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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山 ...

  •   次日清晨,阳光和煦。拜群山连绵树木葱茏所赐,世外炎炎烈日的七月时节,小村里却依然一片清凉之意。树梢上鸟鸣清脆,荷塘中鲤鱼摆尾,有人锄豆溪东,有人正织鸡笼,还有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田间寻常小景,却是处处浸人心脾。
      龙凌二人都起了个大早,换回衣衫,梳理完毕,随意食了些茶点,便准备上云平峰一探。
      小荷村所在之处,群山横断,一一数来共有三岭四十二峰。群峰连绵,层峦交错,如海浪一拍而化作三叠,三岭远远望去正好排成个扭曲的“三”字形。小荷村在最南面的山峰脚下,而云平峰则在最北一岭,与其遥遥相望。
      山南一侧的道路还算通畅,但越往北去就越是艰险崎岖。如果只靠双脚,估计从小荷村走到云平峰,怎么也要走上三天,所以凌波决定御剑。
      御剑乃蜀山绝学,御剑者需以自身道法意念催动剑气,使之驰骋于浩浩长空。
      虽然名为御剑,可御之物却不止于剑。
      凌波御的当然是凌云拨月。
      只见她定气凝神,口中一个御剑诀,凌云拨月便应声而动,浮在脚边飞速回旋,一时间剑气四溢,震得草色飞溅。随着凌波唇齿轻合,凌云拨月也越转越快,剑气一圈圈荡开如惊涛拍岸,最终铺展出一个太极浑圆,承载两人绰绰有余。
      龙溟只觉耳边风声呼啸,人已至半空。再低头看,树木房屋都化作了星子斑驳,继而完全消失不见。一转瞬,两人已置身群峰之间,御剑乘风,往来穿梭,前一刻还仰观天小、叹飞鸟难渡,这一刻却是峰峦如聚,皆擦肩而过,只手可触。
      凌云拨月越腾越高,龙溟只觉青山渐小,流云拂袖,当真表独立兮天之上,云容容而在下,心中不禁豪情顿生,他很喜欢这种居高临下、视万物皆如枰上棋子的感觉,正忍不住想高吟一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却不料风向一偏,脖颈间突然窜上一阵酥痒。
      凌波昂首而立,凝神御剑,发梢如流苏,飘逸随风,然后,那缕缕秀发就无可避免地拂上了龙溟眉间、鼻梁、耳垂、脖颈……于是龙溟再也没有一览众山小的兴致了,他歪了歪脖子试图变换脑袋摆放的位置以躲避那丝丝顺滑,但事实证明一切努力都是徒劳,于是他只能在心中暗暗计算这一程还要耗费多少时间,顺便安慰自己一句雾鬓风鬟木叶衣,好歹现在山川美人皆在侧……
      心情无比微妙的熬过大半个时辰之后,龙溟终于嗅到了云平峰的草木香。云平峰相对周围几座山峰较矮,峰顶平坦如云,就好像天工造物时有意削去一样,想来“云平”二字,就是因此得名。放眼四望,老树纵横,藤蔓蜿蜒,还有一道清溪弯弯曲曲,水声潺潺,真是面山如对画,风景大好。不过二人都无心欣赏,因为他们刚一落地,就立即察觉有异。
      “好强的妖气!”龙溟警惕地祭出十字妖槊。
      凌波目光一扫,指着东北角一块爬满了青苔的巨石说道,“恐怕就藏在巨石之后。”
      话音刚落,就听得一声巨吼,巨石后猛然跃出一匹妖狼。这妖狼全身纯白如雪,一呼一吸都透着慑骨寒意,牙锋爪利似用坚冰雕琢一般,而且身形魁伟,四肢固若铜柱,昂首挺立,竟比龙溟还高出了两个头。
      “小心!”龙溟将十字妖槊一横,挺身上前,把凌波护在身后。
      “嗯!”凌波亦踏前一步,与龙溟并肩而立,腰间凌云拨月光若冷月、蓄势待发。
      妖狼见二人上前,狼首翘得更加高傲,两只狼耳也尖尖竖起,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贸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它双瞳血红,目光如炬,毛发似银针,立于青空之下,巍然不动,只余得一股骇人的妖气源源渗出。
