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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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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的村子很小,却是依山傍水,荷田青瓦错落,如眉眼初开的小姑娘一般秀气。
凌波沿着一排爬满牵牛花的矮墙走着,转了两个弯,停在了一棵枝干虬曲的古树旁。
树荫下的小院,和其它村户并无二致,皆是木扉白墙,门上还贴着一幅对联。
龙溟扫过那对联,一回一折竟都是颜筋柳骨、铁画银钩,沉稳苍劲之中又不失挥洒炳焕,不由赞道:“真是好字!”
“想不到龙公子除了精通诗词,对书法也有研究。”
“研究不敢当,只是平日里免不了提笔写字,多少有些感悟罢了。这村子看似偏僻,却隐着如此笔意超群之人,高人墨宝之前,我又怎敢妄谈书法之道。”
“世间处处卧虎藏龙,龙公子倒也不必妄自菲薄。”
龙溟笑而不语,心中暗暗告诫自己:正因为处处卧虎藏龙,此行遇人遇事,才更不可疏忽大意。
思量处凌波已然抬手敲门,屋内也有人应声而来。
开门的老人已经年过六旬,虽然满头白发,倒是精神矍铄,就是左腿有疾,一根拐杖撑在腋下,底部已经磨得厉害,显然是跟了他老人家不少年头。
凌波拿出怀中草药递与他,老伯连声道谢,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又见二人衣衫半湿,忙拉着二人进屋,也不待推辞,就吩咐老伴儿进去拿了两身儿子儿媳平时的衣装来换。
龙溟还从未穿过人间寻常百姓的衣服。在祭都一身威仪尊贵的王袍自不必说,来到人界,虽刻意挑了更相似人类的样式,但仍不改那一袭紫衣深重。精工雕绣的烫金暗纹仿佛与他眉宇间时不时皱起的深深忧虑遥相呼应,冷傲孤高的黑色长靴更是每走一步都决绝沉重得似乎要踏碎这星河夜色。
龙溟的身形显然比老伯的儿子高大很多,灰色的粗布长衫套下来,袖长和裤腿都短了一大截,肩膀和前襟也撑得满满当当,领口的暗扣更是怎么也无法扣上,只得任由它这么敞着,露出锁骨□□,若隐若现。
老伯见龙溟这一身装束换得不伦不类,心中不免尴尬,搔搔头笑道:“这位公子器宇不凡,我老头子家的衣服,还是配不上你啊……”
龙溟倒不介意,礼貌地抱拳道:“老伯说笑了,衣衫不过蔽体,哪有配不配得上的道理,您一番好意,龙某当是感激。”
说话间,凌波也换上了儿媳的布裙,向前厅走来。那也是一身极普通的村妇衣装,白色的对襟搭上墨绿的长裙,简单朴素又落落大方。
龙溟望着她,不自觉地眯起了眼。
伊人独立,似翩翩风荷,目光流转,若水波轻柔。果然是修道之人,纵然褪了道袍,还是一样的淡泊清雅,不沾半点人间烟火。
凌波更衣之前先去里屋探过了老伯孙儿的病情,是以比龙溟慢了些。团缩在床上的胖小子虽晕得迷迷糊糊,但病情稳定,只要按时吃药,过得三天自当痊愈。
凌波走到前厅,抬眼看见龙溟,先是有些惊讶地睁大双眼怔了怔,随即又蹙起了眉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仿佛极为头疼。
龙溟还头一回看见凌波这副如临大敌的表情,平日里她总是温柔自信,舞起凌云拨月来更是英姿飒爽,遇见越厉害的妖怪她目光就越是刚毅,如今这柳眉深蹙、左右为难的样子,还真是从未见过。
龙溟饶有兴致地盯着她,却见对方的眼神也从头到脚把自己扫了个遍,偏偏就是没看自己的脸。
凌波边看边思索着什么,未几缓步向龙溟走去,伸手帮他把双肩的布料向外轻轻抹平,然后又帮他拉直了衣袖、合紧了领口、捋顺了腰身,继而又从后背到膝盖,将全身各处褶皱一一抚平,一切有条不紊又周到细致,自然得就像小时候帮凌音穿衣一样。最后她退步侧头,又是一阵端详,可惜衣物实在太不合身,怎么看都无法满意。
龙溟在夜叉时,衣食起居当然少不了内官服侍,所以他早已习惯了别人为他更衣,但此时心中模糊的感觉,似乎并不止习惯那么简单……龙溟笑吟吟地盯着凌波,忽而长叹一声道:“如果有面镜子,我倒真想照照自己现在的模样,到底要何等失态,才会让道长这般愁容不展?”
凌波本来还想帮他再拉拉袖口,听他冷不丁冒出这一句,心中咯噔一下暗叫糟糕,刚才怎么,怎么就突然把他当凌音了呢?!
