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七章 一局玲珑定 雪融花待香 虽然那盘棋 ...
-
我好不容易早起的那天过得平淡而无味，除开烟之外，也没遇见什么特别的事。
傍晚时分，想起来岚儿早间的邀请，我向旁人打听了他新得的水榭所在，匆匆赶去了。
我们浅香的倌儿，到了“霓裳羽衣•浅香幽然”这一级别，便可赏得一座以词牌为名的水榭，再到“一曲惊鸿•破茧成蝶”这一等级，就可冠以花草树木为名的称号，并有一座私院。像双檀执事雾叶萱就是含笑姑娘，天木执事多多是依兰公子，沉水执事四葬是圣柳公子，而香主凤洛也是合欢公子。
浅香闺坐北朝南，院落共分成三片。从憩雨亭一路往北，临最大的畅湖所建的阁楼都是接客所用，是以为外庭；穿过花园，乃是院人起居之地，是以为内庭。东院住着隐泪凤洛两位香主，另有神庙佛堂和收纳钱财杂物的仓库，西边则都是小倌们的私院。中厅坐落在东西两院之间，内庭与外庭的关卡处。
我从亭里分花拂柳一路穿过外庭花园，闲庭信步到了内院，不过要找到岚的新院子可就没那么简单了。当初在山里修行的时候，我不辨方向可是全山知名的。有一回我在山上发现几颗仙草，吃了之后可补气活血延年益寿包治百病，总而言之就是可以增进修为，当时没舍得拔下来吃掉，做了个记号回去寻了怡一齐分享。谁知道待我拉着她再去寻那仙草，不但仙草没寻到，反而在山里迷了一晚上的路。第二天天亮我才想起来，原来有个该左转的地方我右转了。
幸亏今儿个运气好，我在内庭刚走了没几步，就看见岚儿与一个文质彬彬一身书卷气的公子一块儿来了。
那公子我是认得的，名字很奇怪，叫做遗世孤魂，是岚儿的相好。
岚也瞧见了我，带着一脸灿烂的笑小跑过来挽着我道：“我就知道你要迷路的，所以拉着孤陪我一块来接你。”
那公子哥儿也走了过来，对我和煦一笑。我心里头记挂着路痴是一件很丢人的事，也尴尬地回以一笑。
岚儿虽然是男子，性情却羞怯温柔，倒有些像女孩儿。他拉着我走在前面，与我说些体己话儿，任凭他的相好老老实实跟正在后面。我不时回头望望，那个孤也真是耐心得紧，看得我羡慕不已。
九曲十八弯，也不知道路过了多少座院落水榭，我们才到了岚儿的新家。我暗地里抹把抹汗，要是让我自己找过来，恐怕等我迷路迷死在了里面，院里的人还以为我是跟哪位恩客私奔了呢。
我凑过去看了看水榭楼下挂着的匾牌，上面果然写着“陌上花•落樱水榭•菲樱岚”，又是一阵羡慕。
浅香傍水而建，外庭坐拥着府中最大的湖泊畅湖，但内庭东西两院也有与之相连，星罗棋布的小湖点缀。倌儿们的私院多临水，因此才有水榭一说。
此时恰值夕阳西斜，柔媚的阳光晒在逐渐冷凝的湖面上，蒸起几许雾霭来。更让人惊羡的是，岚的水榭四周全都种满了各色樱花，此时正值樱花花期，粉润的花团满枝满簇，如云般拥住了中间那栋雅致的水榭。偶有微风拂过，波浪在花海中荡开，细小娇嫩的花瓣便簌簌落下，撒了一湖的好风光。
我回头看向岚，张张嘴说不出话来。岚对我粲然一笑，唇角里面都渍着蜜。我忽地想到了他的身世，穷困到了连儿子也卖掉的地步，若是他一直跟着家人颠沛流离，只怕永远不可能在他脸上见到这样的笑容罢。
“这些都是他帮我弄的，我懒。”岚努努嘴，我知他说的是孤。
“岚，你邀我来玩是假，一心一意要羡死我才是真。”我又望了望身后那个但笑不语的人，心道真看不出来是个如此文雅潇洒的人儿。
岚见我一脸流涎全没出息的样子，对我啐道：“我这么一座小楼有什么可羡慕的，你怎么不羡慕那几位头牌魁倌的私院？啧啧，那一座院子可比得上我们老家县城里的乡绅财主了！”
我故意捏了个风骚无比的兰花指，戳着他脑袋道：“是是是，总有一天我们也会有私院的，不羡慕你，一点儿不羡慕。”
我俩对望一眼，都咯咯笑起来。
刚进浅香数月，逢人便要低头让路尊称一声“大人”的我，哪里料得到今后的诸多变故，哪里猜得到在几年的时间里，我会历经那么多的沧桑变故，纵身一跃成了浅香的中流砥柱。回想起来，我几百年的经历不比这短短几年多出许多来，但又或者，终究是我的道行太浅罢。
我在岚的水榭里用过晚膳，三人又促膝长谈许久。不过须臾之间亥时就到了，我不便再不识趣地作个碍手碍脚的多余人所在，自告辞了另寻去处。
