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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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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得林家,早已日落。新月初上,万籁俱寂,脚下阡陌交通,池中藻荇交横,只有田间偶尔几声哇鸣,听着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一路无言,龙溟和凌波似乎都各怀心事。
被老伯姐弟情深所感,凌波不由惦记起了妹妹凌音:这次回蜀山,又与她错过,说是她跟铁笔师弟一起下山除妖。凌音总是年轻气盛,个性又刚又急,不知道下山能不能照顾好自己,幸好有铁笔师弟同行,总算有个照应……
凌波踩着田埂,一边想着凌音,一边却又放不下老伯:就算他姐姐真的并未在那场大火中遇难,岁月须臾,也早已过了一个甲子。人活七十古来稀,对于不修仙的普通人来说,七十高龄还健在的可能性,也着实不大。
凌波侧头看了看身边的龙溟,他也是一脸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月光洒在他脸上,把本就俊逸的轮廓勾勒得更加鲜明,再仔细看他眉眼,那深沉之外,却又透着少有的温情,很淡很淡,如同熏风吹过最柔嫩的芦花。
凌波静静望着他的侧颜,没有问他在想什么,因为她知道,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定然不会是一件坏事。
仿佛是察觉到了凌波的目光,龙溟倒是自己先开了口:“我家也有一个幼弟……”他话刚起头,忽而一声长叹,接着又闭起双眼,终究还是没有再说下去。
凌波也没有追问,她心下明了:既然这表情是因为家中幼弟,那老伯的事情,一定也触到了他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吧。
“你觉得林老伯的姐姐,还在世吗?”顿了半天,龙溟还是使出了转移话题的拿手好戏。
“人生在世,总要有一点念想吧。”凌波心里也清楚希望不大,但仍不肯放弃,“总要坚信点什么才能活下去不是吗?既然林老伯相信她仍在,我们就一定能找到她!”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龙溟看着她眼中的倔强,露出了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
夜风徐来,月凉如水。
不过好像真的有些太凉,凌波禁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果然还是刚才的雨,龙溟心想,言语中尽是关切:“客栈就在前面,等下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抓些药来。”
“无妨,歇一夜便好。”
“不要逞强,明天还要去云平峰走一趟。”
“那就,有劳了……”
“你我还说有劳?”
银白色的月光洒落在村中小路,有些似真似幻。幸好这村子不大,没走多远,便是客栈。
“两位这是要住店?”店小二见有客人上门,热情地迎上前来。
“两间上房。”龙溟应声。
“这……”店小二面露难色,“这位客官,实在不巧,明儿个七夕,小店店小,难得热闹一回,现下就只剩一间房了……”
“一间?”
“是一间,不过是张梨木大床……”小二边说边冲着龙溟挤眉弄眼,却见龙溟眼中闪过一丝愠怒,吓得连忙改口,“不不,那房间宽敞,我这立马就去给客官您搭个铺!”
龙溟转头看向凌波,见对方不语,便当做默许,于是跟着小二进了房间,将凌波安置下来,转身便去买药。
虽已入夜,郎中却是好人,抓了几服麻黄连翘,叮嘱一定要先烈火熊烧再文火慢熬。
煎药这种事,龙溟自然是从来没有干过的,不说煎药,龙溟自打出生就没摸过炉灶。所以他一回到客栈,便掏出一两碎银掷到小二面前,然后看着后者欢天喜地地跑去了伙房。物当其用这种事,倒是龙溟的长项。
月光剔透,树影婆娑,天穹静谧而深远,仿佛一双无言的眼,俯瞰着渺渺众生。
龙溟环抱双臂,倚在伙房门外一棵枝干盘曲的老树上,眯眼凝视着药罐上袅袅腾起的白色轻烟。烟雾若虚若空,万般幻化,最终又归于无形。
“龙公子……”
龙溟思绪正随烟雾飘忽,突然听得有人轻唤自己,回头一看,却是凌波。
“凌波道长?道长怎么不在房中休息?”
看到来人,龙溟显然有些无奈,明明身体抱恙,还不在房里好好呆着,自己可是为了怕她尴尬,才迟迟不归,生生站在门外吹冷风的。
“见今天月色怡人,不想枉费了造物之恩。”凌波微微一笑,她当然不会告诉龙溟是因为他已经整整去了一个时辰,自己有些担心,“都说君子远庖厨,不想你却在此。”
“哦?”龙溟闻言,故作生气地挑起了眉毛,“道长言下之意,龙某倒是小人了?”