“不……不是……我……对不起……”凌波心中懊恼,咬着下唇,竟有些语无伦次。她想要解释,但是“刚才不小心把你当成舍妹了”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何况凌音年纪也早已不小,帮她穿衣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刚才自己怎么一下就失了心神,一时鲁莽现在真是越解释越乱……
龙溟看她一脸无措,眼中笑意更甚了,正想穷追猛打,却听得耳边响起一阵急促地敲门声。
“林伯!林伯!你可有见过我家小桐?!”敲门声夹杂着妇人心急如焚的高喊。
“小桐?!”凌波和龙溟警觉地相对一瞥,刚才的尴尬瞬间化为无形的默契。
老伯开了门,门口的中年农妇颤抖着双肩,沙哑着嗓子激动地问道:“林伯,我家小桐不见了!早上他还说要来找你家希儿玩,你可有见过他?!”
“见是见过,但我家希儿病了,烧得迷糊,他也就走了,我也没留。”老伯听她这么一问,心中不禁有些自责,忙劝慰道:“你先别急,我看见他朝村口跑了,我这就帮你找去。”
话音未落,屋里的凌波和龙溟也走了出来,齐声道:“我们也去!”
“好,好!我们一起去找!”说话间妇人已经转身向村口奔去,她步履匆忙,也全然不顾身后众人跟没跟上。没跑几步,一个不慎,就被脚下石子绊了个踉跄,她亦毫不在乎,头也不回地继续跑着。凌波跟在她身后,心中不禁有些动容。
又奔得百米左右,突然迎面跑来一个小孩,冲着妇人大叫道:“小桐找到啦!在瓜田里睡过头了,刚才他自己跑回家啦!你快回去看看吧!”
妇人仓惶的脚步猛然停下,刚才还跟脱缰的野马一般,转瞬之间又双脚僵直,就跟被钉子钉在了地上一样。她双肩仍忍不住微微颤抖,双手则紧紧捂住心口,回头向三人一望,眼里竟溢出了泪光。
为人父母,爱子心切,喜极而泣,也是常情。
所幸是虚惊一场。
老伯冲她点点头,示意她赶紧回家,不用在意自己。妇人抹了抹眼角,一边大声道着谢谢,一边又慌慌忙忙朝着家的方向飞奔而去。
凌波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也长长舒了口气。
老伯本来跛着脚,刚才又追得狠了些,一急一停,气息大乱。凌波见他大口大口喘起粗气,忙上前将他扶住,三人就这么一步一步慢悠悠地,又转回了屋里。
“敢问老伯,刚才那位小桐,家里可有姐姐?”扶着老伯回屋坐定,凌波若有所思地问道。
“姐姐?”老人摇摇头,“小桐是个独苗,并无兄妹。”
凌波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那片蒲公英长在山腰,而这小桐失踪也不过大半天光景,就算有人寻到山间,这呼声也不免传得太快了些。果然只是同名,虽然凌波心中早已料到,但真得到确认,还是忍不住遗憾。
“老朽冒昧,道长为何会有此一问?”姐姐话题似乎挑起了老伯的兴趣。
“之前在山中听闻有一位姐姐在寻找一个叫小桐的孩子,所以……”
“道长可知那姐姐姓谁名谁、家住何处、相貌如何?”老人突然有些激动。
凌波摇摇头:“我们也只是路过时偶然听说而已,除了孩子唤作小桐,其他都不清楚。”
“小桐……姐姐……”老伯忽然闭目长念,握住拐杖的手也开始微微发颤。
“老伯,您没事吧?”凌波关切地问。
“没事,没事……”老人睁开眼,定了定神,俄而又低低叹了口气,道:“其实老生名中也带桐字,也有个失散多年的姐姐,小时候,姐姐便叫我小桐。”
竟有此事?凌波心中一凛,难道这蒲公英层层接力千里传音,竟已传了数十载之久,当年的小桐,如今已经变成白发苍苍的老伯?!