      若是普通人,遇见此等架势,定然早已吓得魂飞天外。然而龙溟和凌波毕竟不是普通人。
      龙溟迎着它的目光,脊梁挺得笔直,不但毫无惧色,眼中盛气凌人反而更甚三分。
      敌不动,我不动。一股无形的威慑回荡在双方之间,没有人出手,无底的平静却悄然扼上咽喉。
      雪狼身上的妖气越凝越重,如黑云压城,欲将万物吞没。
      龙溟则一袭紫衣,颀然岳峙,十字妖槊犹如一柱擎天,穹宇天光只在覆手之间。
      凌波稳了稳腰间的凌云拨月,心道这妖狼的修为恐怕已近千年,实力不容小觑。和龙溟一样,她也从一开始就毫无畏惧地直视着妖狼,但不似龙溟的针锋相对,凌波的目光如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凌波眼中并没有龙溟那种让人窒息的强势,但却一点一滴潜透心扉,纵然金汤磐岩,亦可水滴石穿。
      天地之间,一紫一蓝,齐足比肩。
      恍若旷古之中从来就只有两人。
      一个八荒六合,佛挡杀佛。
      一个至柔至韧,可摧至坚至刚。
      凌波翩然玉立,静静品味着妖狼的目光。她觉得那目光中最初的嚣张与戾气都已褪去不见,只剩下一种浑厚的魄力与孑然的孤高,而这两者,又最终转化为了相敬相惜。
      没有杀气,那不是杀人的眼神。
      明明是大敌当前,凌波却出乎意料地放松了下来,凌云拨月一圈一圈浅浅地蕴着日光。
      对峙无声,仿佛只有一瞬,又仿佛亘古绵长。
      浮云尽散,日光倾洒。
      雪色妖狼忽然悠悠一声低啸,雍容地转身,缓缓离开。
      有微风吹过,草鸣窸窣。
      “不追?”龙溟望着身边一动不动的凌波,问道。
      凌波摇摇头。
      白色的身影渐去渐远,那银针般灼人的毛发耷拉下来蓬松如落羽,头颅却依然高昂。
      “一向听闻蜀山以斩妖除恶为己任,我还以为蜀山弟子见到妖物,都会全力清除。”龙溟收起十字妖槊,语气有些玩味。
      “斩妖除恶当然是蜀山弟子之本分,可这只妖狼绝非俗物……”凌波斟酌着用词,“它与其他妖怪不同,它眼中并无杀气……我们且四处看看再说吧……”
      “道长可是想说,妖也有善恶之分?”龙溟故意又用回了“道长”二字,眼中别有深意。
      “纵然妖怪大多都需吸人精血而生,但也不是每一个都会害人性命……”凌波垂下头,龙溟的弦外之音她怎会听不出来。的确,她认为妖怪和人一样,也有善恶之分,但人妖之间积怨太深,自己一个蜀山弟子,答应了村人上山除妖,若只抛下一句“妖狼眼中并无杀气”就这样走掉,只会让人觉得惺惺作态,凭白抹黑了师门。
      龙溟见她面有难色,也不再纠缠,指着远处一片山岩说道:“那里似乎有个山洞,我们可过去一探。”

      溪水清冽,两人逆着水流上行,踏过青苔碎石,没多久便走到了山岩之前。只见两块山岩从山壁中斜斜刺出,岩壁漆黑,如巨蟒张口,上下颚之间,阴暗幽深,的确是个山洞。
      凌波脚步稍停,发现洞口堆叠的落叶上有一滴血迹。
      “血?”龙溟俯身,用指尖一捻,“是新血未干。”
      凌波仔细打量四周,果然散落的血迹不止一滴,而是串成一线,断断续续延伸进了山洞。
      “或许有人被妖物所伤,逃入了洞中。”凌波不无担忧地指着地上血迹,边说边拨开岩上垂落的枯藤,向洞中走去。
      “这洞中妖气不弱,切勿掉以轻心。”龙溟紧跟一步,护到她身侧。
