
　　闵醉把目光从周遭的物件转移到那人身上，八年的时光短暂得如同烛芯被掐灭的一瞬，什么都没有改变。
　　石屋一如八年前那般沉寂而端庄，尉迟大人一如八年前那般孤独而又可怜。
　　尉迟渡紧紧盯着闵醉，那道笔直的目光锋利得几乎要把人看穿，“怎么反倒拘谨起来了？你初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
　　还记得那时候，广硕浓密的羽林之主尉迟大人也用这样轻巧的语气和自己说，“坐”。
　　明明掳了人的是他，明明做错事的也是他，却能用这样客气寡淡的语气来作答，理直气壮地仿佛事情本该如此。
　　十五岁的闵醉墨色的发丝被高高束起，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那扬天的发丝却不受玉簪的束缚，在星星点点的背景前随风飞扬，衬的一张脸更加温润，少年张扬而又骄傲的神采总令人心驰神荡。
　　好不客气地坐在一旁的石凳子上，噙着笑意，那大胆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在尉迟渡眼中悄悄闪过一丝惊愕和欢喜，随即便被漫天铺地的征服欲给倾轧。
　　他要征服他，尉迟渡在心中这样告诉自己。
　　“你抓我来做什么？”闵醉好不畏惧地问他。
　　尉迟渡只笑笑，拿着扇子的手轻轻晃动，银临脆响，轻灵悠远，随即几只斑斓的猫头鹰便扑朔着翅膀送来了些许酒。
　　“不做什么，只想找个人说说话，我都几百年没有开过口了。”
　　自度过第一次退裳之劫化为人身，便一直苦苦修行，期间除了杀过一百零一人，也没做什么血腥之事。待到他第二阶段的修行快要破颈了，他才有足够的能力趁中秋阳气薄弱，破了羽林的结节到外边看看。
　　外边繁华又喧阗，众灯在无尽的墨蓝色下明媚光亮，一张被捏的恰到好处的脸被浅黄色的光芒照得明晃晃的，干净而美好，又极其勾魂摄魄。
　　彼时闵醉挑眉，有些惊讶，心道自己大概是遇上什么妖魔鬼怪了。一人一魔，又有什么可讲的，不过牛头对马嘴罢了。
　　然而事实却与闵醉想的大相径庭。
　　两人聊得竟极为投机，像是千百年来难能可遇的知音一般，两人聊得一醉方休。
　　魔告诉人三界之外的桩桩奇事，人则以人间之种种百态千姿报之回应；魔向人倾诉自己修炼成人形期间之所见所闻，人则以细细筛选脑中的记忆，将自己所有佳闻趣谈全数告之。
　　尉迟渡讲百仙之尊玉帝，谈西方尊贵庄重的如来，道羽林孟冬之际万物休眠，诉百万年太久何时才是尽头。
　　闵醉忆京东繁华盛世，笑云饺味如蟠桃，叹人生苦短只剩朝夕，哀人身脆弱不堪一击。
　　这样纵情恣意地谈吐，让人只觉心中通气畅然，七窍开明，头脑一派神清气爽。
　　原本在尉迟渡看来是极为冗长的三日竟想鳜鱼滑过双手那般快的不经意，闵醉要走了。
　　他本不属于这里，他要回到他的人间，只留自己独守这空寂了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的羽林。
　　于是当闵醉向他提出告别之意的时候，就着短短三天酝酿的如排山倒海般的情愫，他连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没有我的准许，你不可以走。”
　　没有谁能大方地放弃自己所痴迷的贪恋。
　　闵醉却不以为意，只当他不舍他才做出这幅小孩子的玩闹，摆出一脸的好脾气道：“我这一走又不是与你就此绝交，待我空闲了一定再回来看你。”
　　可是尉迟大人才不信，几百年前他就上过当，受过骗。那一百零一个人都说会留下来陪他，他也并没有那么贪心，要把人留到寿终正寝之际，只是短短七天而已。怎奈何这短短七天他们都要反悔，偏又用笑脸讨好着他，另一边又在背地里却是狼心籍籍，不是想逃跑就是想一刀断了他的后生。
　　人心不管套在怎样的面孔下，都摆脱不了背叛和猜疑。他怎样好心好肺地付出，终究是一场秋水付东流。
　　当时也不知怎么的，自己竟一道金光掀了桌上所有的美酒佳酿，紧接着就是劈里啪啦响作一地。
　　待闵醉还愣在原地震惊之际，愤怒的尉迟大人却早起一步，强势地拉过那人雪白雪白的领子，狠狠将人摔在地上开始厮吻，攻城略地，一阵热浪。
　　两道视线在忽明忽晦变作极快的屋子里碰撞，安静而热烈。
　　一道是不可置信，一道是强横霸道。
　　闵醉的双眸在骤然间放大，等到回过神来，才愤怒地喘息推开了压着自己的人。
　　顿时间一声凄厉而又悲哀的尖叫声响彻晴空，依木倒立的猫头鹰被惊得四处飞散，一如白衣少年那颗颤抖着的心。
　　闵醉从回忆里醒来，别了脸不去看那人，刻意找了离那人最远的石凳徐徐坐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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