不知不觉间，已出了浅香后门，绕过后巷，到了南风苑门口。
我抬头看着南风苑门口龙飞凤舞的匾额，不禁微微笑了笑。
也不晓得他身子好些没。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怎的已经如此关心他了？
因为浮风苑有人，公子御换了絮风苑接我。我走得快，进门的时候他也刚到，正拿着一支火折子点灯。我的脚步一向轻若无声，只不过当然逃不掉那只鬼的耳朵。他把灯罩仔细盖好，抬头道：“你来啦，不用看门么？”
“看什么门？”他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我疑惑着过去坐下，道：“你身子好了罢？”
“吃了些冰品，早就好了。”他温和一笑道：“你不是在浅香的么？”
我没由地突突心跳，不敢直视他那双金绿色的凤目，竟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似的，磕磕巴巴问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想知道还不容易。”他笑着揉揉我的脑袋，挨着我坐下：“小四在那边，我不过去怎么看他呢？”
“小四是谁？”我想了想，浅香上下数十位小倌，却没听过有谁叫做小四的。
“小四就是四葬啊。怎么样，那边忙么？”
原来是我平时叫惯了葬大人，忽然听见有人叫他小四，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不由乍舌道：“再忙也要过来看你，何况谁能有你忙啊，好像南风苑的事物都是你在打理呢。”
“谁让我把苑主南风掳了做我的压寨夫人呢，忙是忙了些，不过我习惯了。”御看着问东问西的我，笑得一脸灿烂。
我的道行不深，未过千年大关，没有经历过传说中的天劫天打五雷轰。只不过在御说他已经有夫人的那一瞬间，我正好像给天雷劈中一样，好半天没回过神来。也许其实当时的惊讶并没有那么深，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御总是给我最多的惊喜，和最多的痛苦。
“原来苑主，是你夫人啊…”堵了好半天，这句话才从我喉咙里挤出来。
“称呼而已，至于各自的感情，我们互不干涉。”他见我神色有异，补了一句，笑得愈加灿烂。
“你们这些人，还真奇怪唉。”我摇了摇头，心里却舒服很多，偷看了他一眼，也小声补道：“不过最后一句话很受用。”
他哈哈大笑道：“你那边不用忙么？”
想必我捏分身诀的伎俩被他看穿，我如实道：“今天没挂牌，不忙的。况且就算忙起来，也要先顾着你这里。”
“怎么听着这句话心里特别暖洋洋的。”他用很奇怪的眼神瞄了我几眼，复又道：“你怎么转变这么大，不怕我给你吓死了？”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觉得你不搭理我才那么凶的嘛。”我暗笑，你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你当我看不出来？
“那是因为我不喜欢被人当作玩物一样的观赏。”
“我没把你当成过玩物，我觉得你很好，所以我也没点过其他人了。”我摇头，正色道。
“别觉得我好，我不好…”他扶着额角道：“好的话就不会输给自己了，不过没关系，反正没有输给别人过。”
“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我一句也没听懂”我失笑道：“不过你扶额的样子倒是很可爱。”
“可爱就多看两眼，偶尔可爱一下也是童叟无欺的。”他没心没肺地笑着，问我道：“要不要吃些点心什么的？”
我没有夜里吃东西的习惯，只道：“不用那么麻烦了，不如把那盘棋下完罢。”
御点点头道：“好。”
御把棋摆好，我是黑子，正轮到我落子。我还想着这盘棋一拖再拖，今日一定要大战三百回合，分出个高低胜负你死我活来，谁知道我皱着眉想了半天，刚下一子，公子御就开始摇头。
“呃…这么快就结束了？”他拈着一颗白子还没往下放，一脸错愕。