凌波自觉失言,正想道歉,抬头却见龙溟一脸似笑非笑,知他是在打趣自己,却又不知该如何回答,一时只得低头不语。
“庖厨本是巾帼之地,方才恕我冒犯。”龙溟见她面有窘色,心中笑意更浓,却也不再为难她。
凌波躲过一劫,心中不由长舒了一口气,说道:“天下事愿者为之,能者为之,何来巾帼须眉之分?况且孟子此言,指的并非烹煮之艺,而是为君者当慈心仁术,刚才是我望文生义了。”
龙溟本来双目含笑,一听这话忽然眼神一沉,幽幽说道:“齐宣王这段故事,我也曾在书中读到。齐宣王问孟子:‘德何如,则可以王矣?’孟子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齐宣王又问:‘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孟子说:‘可。’齐宣王追问原因,孟子说因为他听说有一次齐宣王看见有人准备杀牛祭祀,于心不忍,便叫下人放了牛换做用羊祭祀,身为君王有此仁心,足以王矣。”
“不错,”凌波点头道,“龙公子果然博古通今。”
“呵呵,好一个慈心仁术!”龙溟黝深如潭的眸中陡然闪过一道精光,似暴雨前的霹雳破空,“凌波道长,难道你也跟孟子一样,认为把祭祀之物从牛换做羊,就是一国之君所谓的仁慈?”
“这……先贤也只是以小见大吧……”凌波没想到不经意间一句话,竟会引得龙溟如此较真。
“可笑!”龙溟嗤鼻一哂,嘲讽之意毫不遮掩,“若说小,那对牛慈悲,对羊就可以不慈悲了?是牛贵羊贱还是因为见牛不见羊,看见的就大慈大悲,看不见的就随他死活?!若说大,七国相争,本就是险中求生,明明一国百姓之命运系于一肩之上,为王者却不会审时度势、不思未雨绸缪、不听合纵之良策、不明燕楚之襟肘……只会在锱铢小事上大发慈悲,最后国破而置民于水火,这就是所谓仁心德政?!近庖厨闻牲畜哀鸣不忍其死,居庙堂却可以安然看百姓伏尸,好一个为君之道!”
一席话如狂风骤雨扑面而来,凌波毫无防备,一时竟有些语塞。她不认为齐宣王是一个一无是处的昏君,她也不认为孔孟所谓仁心德政有何不妥,但若仅从秦军横扫列国的结局看,龙溟的话亦无可反驳。这世事本就无常,栖身之所可能暗潮汹涌,前行之路更是晦暗不明,谁又知道这一步落子,后果将是如何?纵然是君王,事事绸缪,也不可能做到事事尽善尽美,阴差阳错、有心而无力,或许才是常态……想到此处,凌波眉间不禁有些凄凉之色,缓缓开口道:“无论何为慈悲何为仁德,那句保民而王,总归没有错……”
“说得好!”龙溟赞道,气宇激昂,仿佛群星都要为之暗淡,“王者,无民不立。君王最大的仁德,乃是保子民安康,其余一切,不过青史上徒留几笔虚名而已!”
凌波听他称赞,脸上却毫无欣喜之色,眼底反而更加寥落:“七国鼎立,为何不能各居一方,和睦共处?”
龙溟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心中一颤,仿佛被什么戳到了痛处,不禁闭目苦笑道:“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或许资物有限,或许人心不足,更多的时候,只是为了生存,为了,活下去……”
活下去……凌波垂眼,她没有想到龙溟会给出这个答案,她从小在蜀山清修,也算衣食无忧,生存对她而言就像日升日落一样成为一种惯性,你不需要去考虑,它就在那里,日复一日。
然而龙溟一语,她却能清清楚楚感受到“活下去”这三个字的分量,她看过太多来蜀山求医者的呻吟哀嚎,看过太多妖魔侵扰下无辜百姓的惊恐绝望,甚至只是寻常的穷苦人家,也必须日日为了柴米油盐操劳不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活下去这三个字的重量,足以压弯一个七尺男儿挺直的脊梁,也足以凋零一个豆蔻少女的如花的面庞……
活下去,多么简单而又艰辛的事情……
凌波闭目不语,一缕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她本就白皙的脸上,显得更加苍白而凝重。
龙溟见她被自己引得情绪低落,不由自责刚才太过激动,忙定了定心神,又换上平时那副处变不惊的表情,柔声说道:“道长,这药还得再熬半个时辰,我在这里守着,你先回房休息吧。”
凌波知他心中有事,但此刻自己也确实郁郁,留在这儿不仅帮不上他什么忙,反而让他分心,不如照他说的先自回屋,让他一个人静一静。于是点点头道:“龙公子费心了。”
“龙公子龙公子,你到底何时才肯叫我一声龙溟?”龙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故意将双眉宁作一团,星辉中目光闪烁,显得好生可怜。
凌波看他那副表情,就跟中了变异变成包子时候一样,知他是在变着法子安慰自己,胸中不由涌出一股暖意,莞尔道:“待你不再叫我道长之时。”说完也不回头,迈着快步就消失在了墙角,只留下一抹碧意凝固在龙溟眼中久久不去。
君子远庖厨,龙溟的嘴角勾起了一丝意义不明的微笑,孤是不是真的离得太近了一点?