      洞里光线昏暗,濡湿的空气中略带腐气,两人本是并肩而行,可没走几步就觉得山洞急剧变窄,两侧岩壁阴测测地压了过来,就仿佛从蟒口走到了咽喉,两人只得变换队形,一前一后。幸好狭窄只是片刻,没几步眼前立刻又豁然开朗起来。原来这山洞是个葫芦形状,凌波边想边抬头望去,只见前方洞顶中空,一片天光洒下,透过一层盘枝错节密密实实爬满的木枝藤蔓,星星点点地落在洞底,倒也清亮。
      龙溟打量四周,忽然往前面石壁下角落一指,说道:“前面有人。”
      凌波顺着他所指望去,果然看见两个人影蜷缩在暗处。
      那人影听见有人进来,也显得极为兴奋,大喊道:“救命!救命啊!”喊得虽然用力,但声音却是孱弱,显然伤得不轻。
      凌波快步走了过去,只见两个浑身带血的男子背靠石壁半坐在地上,一个四十出头,一身武人灰衣,另一个二十八九,穿的却是黑白相间的道袍。
      凌波认得那是东海派的道袍。东海派是近十几年来新兴的门派,与蜀山一样都以修仙除妖为纲。凌波看着二人装束,心想难不成他们也是上山除妖的?
      “救命……救命……”那个灰衣男子见凌波过来,又忍不住叫喊,而他身边那个道士,早已气若游丝,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这就替你止血。”凌波挥挥手,示意多说伤身,随即口中默念,使出一招五灵净邪,又接着一招创圣愈息。
      柔光轻起,男子顿时觉得伤口舒服了许多。
      凌波又替二人细细检查了伤口,这位武人倒还好,虽然从头到脚都是血痕,却并不伤及性命,但那个道士就不乐观了,一道深深的爪印从左肩撕裂到胸口,虽然同伴已经帮他包扎止血,但若不及时医治,还是有性命之忧。
      凌波皱起眉头:“看这爪痕,你们是被狼妖所伤?”
      “对对对,好大一群狼妖,爪子可利了!”灰衣男子一边比划一边感激地看了眼身边的道士,“不是黄道长最后舍命使出那招……那招什么术逃开,我们早就没命了……”
      “这里并非久留之地,”正说着,龙溟不知什么时候也从后面走了过来,“狼妖嗅觉敏锐,很快就会沿着血迹找到这里。”
      凌波点点头,正想开口,却被一声狼嚎打断。
      “来得好快。”龙溟嘴角一挑。
      昏暗的视线中一头黑狼发疯似地咆哮着从洞外冲了进来,它双瞳血红,约莫半个人高,果然这云平峰上的狼群,全都已经借着山间灵气修炼成精了。
      黑狼气势汹汹地冲进洞里,却见紫光一闪,它整个身子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大墙,被重重地弹了回去,“啪叽”一声摔在地上。恶狼不甘心,爬起来又张牙舞爪地往前冲,然后又一次随着紫光摔了个四脚朝天。这时它身后的四五个同伴也跟了上来,群狼嗷嗷叫着前呼后拥一起往洞里扑,结果当然都被一一弹回。
      “愚蠢!”龙溟余光一睥,不屑地冒出两个字。他的心思何等细密,一看到血迹就料定狼妖会来追击,于是趁着凌波给两人疗伤的空当,早已在洞口设好了结界。只是他不能暴露自身魔气,只能摆出个最简单的阵法,终不是长久之计。
      “这几匹狼不足为患,不过……”龙溟看了一眼地上的两个伤患说道,“只怕那白毛妖狼很快也要跟来,他二人伤势不轻,我们需得尽快离开。”说完径自走向那个奄奄一息的道士,示意凌波去搀扶受伤较轻的武者。
      凌波小心翼翼地去扶那灰衣武者,武者身上全是伤痕,力道小了扶不起来,力道大了碰到伤口他又忍不住叫痛,饶是凌波从小跟着草谷照顾惯了伤患,此刻也只能慢悠悠地搀着他如同手上捧了个易碎的瓷人。
      比起来龙溟那边倒轻松很多,反正那道士也已经跟一滩软泥一样瘫倒在地动弹不得,龙溟一个蹲身,干脆直接把他扛到了肩上。
      可是带着伤患行动毕竟迟缓,三人步履蹒跚还没挪几步,忽听得耳边响起一声厉吼,直震得洞顶木叶簌簌下落。
      “糟了,是白狼!”凌波警觉地停下了脚步,视线尽头,一个白色的庞然大物正高傲地昂起头颅,目光腥红如血,正是之前遇到的雪色妖狼。