她侧头望向龙溟,四目相交,确定了心中猜测,于是朗声道:“老伯若不介意,可否将失散一事与晚辈细说?晚辈若能帮忙,定当全力以赴。”
老伯闻言,感激之情难以自持,又思及旧事,不免伤怀,五味翻涌,平复了良久,才缓缓开口说道:“那已经是六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和姐姐还住在山阴的云平峰,离这儿可要翻好多个山头。我姐姐叫做林槿,而老生则单名一个桐字,所以姐姐从小便叫我小桐。我父母去得早,自记事以来,就是姐姐一手把我拉扯大。我们当时住的地方,是个孤村,村里一共也就十几户人,下山道路崎岖,我们与山外联系也少,家家户户都靠打猎为生。姐姐身子单薄,没法打猎,就只能帮着各家做些女红,虽然穷是穷点,好歹也能裹腹。村里其他的男孩都会从小勤练拉弓射箭,然后跟着父亲叔伯去山里打猎,只有我姐姐说呆在山里不是长久之计,硬是要我读书习字,望我日后能到山外寻一个更舒适的地方成家立业。那时我才八岁,人小顽劣,哪懂得姐姐一番苦心,只知道每天和她顶嘴,也不好好念书,满心只羡慕着别家孩子,都可以满山疯跑……”
老人说道此处,声音竟不觉有些哽咽:“那天正好七夕,呵呵,明天也是七夕,就这么不知不觉,已经过了整整六十年了……那也是这么个夏天,也是这样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邻家阿叔难得赶集回来,带了不少山里见不着的新奇玩意儿,其中就有一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又大又圆。我们那时在山里,一年也吃不到几回糖葫芦,就看见邻居家那几个孩子,一人一口,一口一个,滋溜滋溜往嘴里塞,塞完还一个劲儿舔手指,那指尖都是带着蜜,不知道有多甜。当时我在旁边看着,馋得口水直流,于是就跑回家哭闹,硬要姐姐给我也买一串。姐姐说糖葫芦山下才有,以后等我读好了书,她就下山给我买。我当时哪听得进这些话,哭得更厉害了,把笔墨全打翻在地上,说今天要是不给我买,我就不读书了。姐姐看我如此胡闹,就训了我几句,其实也没说什么重话,可我竟然……竟然一气之下就跑了出去,吼着要离家出走,要自己下山买糖葫芦……”
老人越说声音越抖得厉害,胸口起伏不定,眼角也微微发红。
凌波见他如此,默默将手边的清茶递了过去,安慰道:“老伯您别着急,慢慢说。”
老伯摆摆手,示意不用,继续说道:“夏天山里本就多雨,我刚跑出门不久,就下起了暴雨,电闪雷鸣,天又黑路又湿,我一个不小心,脚下一滑,就从山坡上滚了下去,人也摔晕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不认识的床上,左腿已经完全没了知觉。后来才知道,我已经整整昏迷了七天,那夜幸好一位郎中上山采药路过,我才能捡回一条命来……”
“那您之后可曾回山去过?”
“当然去过,”老伯顿了顿,眼中闪烁着无尽的悔恨,“可我回去之时,村子早已烧为灰烬……”
“什么?!”凌波一惊。
“我也不知是何原因,反正回去的时候,除了残垣焦土,就什么也没有了……”说到此处,老人终于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翻涌的波澜,一滴浑浊的老泪顺着面颊缓缓流下。
凌波觉得那一滴眼泪似乎也落进了自己的心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的妹妹凌音,如果有一天不得不和凌音分别,那会是何种滋味?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忽然让凌波觉得无比恐惧,她赶忙掐了掐虎口把自己拉回现实,手上微弱的痛感似乎在提醒自己:莫要自作迷障!
“可是我相信姐姐没有死,她一定还活着!”老人突然提高了语调,眼中闪烁出无比坚毅的光辉,“我回村时没有发现姐姐的尸体,刚开始那几年每年都会回去,山上也零零星星有些墓碑,但是没有姐姐的!她一定还活着!”
老人缓了缓,继续说道:“后来的几十年里,我也四处去找过她,但一直都没有找到。我年纪一天比一天老,这腿也是一天比一天不好用,后来彻底不能远行了,就只能回到这山脚下住着,盼着有哪一天,或许能遇到我姐姐……”
老人缓缓地仰起了头,似乎想让溢出眼角的泪珠再倒流回去,可泪珠始终还是无声无息地滑落了下来,“哎,真是讽刺啊,小时候姐姐叫我练字我不好好练,这几十年来腿不能动,就只能天天坐在案前写字,写了一副又一副,以为写得好了,姐姐便会来找我……我……我好想跟她说一句,对不起……”
凌波听老伯说着,胸中也是五味陈杂,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帮老伯姐弟重聚,她一脸郑重地说道:“林伯,晚辈明天就上云平峰去帮您寻访,看能否找到一些线索。”
“不行不行,那峰上有狼妖啊!”老伯一听她要上峰,赶忙阻止道,“那峰上几十年没人住,早就被狼妖占了,可千万上去不得!”
“晚辈乃蜀山弟子,降妖除魔本就是分内之事。”凌波答得干脆,“如果峰上有狼妖作祟,晚辈更是非去不可了。”
“道长竟是蜀山弟子!那老头子我先替全村人谢过道长了!”看来蜀山真是威名远播,老伯一听蜀山二字,又惊又喜,对龙凌二人又多出了三分敬意。
老伯生性朴实,知他二人明日上山一去,于公于私都对自己有恩,心中千般感激,嘴上又不善表达,于是拐杖一撑,猛地站起身来,向着二人就是深深一拜。
凌波赶紧把他扶住,这般大礼如何使得。
老人还想说些甚么,不觉晚膳已好,一股荷叶鸡的香味儿从灶房里飘了出来。原来他老伴儿为了感谢龙凌二人,专门宰了自家那头养了半年的大公鸡。这顿饭看来是无论如何也推脱不掉了,两位老人执意挽留,龙凌二人也顺了他们一番心意,大大方方入席落座。席间二人又问了一些有关云平峰的详情,知道那里又偏又险,早已无人会去,只是狼妖盘踞,惹得人心惶惶。凌波捧着碗,心想无论是姐弟之事还狼妖之事,既然答应了老伯,明日无论如何也要上去查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