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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万有引力 在力的作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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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淼那天晚上看完这场记者直播就猜到了林邱过不了几天就会赶去京城处理后面未完的事,他费尽心思设了这么一个精妙的局,不能因为吴静突发一场变故而让他的心血全部付诸东流。
毕竟,吴静原本就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
事实上林邱去京城也是无可奈何之举,他从不会夜晚不归,因为林淼一直需要他的照顾,换而言之她的生活里根本离不开林邱,家里的保姆手上力气不够,无法轻松抱着林淼从轮椅移动到床上,又怕专门请来的保姆手上使的力气不分轻重,一不小心就伤了她的腰。
可他要去往京城,少说一周多则一月,往返必定不能带上林淼,她也需要在衡水上学,不能轻而易举离开这里,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人来照顾她。
这事说好解决也不难,说难解决也的确。但让林淼没想到的是,林邱早起就西装革履打着领带,收拾好行李准备回京城的前一天,竟然很严肃的问她,愿不愿意让贺焱到家里来暂时住几天,简单照顾她一下。
当时大家都在若无其事的吃早餐,林邱轻轻转动了一下手腕上的表,仿佛只是临时起意的说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淡淡提起一句要回京城,紧接着就快速安排了她。
林淼柔软浓稠的发丝被挽起来扎在脑后,松松扎了个小揪,莫名有种反差,她咀嚼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吃得很细,有种不嚼个细碎不下肚的决绝。
她一贯不喜欢把情绪写在脸上,闻言动作一顿差点把碗摔个四分五裂。
林殊略略点头,对林邱的提议罕见地没提出明显反驳,她起身给林淼倒了杯牛奶,看样子倒像是来游说她的:“我觉得也可以,一时间也不方便找到那么合适的人,贺焱也是个细心的孩子。”
对,他细心的不得了。
窗外旭日东升,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林淼盯着眼前满满一杯搁在桌边的牛奶,却感觉外面湛蓝的天空都是灰色的。
说是商量,其实她根本没有选择。
因为她是有求于人的那个,所以只能被迫接受塞给她的全部。
其实贺焱来住几天也没什么,只是负责一下晚上临睡前将她小心一点抱到床上,剩下没他的事。自习回来还能一起写作业讨论题目,事半功倍。
林淼无言半响,最后缓缓把嘴里剩下的那口面包咽下去,算是沉默着接受了这个决定。
贺焱是被贺母亲自通知到这件事儿的。
他当时早上刚醒,面色不爽的刷着牙,大概永远也没法忘记自己亲生母亲在说起这话时的表情,说不上是喜极而泣,但也绝对是欣慰至极。
然后大张旗鼓的替他收拾行李衣服,一会儿碎碎念这个不好看不帅,穿出来不够招人喜欢,一会儿又叨叨这件太没特色不出众,让人看着太平庸。
说实在,他还真挺不好意思。
一个一米八的阳光大男孩,插科打浑吊儿郎当,从不规规矩矩地坐正,如今正襟危坐的听他母亲郑重交代自己要去林家完成的任务。比如每天晚上都必须抱她去睡觉,听她的话,不能做让她不开心的事……语气不算暧昧,甚至有点认真叮嘱的意味,可真正要干的事却比这暧昧多了,叫人不得不浮想联翩。
而且还有一个让他比较尴尬的点就是他俩前几天刚在林家门口吵了一架,尽管也算不上吵架,就是口头上的争论争执,说白了就是小情侣的打情骂俏。但这段时间林淼非常明显的很少在学校里主动找他说话,他厚着脸皮去舔都很难。
贺焱就怀着这么沉重赴死的心情,单手拉着自己沉得要命的行李箱,第二回进了林家。
第一次是他受老唐所逼给林淼送数学卷子那回,也就一回而已,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轻车熟路,但再次迈进这座房子里,他却好像无比熟悉这里的构造与建筑风格。
林殊对他态度好了很多,自从林淼上次在京城住院以后,她就彻底不管这些事了,心里想的都是只要她开心就好,不然也不会同意让贺焱大摇大摆的住进来和林淼朝夕相处。
有一种在家长眼前偷情的禁忌。
她见了面就微笑道:“小焱来了,这几天我们淼淼都要麻烦你了,也是够给你添麻烦的。”
说完还要主动去拉贺焱手里的拉杆。
贺焱受宠若惊的将箱子提起来,后背还背着黑书包往下垂,忽略了家里阿姨伸过来想帮他的手,二话不说利索的往楼上搬,“阿姨您太客气了,我一点不觉得麻烦,而且我很喜欢照顾她。”
等到他脑子空空的把沉箱子不费力的搬到二楼拐角处,才如梦初醒的回头问了句:“不好意思阿姨……我住哪间客房?”
