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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陌上人如御 公子世无双 因为未下完 ...

  •   当阳光攀上我菱窗最后一格木框的时候,我知道时间实在是不早了。强撑着酸疼的身子爬了起来,腹中一阵排山倒海的饥饿感向我袭来。我揉了揉太阳穴,脑袋倒不怎么疼了,于是简单的梳洗收拾好,打算到中厅去用午膳。
      浅香的大院分为外庭和内庭,外庭用来接待客人,内庭是我们小倌姑娘们起居之所。除开普通小倌居住的厢房,各个头牌魁倌的私院水榭,阁主的寝殿,内庭还有一间中央大厅。每日小倌挂牌之后就在中厅等候客人,每每阁里有要事,也在中厅召集议论。用膳的膳厅在中厅背后,十分方便。
      待我闲庭信步到了膳厅,才知道居然午时已经过了,大家也早都吃过饭了。
      我匆匆吃了点东西填饱肚子,又想到了昨晚记起来的那盘棋,正寻思着找个机会去一趟,门外方向有人急匆匆地跑过来叫住我。
      “我不是还没挂牌么,不接不接。”我见昨日新来的看门小倌直勾勾盯着我,捋了捋头发,不待他开口就恹恹回绝。
      “哎哟璇玑姐姐,不是有客人点你,是有人自称你的密友,说是叫怡的,来找你呢。”
      “什么!”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也顾不上与他多言,提起裙角便向门口跑去,一路上引起不少人侧目。
      穿过内堂大厅、后院花园、水曲折桥、憩雨亭,总算到了门口,我还未到那地方,已瞧见俏丽在门口的怡。
      用人间的话来说,怡是我青梅竹马的姐妹,我们从在一窝洞里长大,一座山里修行。她知我不喜被束缚,放弃修行来了人间,不但不怨我、反而一直默默支持。
      这几年怡去了风水宝地金陵修炼,除非有什么特别的事,不然是不会轻易远行的。此次是听说我又挪了窝,专程到这边来看望我的。
      我惊喜地唤了她一声,雀跃跑过去一把抱住她:“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看你的,怎么样,在这里过得好么?”怡也揽着我,像捏小孩儿似的捏捏我的脸,“想死你啦!”
      我点点头:“当然好,这里很热闹、很温暖,比天天吃斋念法的好。”
      “你啊…”怡敲了敲我的脑袋,牵着我往外走。
      “诶,这是要去哪儿?”
      “出去逛街啊。”
      “哦,等会儿,我去请个假…”
      怡的来访,让我正大光明地溜出了阁子。我俩在城中逛了大半个下午,我与怡详细说了我近日来遇到的事,像御、凤洛、叶离风,还有与我交好的岚,鱼沉,月夕等人都一一向她道来。她听得津津有味,也大呼花街里的故事并非寻常人认为的那般靡靡,不时被我逗得咯咯娇笑。
      太阳渐渐往西沉去,商量了一会儿去那里吃晚饭,却因为我们都不饿,一时半会儿没有主意。想了半天,怡说不如先去修个面,我便与她同去了卖胭脂水粉、也制衣作妆的铺子。怡在里间躺下了,我趁机又回了趟花街。
      自然是去南风苑找公子御。
      看门的小倌领我去往雅间的路上颇多感慨:“公子御那日等了小姐一晚上呢。”
      我怔了一怔,心中大惊,表面却不动声色:“是么,怎么回事?”
      那小倌道:“从接了小姐开始,他就一直没离开那间房。我们都以为两位相谈甚欢,直到子时打更值夜的倌儿路过,才发现他一个人待在里面呢,这才把他弄回去了歇下。”
      那小倌每吐一个字,我的脚步就愈快一分,到他说完,我已忍不住催他:“快点,你快带我去!”
      公子御好像永远都是一副冷若冰霜,高不可攀的样子,我哪里想过他会有这分心思,怎会不惊,怎会不奇!
      小倌带着我走过几个院落,终于到了雅间。那时我对南风苑的内庭不甚熟悉,抬头一望,赫然便见着雅间上“浮风”二字,还是上次见他的那间屋子。
      引路的小倌识趣地退开了,我将手放在门栏上,不知是因为走得过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心思久久不能平静。
      顿了一会儿,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公子御还是端坐在正对着门的桌旁,听见开门声,转过来对我粲然一笑。微倾的斜阳依旧洒在他削瘦的颔上,无端让我心头又是一阵颤动。
      “你…上一次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这些天又忙,一直没来,对不起。”那一霎那间,我在御面前所有的桀骜、骄纵、蛮横与强硬全都消散无踪。
      “你又不是故意晾我的,没关系。”御起了身,牵住站在门口不敢进去的我,然后顺手关上了门:“你那日玩得开心么?”
      “嗯,很开心,你也出去看花灯了么?”这句话刚一出口,我便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忙住嘴偷眼看他。
      御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晚上没出去,我们苑里就有花灯,那些灯谜都是我写的呢。”
      我奇道:“你还会写灯谜?”