      果然还是慢了一步!龙溟心中一沉,看来为今之计,还是只有自己先冲杀出去斩了那白狼,大家方能安全脱身。
      心中主意已定,龙溟将肩上道士放下,低声对凌波说道:“你在这里守着,待我出去会一会那妖狼。”
      “我与你同去!”凌波当然不放心他一人独斗,这妖狼借着灵山地利修炼百年,绝非等闲之辈,自己如何能够安安心心袖手旁观。
      “不用,”龙溟见她担心,微微一笑,语气郑重:“还望你能为我坐镇后方。”说完往四周一指,“这山洞如葫芦,乃天险之地,易守难攻,你我二人若同时出击,不是白白浪费了一处屏障?何况这两位兄台还有伤在身,万一有狼妖冲破结界进来偷袭,该如何是好?”
      “可你一个人……”凌波还是放心不下。
      “此处乃咽喉所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有你守着,我才能免去后顾之忧,安心应战。”
      “千万小心!”凌波见他心意已决,自己当然不能白白辜负了这一片信任。
      “放心吧。”仍旧是一个沉稳坚定的微笑,龙溟提起十字妖槊大步走向洞口。
      洞口紫光忽明忽暗,那雪色妖狼昂首挺胸立在洞前,又是不动如山。它显然是群狼之首,首领不动,其它狼妖也不敢动,纷纷口喘恶气将洞口重重围住。只有最开始那头黑狼,不知是真的蠢到了极致,还是太自不量力,居然还在越挫越勇地往结界里撞。
      龙溟亦不冒进,隔着结界与白狼四目相对,双方眼中都透着夺人寒意,场面凝固,又如之前一般。
      如果说上一次是双方只是偶遇,白狼眼中并无杀气,那么这一次,它那双红得快渗出血的双瞳中,嗜杀之意已然蠢蠢欲动。
      杀心既起,为何却不主动出击?龙溟与它对视一阵,心中狐疑:两军交战,讲究先发制人,高手过招,往往就是瞬息之争。这白狼明明妖力不凡,要冲破洞口结界易如反掌,现下僵持良久却不出招,到底为何?他面上不露声色,心中暗自盘算:以自己多年所阅,不出招,原因只有一个——怕!害怕,或者说有所顾忌。所惧何物?自己和凌波?自己一直刻意隐藏着魔气,和凌波一起看着也不过两个普通人类,以它数百年妖力,难道还怕倾力一击没有胜算?何况它身边喽啰众多,敌众我寡,更是占尽先机。
      若不是害怕不敌,那就只能是——
      “龙溟,”正在此时,凌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妖狼面有凶光,却严守不攻,我猜这洞中,是不是藏着什么东西,让它有所顾忌,不敢贸然上前。”
      “我也正是此意,”龙溟缓步退到凌波身边,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换我在此,你且回去查探。”
      “小心!”凌波又叮嘱了一句,转身快步向洞内走去。
      内洞中满是枯叶腐草,借着天上漏下的数点阳光,凌波仔细地查探着周围的一石一木。她沿着洞壁一路摸索,忽然发现壁中有一处凹洞,被藤蔓虚掩。她拨开老藤,只见里面一只黑色幼狼,正圆睁双目,惊恐地望着她。
      “嗷呜~”蜷缩在凹洞中的幼狼见凌波靠近,鼓足了勇气一声低嚎,试图站起来,结果脚下一软,又跌了回去。
      凌波一看它这副摸样,就知道它一定脚踝脱了臼。
      “怪不得这山洞中虽无妖怪,却妖气盘桓,原来是狼妖巢穴所在,”凌波心中呢喃:“那雪色妖狼不敢妄动,顾忌的定然就是洞中这只幼狼了吧。果然护犊之心,无论人妖,都是一样。”
      “别怕。”凌波看着幼狼又惊又怕瑟瑟发抖的摸样,双手轻轻合十,施了一个无梦眠。小狼随即沉沉睡去,凌波则轻轻将它抱入怀中,走回洞颈处。

      “原来是有头小狼崽子在洞里!”倚着石壁的武者一看见凌波怀里的小狼,两眼滋溜一下就放起光来:“有这小狼崽子当附身符,那狼妖就不敢把咱们怎么样了!”