炉灶上,火苗时红时蓝,跳跃着,蹿动着。
煎药是一件亟需要耐心的事,要注意火候、要注意水量、要注意时辰……哪一项稍有差池,这一罐子药也就白煎了。
龙溟觉得或许煎药和治国也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能急功近利,却也不能坐以待毙……可是孤怎能不急?!夜叉还有数十万百姓在等着孤!
胸中又欲一轮翻山倒海,耳中却听得一阵箫声远远传来。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龙溟再度眯起眼,心想这深山小村,不知是谁这么有闲情逸致,居然半夜吹箫。他凝神听去,只觉那声音呜呜然不绝如缕,似有千般惆怅盘绕,却不悲不泣,不怨不慕,如雪花纷纷飘落,将心事一一掩埋。
听着这箫声,龙溟的心绪不由平和了很多。
一曲听罢,药也正好煎完。龙溟小心翼翼地捧着药碗走回客房,却见房门虚掩,昏黄的烛光从门缝中透出。凌波独坐在烛边,单手托腮,似乎在沉思着什么。烛光摇曳在她脸上,红润而通透。
龙溟看着她的背影,忽有一丝不忍打扰,于是又立了片刻,才轻轻敲门道:“凌波?”
“龙溟,”凌波起身,报以一个甜美柔和的微笑,“你回来了。”
当时只道是寻常。
龙溟听她终于改了口,龙颜大悦,却又忍不住揶揄道:“刚才你如此出神,难不成是在怨我?”
凌波柳眉一凛:“原来在龙公子眼中,凌波竟是如此气量狭小之人。”
龙溟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还以为凌波道长不苟言笑,唬人这一套,倒是活学活用了。”
“有时师弟师妹们也会说我性子太过冷淡。”凌波舒展双眉,眼中渐渐化开一股龙溟从未见过的温情,“刚才听到箫声,不由就想到了舍妹,她也喜欢音律,总是萧不离身,而且性子活泼,师弟师妹们和她相处起来,定是比我有趣许多。”
龙溟听她主动提到蜀山,心念一动,暗想机不可失,笑道:“原来令妹也在蜀山,可惜未遇到你二人一同下山除妖,不知他日是否有缘得见。”
凌波眉头轻轻一皱,眼底掠过一丝隐忧:“舍妹修行尚浅,而且一面对妖物就不免暴躁,虽然我也希望她能多下山历练历练,但她每次下山,我又忍不住担心她是否会被妖物所伤,或是行事莽撞,闯出什么祸端……”
“哎……”龙溟一声长叹,深有同感,“我那幼弟也是,一天到晚不思进取还屡教不改,有一次竟敢偷了我这把十字妖槊当作玩物,结果反被其伤。行事如此轻率,叫人如何放心!”
“若是令弟年纪尚小,其实也不必苛求,他们毕竟都会慢慢长大不是吗?”凌波望向龙溟,言语中温柔似水,却又夹杂着一丝小懊恼,“舍妹很小的时候,喜欢傍晚独自在御风台上吹箫,有一次正好遇到几个师兄在御风台切磋,占了她的宝地,她竟然一气之下跑到璇光殿前去吹,结果被我发现,一个月没帮她梳洗穿戴,没帮她整理衣被。她后来自己知错,再也没违过一次蜀山禁令,反倒是我有些后悔,当年是不是对她太过无情。”
璇光殿?!蜀山禁令?!龙溟心中一震,兀自盘算:这璇光殿既然与蜀山禁令相关,难不成就是藏宝之地?鱼已上钩,他腹中料定□□,面上却装得疑惑:“去璇光殿前有何不妥吗?”