      “是啊。”御点点头,把我带到桌旁坐下:“以前还没到南风苑来的时候,我时常帮身边的女孩子们解决问题,这些小玩意儿也会一些罢。”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自以为是,狂妄自大的人,没想到…”我抬头看着他奇异的金绿色的眸,柔声道。
      “这算是夸奖么?”御从里屋端了一杯甜饮出来,笑道:“那么多谢了,这个请你喝。”
      我端起来尝了一口,接着说道:“没想到你那么温柔体贴。”
      御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道:“我可不是个受欢迎的人。”
      “怎么会…”我凝视着他秀气如女子的脸,忽地情不自禁伸手揽上他的肩:“至少现在我觉得你很好。”
      御将唇角勾起一个魅惑的角度,也顺手抱住我的腰,凑近道:“璇玑可知道什么是来者不拒?”
      在花街,处处风流是常有的,但除开我一开始就看重的人,譬如凤洛和叶离风之外,我对公子御开始动心,却是让我很费解的一件事。我几乎从未因为感动而喜欢上什么人,这个时候说动心未免为时过早,但对于御的亲近,我心甘情愿,却是事实。
      我顺势伏进御的怀里,蓦然感觉到他的纤瘦,有些怜惜。
      御的手出其不意地绕过我的腰肢,滑进了中衣里。我丝毫察觉不到反感,只是顺从地躺在他怀里,静静闭着眼。
      这么过了许久,我忽然想起怡还在外面等着我,无奈对御道:“我是和朋友一起出来的,偷看过来看的你,她大概也差不多该寻我了。我今天晚上一定来,好罢?”
      他摸了摸我的长发,点头道:“你去罢。”
      我依依不舍地又握了握他的手,终是出了门。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他安静地站在门边,冲我笑了笑。
      我心中又是一颤,说了声“等我”,一狠心扭头离去。
      这时,背后又传来御几不可闻的叹息:“虽不说等你,但会等着的罢。”

      出了南风苑,我唯恐怡等得久了,为找我闹出什么事来,于是捏了个诀穿墙隐身,火速又赶回了那家脂粉成衣铺。不过看来我好像多虑了,怡许久不尝人间享乐,只是躺着修个面,竟然舒服得昏睡过去。那店家也是伶俐人,凡有客人在店里睡着,绝不会打扰吵醒人家。
      我在那铺子里静坐等了许久,总不见怡醒来,只好就地挑了几样胭脂水粉,步摇花钿什么的。本来浅香里也有成衣首饰,但我总不爱用别人给的,自己的行头一直是自己置办。
      待得怡睡了个饱,我手里已经几乎拿不下了。
      她揉揉眼睛从云榻上坐起来,反倒嘲笑了我一番,说我扮女人扮得久了,也学得像女人一样喜欢乱买东西。
      我白了她一眼道:“还不都是你一直睡着,跟头死猪似的,都不好意思叫你。况且,就算我不是女人,好歹是头母狐狸,喜欢买东西有什么好稀奇?”
      “是是,喜欢买东西的母狐狸,一点不稀奇。”怡尖声细气故作娇媚道。
      我无奈捶了她一下,两人嘻嘻哈哈寻地方吃饭去了。
      吃过晚饭后天已全黑了,行动比白天更方便了些,我与怡蹑云去京城郊外的檀山上看了夜景,之后才送走了她。
      我慢吞吞地散步回了浅香,觉得有些乏了。本不想挂牌,只想去御那里坐坐,谁知我前脚踏进厢房,后脚紫檀泷绝非就来了。
      “璇玑啊,前厅挂了牌的倌都客满了,既然你回来了,就赶紧挂牌去罢。”他扔下这句话,也不待我回答,自顾又翩然出去了。
      我刚才回来的时候虽然故意避开了别人,但要想知道前厅的情况自然也不难。现在挂牌的男倌有八位女倌六位,若只是伴席,每位倌儿可应酬三位客人不在话下。现在全都客满了,可见浅香确实门庭若市。
      因为我是泷绝非考进浅香的,心里对他比旁人更多了一分尊敬,既然是他来叫我,我也不好推辞。我一心想着到时候捏个诀换个身形,一样可以去找御,只不过辛苦些罢了。
      盘算好之后,我换好衣服去了憩雨亭,谁知道一个青楼的生意也可以好到超出我想象的程度。光是在亭里招呼来往客人,我就根本没有精力再去换形,这时我才彻底明白“分身乏术”这个词的真正意义。
      那天直到子时将近,亭里的访客才逐渐少了些。我暗叹自己修为不够,竟然还有忙得措手不及的时候,一边心急火燎地换好衣服去了南风苑。
      接过公子御让看门小倌转交给我的回复,我大松一口气:他还在啊…
      这次不用别人带路,我已经是第四次去浮风苑了,自然识得去往的路。
      夜里,为了给苑人和客人指路,南风苑里挂上了灯笼。我一路上竟一个人也没瞧见,想必是夜了,大家都歇下了罢。我脑中反复回味着那个满脸写着冷漠邪佞,却反而细致体贴的人,越靠近,越心急。
      人说,当局者迷。我从来想不明白公子御在初识时给我的温柔。其实当我退出那个纠缠不休的局,会很容易晃让大悟,温柔、有时候是一种伪装,一种必需,一种风流却致命的刀。
      我站在浮风苑门口,又一次举步不前。虽然相识不久,却觉得此刻在里面等着我的,是相知多年情谊深厚的一个人。
      我重复了同一个推门的动作,他守着那盘纹丝未动的棋抬头看着我,只露出一个轻若云雾的微笑,我便又醉了。
      多像重重轮回,我在他的那扇门外徘徊,每推一次,我的心就深重一分,他却永远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般的淡定。
      无论如何,熟悉的香味充满俯仰鼻息的时候,我的眸间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气。
      “你还在啊,那,我就安心了…”我低头,柔声道。
      我依循他的示意坐到他身旁,见他一只手支着身子,满脸尽是疲惫。看到他脸色不佳,我不禁有些心疼,他只是用另一只手点了点我的鼻尖道:“看到我安心什么?”
