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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开庭现场 我爱的人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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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最大餐饮龙头公司董事长贺某私受下层阶级贿赂一案如今正式开庭,情况究竟如何,本台记者将为您现场直播——”
京城那边有个不成文的习惯,凡是涉及重大金额或者杀人犯罪的事件,都会留到晚上十点至十一点以后开庭,并且在第二天来临之前宣告结果。
这短短一个小时,像是在凌迟。
林淼脸上实在看不出不一样的表情,她肩膀舒展的靠在床头,背后放了个正好护腰的软垫,薄薄的毯子盖着双腿,闻声从身侧拿起耳机,电视里略显吵闹的声音立刻安静下来,她将房间的灯按下遥控器关掉,只留一盏床前的小夜灯,房里的整体颜色一瞬间变得幽蓝。
当时装修的时候墙壁涂的就是淡蓝色,看着简约舒适,到了晚上关着灯,真有种身处地球表面那片蓝色汪洋的感觉。
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贺霄被两位警察按住双手反剪在身后,押着他一步步向前走,他姿态从容不迫,走得并不算慢,不狼狈也不踉跄。
只是头发有些凌乱,换上了京城监狱独有的囚服。
镜头一转,给到了辩护席上的双方代理律师。
温鹤穿着国际律师独特专属为她定制的律师袍,平时那副懒散的样子收起,似乎下定决心连着从前的新账旧账一起算,手边堆积着不少资料证据,她听到从门那边传来的动静,咬了咬牙终究没有狠心看来人,而是将视线一直放在手中握着的纸张上。
奇怪,除了律师证和卷宗以外,她连笔都没有带。
反观贺霄这边法律援助请来的律师,更像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她甚至有些不敢对上温鹤犀利的眼神,能让这种律师参与到京城大案子里来,明显就是不成熟的决定。
大概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这场官司太好打,所以被告律师请成什么样都无所谓了,对面可是大名鼎鼎的国际律师,从业多年没有败绩。
况且明眼人一看都知道,被告律师就算把嘴说干最多只能争取减刑,贪污受贿,想要无罪释放根本是天方夜谭。
这是一场必败的官司,都认为是在走必要的过场。
在记者转镜头的这几秒,林淼出乎意料的看到,一直被关在衡水的吴静也被人悄无声息的接了过去。
她一言不发,目光平静坐在被告席上,像一滩死水一样毫无波澜,关押她的栅栏被警察拉开,贺霄手被铐着,走了进去。
吴静看见他进来,嘴唇微动说了些什么,栅栏再次被关上,两人见面就剑拔弩张的气息竟然没有了,贺霄只是漫不经心的笑,没有出声应她。
来衡水监狱里探望吴静最多的人是贺霄,他以她的监护人名义一手抚养她长大。
他们之间关系的生疏,从吴静知道自己亲生父母是杀人犯的那一刻起。
林淼清楚这些所谓私受贿赂的事他没有做过,当一个人站得高了,他的一言一行都是被人放大来看的。
包括那些证据,孰真孰假,捏造还是事实,追究到底是查不出来的。
但她不会对贺霄产生太大的怜悯心,他毕竟曾经货真价实伤害过贺焱。
“肃静。”
审判长面色严肃敲击法槌,“现在宣布开庭。”
“被告人贺霄,请当庭陈述你的罪行。”
贺霄仿佛没听见审判长的话,就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的辩护律师,冲她慢慢露出一个笑。
温鹤却没有看他,她在看贺霄的辩护律师,就像在确认什么一般。
小姑娘本来年龄就小,不知为何总是被她看的战战兢兢,腿都在发抖。
审判长皱眉,又沉声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贺霄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笑了笑,冲坐在最高处的审判长说,“我认罪。审判长,我无法陈述我所犯下的罪行,但我所犯罪行极多,实在不知从哪条说起。不如让律师列一条,我就认一条。”
林淼交叠在小腹上的手指一顿,眉头几不可见的皱起。
审判长对他的言行极为不满,僵持不下,他只好叫温鹤拿出证据罗列他所犯的罪。
贺霄继续笑吟吟地看着她。
温鹤点头:“好。”
