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理想型人设》天命殊途

43、光明未来 “我承诺，

　　贺焱赶回衡水的时候刚好晚自习下课放学，林淼还没有走，她慢慢地收拾书包，一本厚重的书要好几次才能放进去。

　　他殷勤的蹲下来，桃花眼弯弯笑着：“女朋友，回家了。”

　　没等林淼反应，贺焱就主动替她三下五除二收拾好了书包，掂了掂重量挂在自己手臂上，推着她往教室外走：“我今天把老姜说通了。”

　　林淼微微向后倚在靠背上，对他的读心能力并不否认，很客观的评价：“欠的太多，有点还不清了。”

　　“慢慢来，他能迈出这一步，也很不容易。”

　　贺焱这话说的非常老成，语气沧桑，就好像他是个历尽千帆的过来人，这份突如其来的成熟，没来由的让林淼觉得好笑。

　　“他们之间存在的问题还有很多，这一点，需要一个人主动和另一个人的世界里走。”

　　他垂着眼笑：“女朋友懂的太多，都不需要向我提问了。”

　　衡水的百年柳树重新抽枝，在夜里隐约能看见冒出绿芽的迹象，有了春天的气息，栅栏两侧种的花开了不少，繁星点点缀在野草中，中央的喷泉重新换了水，流淌的声音从人心里滑过，循环的向内外喷涌。

　　两人走在那条她第一次来走的绿荫小道上，笑声混在风里，背影被路旁的灯光拉得很长，如果不看稍显稚嫩的正脸，仿佛是一对蹒跚前行了多年的患难夫妻。

　　林淼看向离这里两条马路远的高楼大厦，那里彻夜灯亮，很容易将人的视线吸引过去，她眸光浅淡，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所以不太喜欢认真地看什么东西，视线最终零碎的落在一个来自远方虚无缥缈的点上了，如同被打上了一层厚重的模糊滤镜一般。

　　从贺焱学会推她以后，她再也没有细致专注的看过脚下的路，“你呢。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贺焱样子吊儿郎当的斜挎着一个书包，林淼的搭在手臂上，看起来是负重前行，他握住把手的手掌微不可查一顿，紧接着若无其事道：“怎么，我需要向您请教一下如何处理情侣之间的矛盾不成？”

　　说完他试图将这个话题糊弄过去，拎了下肩膀上的黑书包，嬉笑道：“你是觉得咱俩之间会有矛盾呢，还是觉得你觉得你的经历比我丰富？”

　　贺焱走路的速度并不快，他怕林淼身体支撑不住会坐不稳，容易从轮椅上滑下去，所以他放慢步子，用全部的耐心慢慢走。

　　两人慢悠悠的走出衡水校门，十点多的校门外摆满了路边吃和小摊，不少学生晚饭不在食堂吃就在这凑合一顿，几个同学勾肩搭背讨论着哪家奶茶店的奶茶奶盖好喝，意见一致以后还决定改日去买。

　　这里旁边是学区房，没有人家会拿柴火做饭，却像有炊烟升起，烟火气息十足，凑近了闻，就是撒进羊肉里孜然的味道，就是掺在鸡柳里辣子的味道。

　　是万家灯火的味道。

　　林淼每晚从这里经过时，望着这片漆黑夜里闪烁的火花，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些钦羡的意味。

　　她淡淡说：“我是觉得，你很希望我去做手术。”

　　贺焱默了片刻，唇边硬扯出一个笑容，“我是在担心你，你看我担心的够不够明显？”

　　“够明显了。但是贺焱，我不想去。”

　　贺焱：“我如果问为什么，是不是显得我特别不了解你？”

　　林淼点头：“所以你最好不问。”

　　“我就是建议而已，你如果不愿意，我也不能强求你。但我还是想要一个理由，如果你能把我说服，我以后再也不提这件事，你想怎么样都行，但如果你不能说服我，七月份放了假我陪你一起去京城医院。”

　　林淼坐在轮椅上，前后左右的四个轮子上有最好的减震带，尽管来回的路并不好走，也不算太颠簸。她背是微微弯下来的，紧紧靠着靠背向里凹，这样也许能更有安全感一些，有危险时不容易摔倒。