林殊一路跟着他走上来,心情一时复杂。
她刚才只是想提醒贺焱,她们家因为林淼平时上下楼行动不便,是安有电梯的。
算了,年轻人身体就是好。
她笑着开口,看着贺焱身后背的书包就知道平时学习很辛苦,还是招手叫阿姨来安置箱子:“就在淼淼旁边的屋子里,是新收拾出来的,你可以放心住。”
“好的好的。”
林殊敲了敲林淼的门,“淼淼,小焱来了。”果不其然没人应,她不意外地笑了笑,“她在写作业,你们一起写吧。”
贺焱心里直冒冷汗,觉得这扇门他要是未经允许推开了离分手也不远了。
林淼在里面终于出声:“知道了。”
听到回应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看着转身下楼的林殊,推开了门。
贺焱又见到这个熟悉的却又不像女生的房间,一时间感慨万分,书包都没放第一时间走到林淼身后,眨了眨眼,狗腿地给她捏肩,力度掌握得恰好,手法熟练到很难让人不怀疑他没练过,“女朋友在写什么作业呢?让我看看……又写物理。”
林淼穿着休闲服,干净舒适,整个人懒懒的,身上也没什么力气,贺焱半包围似的站在她后面,她干脆撤了力气向后仰,越过比她低一点的靠背整个人半倒在贺焱怀里。
贺焱托着她的脖子和脑袋,真心实意道:“我觉得我要来这住,我妈比我还高兴呢。”
说起贺母林淼也微微露出笑意:“阿姨很热情。”
他俩胡扯了几句有的没的,贺焱突然将视线转向门口,开口问道:“女朋友,你家门隔音怎么样?”
“挺好的。正好,我有事和你说。”
贺焱慢慢将她扶起来,确认她坐稳后才有功夫把身上的重物都卸掉,拉了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手里拎着书包问林淼:“书包我放哪儿?”
他俩之间的距离,基本上就是手臂稍微一动就能挨到彼此。
“放我桌上吧。”林淼默了片刻开门见山:“贺霄开庭的事,你知道么。”
“知道。”那双桃花眼弯起来,他随意扫了眼林淼正在做的理综物理大题,语气散漫,也说不出是嘲讽还是什么,“不过林叔叔这么着急的出去了,我爸反倒没这个打算了,很多人明里暗里都在关注背后的消息,对他们来说,这也算是件大事。”
贺焱身上这件黑T并不扎眼,上面的图案是圆圈和对勾,纵横交错,遍布胸前和领口,更像是隐藏在黑暗里的,本身就与它们融为一体。
“这几天你一直没有主动和我提过这事,怎么现在突然想起来了?”他字里行间还不忘调笑几句:“女朋友真的每天学物理学傻了?”
“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而已。”
他凑近,笑意愈来愈明显,“那什么叫做合适的机会呢?”