      “它腿上有伤。”凌波说道。
      “就是有伤才好啊,没伤还怕他害人呢!”灰衣武者喜形于色,“那老狼妖这么久不敢进来,就是怕我们发现这小狼崽子把它宰了,这下倒好,我们抓了这狼崽子,它肯定得乖乖放我们走,咱们这回可有救了!”
      “我先替它疗伤。”凌波抚着怀中的小狼,似乎完全没有听到武者说话。
      “疗什么疗啊,狼妖都把我们伤成这样了你还替他疗,”武者一脸不满地嘟哝道,“万一治好了让它跑了怎么办?”
      “这位兄台,”守在一边的龙溟忽然幽幽一笑,“我与凌波二人再不中用,也不至于会怕了一只乳臭未干的小狼!”他笑得彬彬有礼,话中却尽是讥讽。
      武者心中愠怒,又不好发作,阴着嗓子问道:“你们该不会是想把那小狼崽子放了吧?”
      “此事全凭凌波道长定夺。”龙溟话说的谦逊,语气却是压迫,容不得半点儿反驳。凌波的心思他当然清楚,这么说实际就是决定了先给那小狼疗伤然后再放它离开。
      地上的武者见他如此,也只能恨恨地咬着牙不再作声。
      龙溟知道武者心中愤懑,其实如果没有自己和凌波,他想以小狼为质,倒也无可厚非。外面的狼妖迟迟不动,必然是十分在意洞中这只幼狼安危。他二人伤重,唯有此举能博得一线生机。如果一时心软把幼狼放了,那赌注可就太大,纵然妖物并非全都不思知恩图报,但此刻干系的可不止自己一条性命,还有同伴安危。
      可是,现在自己和凌波在此,状况便截然不同。这白狼再是凶悍,也不过百年妖物,并非生死大患,胜算稳在却要挟持幼小,别说凌波不忍,自己也觉得不耻。何况刚才一阵对峙,自己对那白狼也有七分赏识,两度相逢也算缘分,只有堂堂正正兵刃相向,方才不负这份情谊。
      “你看外面那只黑狼,眉心有一撮白毛。”凌波见那武者面色不悦,似乎想解释什么,她了指洞外那已经不知道已经第几次冲上来又第几次被弹开的黑狼,又指了指怀中的小狼,说道,“这幼狼眉心也有一撮白毛,想来外面那只,一定是它母亲吧。昨日我在山下村中遇见过一位走失了孩子的母亲,神色也是这般焦虑。你看那黑狼,明知不可为,还是一次次冲上来,爱子之心,人和狼妖又有什么分别?”