要看到公子御这样的表情，还真是不容易，我也愣住了，尚不自知：“什么，哪儿呢？”
他把指间的白子放下，道：“这样呢？自然是输了。”
“啊，果然是我不擅长的东西呢…”我看着错落参差的棋子嗟叹道：“不能做你的对手，真是可惜了。”
他头也未抬地谦道：“我也不擅长这些，只是你碰巧更不爱好而已。”
我心里一暖，叹道：“你怎的每次都让我那么感动，要是日后离不开你了，可怎么办？”
他若有所思的抬头看着我，突然凑到我耳边道：“我还没做什么就离不开了，要是做了什么，那不是…”
他的气息挠得我耳边一阵酥痒，我撒娇似的抱着他的手臂道：“那我天天缠着你，烦死你。”
要说这句话，也真是奇了天下之大怪了。我是头不思进取不爱清修的狐狸，法术也是半吊子水平，就连捏个分身诀也要用九牛二虎的力气，像预言这种高深的法术根本连想都不敢想。可谁知道我这句“天天缠着你”就那么一语成谶，真让人有点哭笑不得。
他顺势搭上我的腰，在我耳边邪魅一笑：“没关系，我来者不拒。”
我在红尘中经历过数十年的爱恨别离，但都如旁观者一般无知无觉，从来没有亲身感受的经验。御的手只是那么随便一搭，我突然感觉一半的身体都塌了下去。在我的记忆中，从来不曾与男子又过肌肤之亲，尚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我惊道：“御…不是今天想要做什么罢？”
御把头埋到我的颈肩，轻舔一下，吐息道：“如果我说想呢？”
此时我的呼吸已经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闭上眼睛听天由命道：“御是…真的有那么一点喜欢我的么？”
他转到我身后，从背后环住我，一只手滑进衣衫里轻拨慢弄道：“你说呢？”
我仰起脸，双手反抱着他道：“我不知道，我以前很任性的…”
他抬起头，吻吻我眉心笑道：“任性也是你的一部分，喜欢就要全部接受。”
“真…真的？！”这句话如重锤般直砸到我心上，什么也忘记了，一心一意都醉在那些字句中。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那么在意他的想法了…
现在想来，或许那个时候，御是真的对我动了几分心。隔雾看花花最美，我在浅香待了这些年，见到的人总是在不熟悉的时候才会有感情。相知过多，恐怕大家都会没了兴趣，大概御对我也是如此。可惜我对自己的心意总是要踟蹰不前，话不在该说的时候说，事不在该做的时候做。也许我对于做人的修炼，比起法术来要更欠缺。才让自己泥足深陷时，他的那一丝欢喜，任由花开花谢，再也回不来了。
我在御怀中缠绵缱绻，终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见我柔顺地趴在他怀中，一动不动，戏谑道：“璇玑…我的黑天鹅…不要那么乖巧，这是在逼我做坏事。”
这个时候，我想任谁也知道该说些什么，岂料我竟鬼使神差地岔话道：“你累不累？你要是困了就先休息罢。”
“璇玑准备什么时候休息呢？”他一只手依旧扣住我，另一边尚在我衣内游走。
“我每天…都睡得很晚…唔…”
“你们那边没打烊么，四葬应该人气很旺罢？”
“我早就盖牌了，其他人还在接。葬大人人气是很旺的，不过他晚上大多不接客。”
御瞥了眼桌上的铜壶滴漏，不动声色地放开我的手，呵欠道：“你们那边都是猛人，我要先去睡了，你也早些罢。”言毕啄了啄我的嘴唇。
我闻言起身，一个趔趄险些没站稳，撑着桌子强笑道：“嗯，那我走了，不用送我。”
他帮我开了门，向我点点头，我神情恍惚地出了絮风苑。
从泛着暖香的屋里一头撞进夜半的寒风中，我才察觉到自己的脸烫成了什么样子。我摁着额角用劲摇了摇脑袋，方清醒了几分，趁夜回了浅香。
现下想起来，与公子御的旖旎，大多都夭折在我莫名其妙的退缩中。东去春来，夏至秋凉，我与我最在乎的那人间，最亲密的时光也仅止于此。真真是悔不当初，悔不当初。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一局玲珑定 雪融花待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