桌边的灯光开得有些亮,一定是这个原因晃了人的心神。
他天生就是这样的,爱笑爱闹,不仅并非林淼与生俱来的悲观主义,甚至与她背道而驰截然相反,无论做什么都有满腔热情,少年人不信鬼神,只信眼前人。就算说起来的是自己从小到大最痛苦不堪的事,唇边也一直挂着掩饰的笑,不把那点无法言说的难过表露出来。
林淼抬眼看着他眸中不加遮掩的笑,想起那天贺焱生气的指控她,气焰嚣张,一字一句说她没有心。
她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到底谁没有心。
“写作业。”林淼移开视线,“你不要再关注这件事了。”
“怕我伤心,还是怕我接受不了最终判决出来的结果?女朋友,有些事儿不是我们故意挡住眼睛不看,就能阻止其他感官感知的。”贺焱撤回身形,起身垂着头从书包里拿作业,眼睫低垂,灯光照在他下颚上,侧颈线条流利:“我或许放不下以前的经历,但我会让它尽量淡化,淡到那种就算人站在我面前,我还能面不改色地说一句新年快乐。”
林淼想努力把事实解释在他面前,她不希望贺焱对任何事都轻描淡写的说自己再不介怀,她想把那些冠冕堂皇的话都收起来,想用一颗最炽热狂烈的心去拥抱这个在黑夜里闪闪发光指引前路的太阳。
可她从来没有那样的心。
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生命的倒计时让她无法规划未来,更无法时刻切换成悲欢两面人去适应环境。
可贺焱曾经站在光下信誓旦旦的告诉过她,很多事情如果忘不掉,就不要刻意遗忘。
记得一桩悲伤并不是坏事,最重要的是每当这桩悲伤不可避免的接踵而至时,能有一个人自远方揣着满腔欣喜拥你入怀。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心焰重燃。
正如那天他被关在黑暗的教室里,正如从前他被反锁在那扇门里。
正如那天她被按在冰冷的轮椅上,正如从前她被一扇门隔绝亲情。
正如林淼的到来,正如贺焱的存在。
林淼有些动容地看着贺焱,她此刻很想不顾一切的说,贺霄的案子无法细查下去,一旦发现指控他的证据许多来自他人之间的伪装与捏造,许多在背密谋筹划的人都要被牵扯进去,没人会傻到自掘坟墓。
这件事很可能不了了之,查不出当年那辆车撞过来的真相,却会成为贺焱终其一生割舍不掉的心病。
“贺焱。当初祝我生日快乐的时候,你说要陪我一起快乐。”
然后说我食言,说我不讲信用,说我不爱惜自己。
事到临头,你逃得比我还快。
“我不够快乐吗?”贺焱还是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我都快要祝他新年快乐了。”
林淼哑口无言。
她想暗示贺焱不要纠结于过往,可她本身就困于原地不能动弹,她又怎么能凭着相互作用力将贺焱拉出泥潭。
林淼放下手里的笔。
一桩桩一件件,问题太多了。
陆丰为什么浪费时间转个学来衡水,也一定执着的要贺焱出庭指认贺霄所犯下的罪。
除非整个陆家,是京城所有名门世族里最想把他送进京城监狱里的,才不惜让唯一的长子亲自下场跑腿干这件事,就为了确保事情的万无一失。
她皱着眉。
贺霄为什么惹到了陆家?
又或者说,他因为什么人而惹到了陆家?
很多问题像盘山公路一样萦绕在林淼心头,缠绕打结,像个死扣一样解不开,她寻寻觅觅,摸到点头绪后才发现以她现在的能力手段无法解决。
贺焱整理好情绪,抽出一沓练习册放在桌上,坏笑着说:“女朋友,本来和你单独相处的时间就少,你七拐八拐的转移话题,我还怎么做点坏事?”
煽情本来就很费功夫,林淼好不容易理出来的思绪被他打断,听到他的调戏冷冷道。
“多学物理,少说话。”
贺焱被训丝毫不生气,坐下来翻开书反而嬉皮笑脸的,“虽然我知道你挺喜欢物理,也知道这个话题和我们要聊的没什么关系,但我纯粹好奇心作怪挺想问一下的,你为什么会这么喜欢物理?”
喜欢物理。
物理能解释世界上一切不可形容的现象反应。
只有解释物理的时候,她才能在这偌大的世间找到一点自己是真实存在的感觉。
这个虚无缥缈的引力场,是真真切切在拉着她的。
不让她下坠,堕落。
一切都宏伟绚烂又壮烈。
林淼的耐心只有在做物理时才不会告罄,她不喜欢解读世界,却钟情于解读物理。
她弯腰艰难,可贺焱愿意俯首。
林淼鬼使神差地,盯着贺焱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说。
“想用物理,拥抱你。”
都说万有引力,我想学好物理,在引力作用线的尽头,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