　　她纤细而修长的双手交叠搭在两边的扶手上，神情无异，“我没什么理由，单纯不想去而已。要是非说一个，你就当我怕疼吧。”

　　贺焱听她瞎编，“你之前刚说过为我而活，你现在就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这算不算出尔反尔。”

　　林淼真的懒得继续和他说，“谁在无理取闹？”

　　再这么聊下去隐隐有吵架的趋势，贺焱怕她一言不合就冷战，只好把嘴闭上。

　　路上从热闹繁华一直到寂静无声，走到林家别墅区的时候，星星才能大约在天空的西北角看见几颗，并不闪烁耀眼，甚至在月光的映衬下变得平庸，不消片刻便被云雾遮盖，无迹可循。

　　“我回家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林淼说完按着操纵器往前走，没一点留恋的走到室外花园大门处。

　　这片平时荒芜的花园，每到春天就会被种上琳琅满目的玫瑰，占地面积不大，却意外赏心悦目。

　　贺焱看了她几眼，突然上前几步到林淼前面挡住她的去路。

　　别墅里的灯是亮着的，客厅开的是暖光，投射下来提供了昏暗摇晃的光线，他们在与别墅的一门之外面对面相望，一时无言。

　　林淼抬眼，话还没从口中说完，“你……”

　　贺焱动作很快，力道也不小，似乎想略微惩罚一下她，但事到临头又心有不忍，还是伸出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脑勺，防止她因为脱力而后退，半强迫性地将她摁向自己，随即狠狠堵住她冰冷的唇。

　　林淼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没动，任凭他稍显急切的吻着自己。

　　幸好这个时候他的脸红属性没有暴露出来，不然就剩他一个人独自尴尬。贺焱只是重重亲了几下，也许是夜色太深寒气太重，又也许是他真的很生气，都已经顾不上脸红。

　　她没有闭上眼睛，而是清醒的睁着眼眸看他一点点闭眼，两人的距离很近，几乎是紧密结合，林淼能看到他脸上有细小的绒毛，桃花眼尾有些泛红，他的鼻梁挺拔轮廓立体，她看他享受沉沦，然后继续一个人默默的被动承受。

　　贺焱最后亲了下她的唇角，蹲下身和她平视，她的唇边还有被自己弄出的痕迹，他失神片刻，伸手将那点水渍抹去，然后皱着眉在林淼面前委屈的垂下头，这副样子无力又招人可怜。

　　林淼微微抿唇，唇缝绷成一条直线，她知道贺焱好看的眉眼此时一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耸拉着，浑身上下都写着不高兴，她身子前.倾，虽然胳膊抬不起来，但林淼还是用尽最大力气给了他一个虚的拥抱。

　　初春的夜风，清冷又携着暖意，吹动长出新叶的树枝，吹动花园里尚未开放的玫瑰。

　　吹动人千疮百孔的心。

　　贺焱有些错愕的缓缓抬起头，甚至有些来不及给她一个回抱，林淼就撤回了那点忽略不计的力气，轻飘飘的坐直了。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不想去做手术了吗？”

　　因为拥抱，需要弯腰。

　　做完融合手术，她永远无法再次弯腰，从此只能拥有直挺的坐姿，像一棵松柏一样，无法如正常人那样驼背蜷缩。

　　也就没有了拥抱的权利。

　　林淼的眼眸清澈透亮，她不喜欢认真专注的看什么东西，可若一旦看进去了，轻易沉溺在其中的，只剩下星辰大海。

　　贺焱慌忙站起身，他欲言又止，两只手在空中有些无措的上下比划，跟个没长大顽皮不懂事的孩子一般无二，似乎在思考此后站着拥抱的可能性。

　　她看着好笑却并没有笑出来，而是轻轻拽了下他的衣摆，朝他摇头道:“你不要勉强自己，也不要勉强我，好吗？”

　　他没有应她的话，喃喃自语地喊她名字，“林淼，要高三了。”

　　她好脾气的顺着他:“我知道。”

　　几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从门外匆忙窜过，发出细小的叫声。

　　“和我一起努力一年，行吗？”

　　林淼扯着他衣服的手垂了下来，安抚的笑:“只要我能坐着，我一定陪你一起。”