      我翘起嘴唇,略带撒娇的语气:“怕等得久,你会着急;怕太晚了,你不等我;怕我不来,你跟人跑了…”
      “这样啊…”他冲我笑,淡淡道:“我一直在这里,不离不弃。”
      忽然听到这句话,我心底如遭重锤,猛然间抬起头。
      在这个世间,人心往往有许多顾虑和芥蒂,可是有的话语便有一种魔力,可以让人在刹那间忘记一切,只感觉到那种叫做心动的情结。
      我和御暧昧,但我一直记着这里是梦短情浅的青楼,一直记着我是风流魅惑的九尾狐,一直记着我要欢喜的并不是他。我活得太长,因此总是为自己安排一些循规蹈矩的路途。当我偶然间走失方向,一切开始不受控制,我一不小心尝到了预料之外的窃喜。
      是因为他也不是普通的人么,所以才有迷惑我的魔力?
      恐怕只有皇天后土才知道,御的印记在那个时候已经打在了我的心底。
      我抬头望向他的眼里,想必溢满了惊喜,满到他已察觉。他动了动嘴唇,歪着唇角痞笑道:“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说的是对南风苑而已。”他眯上修长的凤目,意味深长:“我从来不讨人喜欢。”
      我一怔,正了正色道:“没关系,你要说的是我那才奇怪。你的温柔,感受过一次不就够了?”
      其实那个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前面那句话,这么说只是故作镇定罢。
      他的表情一僵,别过脸道:“温柔么,有人跟我说过:实则温柔、甚则残忍。”
      我一挑眉,按着平日的性子有些自以为是:“我感受到了温柔,那就是温柔。”语毕却发现他的表情有些古怪,犹豫了一下,试探地问他:“你…可是有人惹你,心情不好么?”
      他回过头,很痛苦地挤出一抹笑,摸摸我额头道:“没,我胃疼而已。每次都这样,你别胡思乱想…”说罢他痛苦地皱了皱眉,整个人趴在了桌上。
      我心头一紧,暗道这人怎么如此不爱惜身子。忽然想到他不是普通人,恐怕这是做人时就留下的痼疾,无法医治,于是握住他冰冷的手担忧道:“那你还不快去休息,干嘛一直撑着!”
      他趴在桌上,连声音都低下去:“一会儿还要处理一些苑务,倒是你,怎么每天都那么晚?”
      “我习惯晚睡的,无妨。”
      “你…变了不少。”他忽然说了一句没来由的话,因他埋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是因为故意想挑开我所谓的‘高傲’?”
      “我就是这样的人,对不是很熟悉的人,我总是很凶很冷。可是只要我觉得喜欢的,我就会慢慢变得温柔细致,千依百顺。”我微微一笑,道:“可是我没想改变你。”
      他把脸转过来对着我,目中的光微弱却傲慢:“我确实不会为任何人改变,在我这里只有接受,或者离开。”
      我摇了摇头,心想你都已经疼成这副模样了,还要逞强。我轻靠在他肩上,抚过他流在颈间的青丝,疼惜道:“你快去休息,好么?”
      他的膝上忽地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喵”地叫了一声跳了下去,用碧绿的眼睛看了我一眼,轻灵地蹿到一旁去了。我这时才知道,他一直抱着他养的那只黑猫。
      黑猫辟邪,他竟敢畜养如此血统纯正灵气强大的黑猫,想来道行不浅。
      我收回瞧着那只黑猫的目光,低垂下眼帘。
      “本来还想陪你一会儿的。”他顿了顿:“西方故事里的白天鹅并不是我心中最好的那个,何况午夜,正是黑天鹅最灿烂美好的时光。”
      我心底涌起暖意,双手环住他,道:“我自己回去好了,你早点睡。”
      御在我额头上轻轻一吻,不顾我的反对起身送我到门口,脸色苍白地对我挥手:“你也歇下罢,别弄得像我一样。”
      我回去之后,听话地回房睡下了,一夜翻来覆去都是御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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