      “人就是人,妖就是妖!”灰衣武者闷哼了一声,不再多说,心里显然还是不服。
      龙溟盯着凌波,这样的决定早在他意料之中,然而一旦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她要面对的或许就不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龙溟突然很想逼她一下,于是问道:“凌波,那妖狼如果又跟先前一样退走,你打算如何?”“你可曾想过,要是这白狼忘恩负义还好,一刀斩了了事,可它要真的领了你的情带着狼群退了,你要怎么向村民交代?”——当然这后面半句,龙溟并没有问出来。
      “化干戈为玉帛,皆大欢喜,岂不正好?”凌波的语气倒是比先前坚定了许多,龙溟问的他明白,龙溟没有问的她也明白:如果狼妖知恩退去,自己也就再无理由行除妖之事。双方和解本非坏事,但难免有不明真相亦或居心叵测者会质疑蜀山“降妖除魔、护卫苍生”之名,何况现在身边就坐了两个被狼妖所伤之人,说妖有善恶说妖无杀意说人妖共存,谁人肯信?
      可是凌波的性子,决定了的事情是绝对不会后悔的,她抿了抿嘴唇道:“我想群狼在此,也不过是想求一个栖生之所,这云平峰山高路险,几十年间人迹罕至,本来也已是荒山,我会告知村民,让他们不要再上来。而这些狼妖,我也会时时查看,只要它们能安居于此,不下山扰民、不滋生事端,我想亦不必赶尽杀绝。”
      “有没有人上来,由不得你我,能不能安居于此,或许也由不得它们。”龙溟眼中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幽光,“你我二人为何上山?这二位兄台又为何重伤至此?现在想来,林老伯也只是说峰上有狼妖,却未曾说过狼妖有伤人啊……”
      龙溟步步紧逼,他想求一个答案。眼前的事再明显不过,纵然是凌波,听到“妖魔”二字的第一反应,也是“除恶”,地上的两个人之所以重伤,恐怕根本就是自己先出手结果咎由自取吧。一方净土,不是想求就能求到,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不犯人,人却未必不会犯我。人和妖魔,成见实在太深,盘根错节冤冤相报,更多的时候根本分不清孰对孰错……凌波,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是我鲁莽……”凌波垂下眼帘,面有歉意,言语却依然坚定,“此间之事,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立即回山禀明师门,一切责罚,我凌波甘愿承担!”
      “既然如此,就依道长所言。”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龙溟心中苦笑,明明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她说出来自己却一点也不满意——
      凌波,这世上要是人人都如你一般该有多好,只可惜,呵……

      凌波抚着怀中幼狼,走到洞口结界之前。洞外的黑狼一见那幼狼,刚才的猛劲儿立马烟消云散,它寒毛直竖却又不敢动弹,生怕一动凌波就会对幼狼不利。它身后的白狼身体依旧坚如磐石,只是目光愈发凛冽。
      凌波蹲下身,轻轻将幼狼平放在地上,伸手握住它那只脱臼的后腿,摸准了关节,臂上蓄力,一折一推,下手干净利落,毫不含糊。
      只听“嗷呜”一声尖叫,幼狼吃痛,竟生生从梦里痛醒,本能地向着凌波一蹬。凌波闪身,幼狼趁机往前一窜,抬头正好看见洞外的黑狼,当即兴奋地“嗷嗷”一叫,迈开步子就向黑狼怀里奔去。黑狼见幼狼无恙,也激动得满地打转,两只狼脑袋对脑袋鼻子蹭鼻子,耳鬓厮磨了好一阵,这才反应过来凌波刚才是在帮幼崽接骨疗伤。
      如此一番,白色妖狼的眼中也恢复了沉静,如同之前一样,它仍旧是低低一声狼嚎,昂首离开。
      群狼看见首领走了,也全都跟着离去,只留下那一黑一小,还张大着赤红的双眼,望着洞内。那眼中没有杀意,也没有谢意,只是静默地注视了凌波片刻,然后也终于离去。
      凌波缓步走回洞内,将地上的武者扶起,淡淡地说道:“狼妖已经走了,我们也下山吧。”
      武者死里逃生本是万幸,但一想到自己一条命都差点被狼吃了,现在却只能眼巴巴看着狼妖走掉,胸中恶气始终难消。
      龙溟看了一眼积恨在心的武人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洞口,不禁又眯起了双眼:凌波,你要的清平,不知能得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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