她面无表情念出贺霄的名字,毫无波澜,不沾染丝毫感情色彩,从意图侵.犯未成年人开始,一桩桩一件件,或许是死无对证,当年他指使吴静父亲开车撞向贺母的事情温鹤并没有说,可他私受贿赂,企图损害未成年人的权益,单单这两条就足以将他这辈子钉死在监狱里。
未成年人指的是林淼,她的名字不会被细说,因为是林家的女儿,所有隐私都被保护得很好,摄像头拍下了贺霄撕碎她的衣服倾身而上的画面,还贴心的将林淼所暴露出的任何一个部分都打了马赛克。
林淼坚决不同意这件事牵扯到贺焱,故而这些证据里没有出现之字片语关于他的痕迹,她忽然看着墙上的时钟,分针兜兜转转,快要走到45分。
贺霄饶有兴趣的听着,吴静时不时和他说几句话他也没理。
他好像在用最后的时间去看一个人,温柔眷恋充满不舍,他无比清楚的了解,这个人从小就爱跟在他后面说,自己要将来一定成为一名大律师,要替那些请不起律师打官司的人维护心中的公平和正义,她口才很好巧舌如簧,每次和她吵架都说不过她。
有回她坐在卷宗堆里,头发凌乱,穿着最舒适的家居服,满脸埋怨的看向贺霄,“我以后肯定不会接什么经济纠纷或是金融的案子,我的智商和随机应变能力肯定打不赢。”
贺霄听到这话当时笑着蹲下身,动作轻柔的揉了揉她的头发:“等你什么时候从实习律师转正了,你再跟我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
那年还在律所实习的温鹤瞪着大眼睛,“你竟然看不起我,小心我一怒之下把你告了。”
他打趣着:“那我太害怕了,你争取哪天给我安个贪污受贿的罪名,拿我练练手,看看你这方面的案子到底会不会打,我的全能大律师。”
虽然不想承认,她还是不好意思的低着头道:“如果要是给你辩护这种官司,那我估计你没个500年出不来。”
贺霄哈哈道:“这倒也方便,你来告我,做原告律师,不就好赢的多了?”
时间久远,他有些忘记温鹤最后是怎么回答的了。
只是在温鹤一站成名后,她再没有接过京城里权贵的董事案子,她擅长民事诉讼,作为为数不多的国际律师,也处理过不少国家贸易往来之间的案子谈判。
她从来不接有关这方面的案子,一言一行都被许多人所关注。
这是第一回,她抛开那些流言蜚语,主动参与到这场权利纷争里。
多年前的话,终究还是一语成谶。
审判长听完,象征性的问了句:“上述罪行,被告人贺霄,是否认罪。”
贺霄轻飘飘的点头:“我都认。”
林淼顿时觉得好笑,请了人家的辩护律师,竟然从头到尾当人家是空气,连让律师为他辩护一下都不肯。
怪不得不敢找德高望重的人来,一怕得罪不起,二怕万一真的折腾出什么来,到最后谁都不好收场。
这就是一个为他早就精心布好的局,他避无可避退无可退,只能纵身一跃。
“被告人吴静,杀人动机成立,因吴烨夫妇杀害被害人被警方击毙后心生恨意,故寻仇到被害人家中,将被害人父亲残忍杀害,现场人赃并获,证据确凿。”
席下还时不时传来几句断断续续的哭声,是一家中仅剩的青年母亲在不停的抹着眼泪。
“被告人吴静,有何辩解?”
吴静满不在乎:“无,我杀了人,认罪。”
“好,全体起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这场最快的官司马上就要打完,他即将敲响法槌,宣判他们所得到的惩罚。
“等等。”
林淼抬眼看向那个说话都不利索的小姑娘。
这位辩护律师最多25上下的年纪,就算刚刚被忽略也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生气的模样,只是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冷静的对审判长提问:“审判长,对于被告人吴静,我存在疑问。”
审判长看了眼时间,站着没动,“被告律师,对被告所犯罪行有何辩解。”
这站边站得太明显,林淼暗自摇了摇头,除非这个小姑娘能拿出证明其中一人无罪或事出有因,不然她今天这一出慢着,已经足以让她往后的职业生涯难走到步履维艰。
“审判长,请允许我提供证据。”
吴静没什么表情的脸如今难得有些错愕。
量她也翻不起多大的风浪,审判长点头,身边的法官助理将律师手中的证据依次摆在他面前。
她说话还是哆嗦,可比刚才好很多了,“审判长请看,图一是被害人当年在医院就诊记录,在吴烨夫妇将其杀害前,被害人已被确诊出胃癌晚期,只余下不过几个月的生命。图二是被害人在确诊过后做过的检查与透析记录,而后我找到了当时被害人的主治医生,并向他求证被害人的病情是否真实,录音笔里有我与主治医生的聊天记录,旁边附的那一张是被害人的人际关系,他的朋友圈并不广,绝对不会惹到什么大人物能请动吴烨夫妇这样榜上有名的杀手。”
林淼微微凝神,她瞥了眼温鹤的神情,感觉她依旧站得笔直,眼里没什么担心,好像对此早有预料。