　　“你已经坐不住了，林淼。”贺焱的情绪忽然平静下来，陈述一件事实:“你已经很累了，你的身体已经恢复不过来了，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消极，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

　　你就是想耗尽最后这点力气陪我在这条漫长的路上走一会，时间长短对你来说无所谓，因为你根本没想过为我延续生命。

　　你说剩下这点短暂的时间全部为我而活，却从未说过为我活下去。

　　林淼嘴角那点可怜的笑意消失殆尽，面无表情打断他的话:“既然你知道，就不要说。就保持现在这样，我觉得很好。”

　　“好？林淼，你这样对我公平吗？”虽然大门的隔音效果很好，但贺焱还是尽量压低声音，他那双桃花眼不笑的时候，眼神阴沉得可怕:“你知道我现在每天提心吊胆的都在想什么吗？我看着那个时间沙漏里面的沙子从我眼前一点点流逝，我找不到一点可以减缓速度的方法，一个月前你还能轻轻抱住我，现在就过了一个月而已，就他妈一个月……”

　　可他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全都变成了气声。

　　就一个月的时间，你已经没有力气拥抱我了。

　　“贺焱。”林淼丝毫没有理会他的难过，声音冷酷而清晰，“当初在一起之前，父亲和你说过关于我的病情问题。你是怎么回答的，还记得吗？”

　　贺焱苦笑。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他说，如果林淼活到能够和他结婚的那天，他愿意当林淼一辈子的未亡人。

　　可时间越久，他越接受不了下一个如果。

　　他无法想象有一天林淼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浑身上下都插着管子，监测心跳的机器随时有可能报警，那条弯曲折叠的线总有一刻归零。

　　“林淼，你真的太没有心了。”

　　比起刚刚的长篇大论，这一句更直击灵魂。

　　林淼久违的感受到从心脏尖处传来的疼痛，像全身上下的血液逆流，一拳又一拳，狠狠身上，整个人被扔进五千米的汪洋下，难以进行呼吸。

　　她强忍着即将爆发的情绪，一字一句向他解释:“没有什么是永远不会失去的，对不起，贺焱。我从一生下来开始就有这样的病，我习惯了拿着这种不好的思维去想问题。”

　　“我不去想和任何人的以后，我害怕没有以后，所以我不做承诺，我害怕亏欠别人。”

　　但她还是破例，做了一个仅仅只是口头表达或许算不得数的承诺。

　　她承诺，此后都会为贺焱而活。

　　贺焱的存在，永远是林淼方圆之内的例外。

　　她的人生信条，规则定数，全部都可以忽略不计。

　　一个耀眼的人，走在哪里都发光。林淼喜欢和贺焱一起走夜路回家，是因为她知道贺焱虽然怕黑，可整个人却像个太阳。

　　“可我到现在，欠你的已经还不清了。”

　　贺焱低着眉眼，“你就这么想和我撇清关系吗？”

　　“不是的。”

　　“如果你不生气的话，之前欠你的……现在或者是将来欠你的……我都不想还。”

　　她拖累过不少人，也愧疚过不少人，但如果要她偿还，林淼还是更愿意欠贺焱多一点。

　　林淼不乐意亏欠别人，却想从贺焱怀里偷取到源源不断的温暖。

　　这种想法到现在竟然演变成了，她想永无止境的亏欠贺焱，这样是不是就能让他多记住自己一些时间，毕竟她有那么多的债都没有还。

　　贺焱在原地站着，身影修长，与那日他误打误撞救了林淼，手里拍着篮球，印在磨砂玻璃上被一道闪电照彻的模糊影子一模一样。

　　须臾，他自嘲的想，自己还是败了。

　　刚从姜正明那吹完牛，说自己一定能劝服林淼。

　　却被她一句话，压的毫无还手之力。

　　贺焱从没想到过。

　　有生之年，他能在林淼的口中，听到将来二字。

　　他定定的向前走了几步，薄唇微张，小心而珍重地开口。

　　“如果没有这样的病，你愿不愿意和我有以后？”

　　这个假设太美好，所以让人不容易忘记现实。

　　她愣神，眼睫微颤，半响道。

　　“我承诺，我愿意。”

　　“和你，有前途坦荡的光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