“璇光殿乃蜀山重地,一般弟子皆不可靠近。”凌波解释道。
果不其然,龙溟心中暗喜,看来神农鼎一定就藏在这璇光殿中!口中却道:“我那幼弟,年纪早已不小,我倒时常后悔,对他还是太过放纵,教训得不够!”话虽如此,那一双深不可测的眸中,却溢满了宠溺。
一席话毕,龙溟收获颇丰,大喜之余才发现药还在桌上一口未动。他忙端起药碗送到凌波面前,柔声说道:“药都凉了,快喝了它吧。”殊不知此时自己的眼神,与刚才谈及龙幽时毫无二致。
夜色阑珊,烛影摇红。
凌波喝完药,月已中天,两人亦不再多话,灭了烛火,各自合衣而睡。
凌波本来想跟龙溟互换床铺,但龙溟哪里可能答应,一脸“你若执意,我们就两相对坐到天明”的表情,凌波拗不过他,只得作罢。
龙溟睡在墙角,身下的地方,虽然名曰床,其实也不过就是一层干草柴禾上再铺了一层薄薄的被褥。龙溟一躺下去,就觉得柴棍硌着骨头,又硬又刺极不舒服。这滋味不但和他在祭都的金丝楠木云纹雕龙床没法比,就连跟一般人家的床褥比也差了十万八千里。更可恶的是他根本无法动弹,因为他只要稍稍挪动手脚想换个姿势,身下柴草就会嘎吱嘎吱叫个不停,于是他只能保持一个人字形仰面朝天对着房梁。
不过龙溟并不反感这感觉,后背的不适让他想起了人界那个名为“卧薪尝胆”的故事:莫贪安逸,莫忘自励,此一处人界好山好水,彼一处夜叉数万万百姓却还在热火焚心之中!
新月如钩,清冷无言。
龙溟睡不着。
其实龙溟时常都睡不着。自从魔界水脉断绝以来,他夜夜都是四更睡五更起,有时甚至奏折批完来不及合眼就直接早朝。魔族本就好斗,水脉一断,八国立即剑拔弩张不说,就光夜叉国内因争抢用水致伤致死之事也屡见不鲜。好在以大长老魔翳为首的朝中众臣群策群力、呕心沥血,果断将夜叉境内残存的水源统一规划、强制配给,一则每户按民情均分,纵然王室亦无偏袒,二则新制严刑峻法,违者重罚,所以天威之下倒也无人再敢妄为生事……然而,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水脉一日不修复,夜叉甚至整个魔界,都只有死路一条。
一合眼,又是一张张因绝望而扭曲的面庞,寂静的黑夜就像一张无边的大网从四面八方紧紧收拢,龙溟蠕动了一下嘴角,只觉心中翻涌起一股莫名的焦躁。他不禁一个侧身,就听得“嘎吱”一响,胳膊下的木柴似乎被压断了一根。
看来今夜连辗转反侧也不行啊……龙溟苦笑了一下,僵持着姿势,竖起耳朵听了一阵,这才慢慢将全身放松下来:幸好没有吵醒她……
凌波睡得很熟,她的呼吸均匀而安详,有如溪水潺潺淌过早春。龙溟听着那一呼一吸,心情也随之平和,静如湖面。
龙溟悄悄睁开眼,他突然很想看看凌波的睡颜,他觉得她睡着的样子一定比平时更为动人。可惜月光不肯成人之美,龙溟眼中只映得一团朦胧。
能不能看见又有什么关系呢?龙溟静谧一笑,心想能听到这呼吸就够了。这呼吸如此恬静,她现在睡得一定很安心……自己为君一世,求的不就是子民每天都能安安心心睡个好觉吗?
思及此处,不由又心中一痛。一国之生死压在肩上,纵使龙溟,能不改色的,也只有面上。所以对于夜叉也好,龙幽也好,在凌波面前他总是三缄其口,因为唯独面对她,他会想要倾诉,他会害怕自己一旦开口就滔滔不绝。他不能把夜叉众生作为赌注,知道得越少,对夜叉,对她,都越好……
她是蜀山弟子,我接近她只是为了利用她。
夜叉和凌波孰轻孰重,龙溟心中不曾有过半刻迟疑,然而讽刺的是自己现在这份心情,说是逢场作戏根本连自己都骗不过。
所以呢?为何要骗?龙溟嘴角突然勾起一丝冷笑,冰凿般的脸庞在月光映照下惨白森然,暗红色的双唇则凛冽得如覆严霜:逢场作戏,稍有不慎便会被识破;真情实意,办起事来才是天衣无缝!
呵,龙溟一声冷哼,既然已经入了这局,那自己也就是棋子之一,神农鼎,孤志在必得!
月光寥落,龙溟释然地闭上了双眼。
从小到大,他一直对自己很苛刻,只是他不知道,他对自己还很残忍。
凌波的呼吸依然匀称,好像新蕊初发的桃花,龙溟跟着她的节奏吐纳,也很快也会了周公——
凌波啊凌波,我不后悔之前对你所做,亦不会后悔今后将对你所为,他日无论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都权当做是对我的惩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