小律师的话越说有底气,“所以我们根本无法找到吴烨夫妇企图杀死被害人的动机,如果是仇杀,被害人一不具有与他们结仇的能力,二不存在夜晚单独来到郊外偏僻地方的可能性。您可以再看图四,这是我向警方索要被害人遗物所发掘出来的证据,被害人父亲对他并不好,甚至动辄打骂侮辱……”她说到这还故意看了下青年母亲,“被害人母亲应该清楚这一切,知情不报我先不说,被害人的确是被吴烨夫妇所杀,但死因也的确蹊跷。”
“而据图五,被害人的父亲拿着因被害人的死而得到的赔偿款大肆挥霍,开赌场,还被警方抓到过一次加以警告。这说明他并不悲伤,他并不因儿子的死去而难过,甚至他得到这笔钱是开心的,因为他从此不必再紧巴巴的过日子。”
审判长捏着手里提供的证据慢慢坐下,他本就是听过上面的命令,指定要把他们两个一起送进监狱,还专门找了个刚刚毕业的小姑娘来当被告律师,结果现在临时来了当头一棒,砸得他有点不知该为谁说话。
林淼也略有震惊,没想到这个反转。
她能明显看出温鹤的表情中流露出对审判长的不屑与嘲讽。
也是,温鹤最看不惯因为金钱权利就忙不迭的点头哈腰,放弃原本入这行初衷的人。
见审判长没出声打断她的话,她悄悄和温鹤对视了一眼,接着道:“所以,我是否有理由推断,被害人是明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也不愿意继续透析浪费家里的钱,于是请求吴烨夫妇将他杀害,走得干脆利落。而又担心自己死的毫无价值,他便提前报了警。”
审判长明知道她所说有理有据,却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被告律师所言未免太过牵强……”
“还有最后一张证据。”她将手里的纸张举起,直接当场打断审判长的话,微笑:“报警的IP地址,来自被害人的手机所定位的荒郊野岭。并且报警时间早于被害人失血过多死亡之前。”
此话一出,满座皆静。
“其实您有可能不信,但我认为被害人的母亲应该比我们更清楚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小律师将众人的目光转移到台下满脸泪痕的女人身上:“想出这个损人利己的方法……不惜提前结束亲生儿子的生命来获取一大笔钱财的始作俑者,是否就是被害的父亲本人?”
台下的女人从凳子上滑落下来跌倒在地上,她捂着嘴一步步向后退,声音惊恐无比:“我根本什么都不清楚!!我什么都不知道!!”
守在一旁的警察立刻拉住她,半强迫的扶着她坐回椅子上。
审判长心里暗道不妙,这个蠢到家不成器的女人没有直接上来否认她说的话,就已经说明那个小律师将事情推测的八九不离十。
她的声音坚定而自信,对着审判长说:“那么我现在是否可以申请,此案改日再议。”
这一刻,时间正好指向12点。
审判长几乎是慌忙敲了法槌走下台阶,“退庭,本案于十日后重新再议。”
温鹤简单整理了下手边的证据,她的指尖好像不经意间碰了下自己的律师袍,紧接着她头也不回的向门外走去。
小律师望着审判长匆忙逃离的背影,从辩护席走到贺霄旁边对他和吴静说:“放心,做过的错事应该得到的惩罚一个也不会少,可没有做过的事,我一定会尽全力不让你们承担责任。”
贺霄的目光却紧紧追随着身着律师袍淡定冷静的走出大门的那人。
自那些证据拿出来后,她再未发过一言。
可一审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温鹤光明正大的败了。
她最叫人骄傲百分百从无败绩,也真的如当年那句话般因为这方面的案子而打破。
他没来由的垂头笑了起来。
这些确凿的证据,包括调查取证被害人的遗物,没有一定权限是拿不到的。
原来她从未想过赢。
真正能算计他们的人,只有自己。真正心甘情愿被算计的人,只有对方。
——“这倒也方便,你来告我,做原告律师,不就好赢的多了?”
在温鹤踩着高跟鞋迈出门的那一刹那,尘封已久的记忆被唤醒,他想起来了。
——“那可不行,我要是原告律师,我就偷偷作弊帮被告,我和她暗度陈仓,把证据都准备好,然后悄悄帮你把官司打赢。”
心中最有公平正义的人,最不服输的人,也会有那么一刻,想输的一败涂地。
——“好啊,那我就在被告席等着,在所有人面前等着,等着我的大律师在原告那里把我悄悄救出来。”
当年女孩爽朗含笑的声音再次回荡在脑海里,一遍一遍敲击着他,久久挥之不去。
——“那整个打官司的过程,我可绝对不会看你一眼。”
——“为什么?”
——“聪明的贺总,开动你的脑筋猜猜呗。”
二十年后,他真的站在被告席,却在回应一个人二十年前想要他解答的问题。
只要看你一眼,就会忍不住撕烂这件把人禁锢住的律师袍,大张旗鼓走到被告席去,向全天下人宣布。
我爱的人从来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