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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春宵谁来解 痛饮兮杜康 虽是红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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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意盎然,日日天气晴好。
我习惯晚睡,因此不知不觉间成了浅香守夜场的红姑娘,加上天性冬日疏懒,时常日上三竿才起床,早间的鸟语花香,自是与我无缘了。
这日匆匆起来,梳洗完毕用过午膳,刚一挂上牌子不多时,便有位熟客上门。这人我是识得的,名字也古怪,叫做人形师,与院里的头牌姑娘残红是相好。他二人已经订下婚约,不日之后将为残红赎身成亲。
红姐姐是阁里一等一的红姑娘,为人豪爽率直,很照顾新人,相较其他位高权重的元老更平易近人,因此我们也时常与她厮混,对她的事知之甚详。
今日红姐姐不在阁里,想必这位师少爷待得无聊了,便来邀我说话解闷。
我欣然领了他到客房中,为他斟上茶。
“师少爷,璇玑久仰你的大名了。”因着红姐姐,我对他丝毫不觉客套,直语道。
人形师甫一坐下,抓起桌上的杯子,忽又放下道:“不要热的,璇玑帮我倒杯凉水给我压压惊。”
我怔了一怔,转身端了凉水给他,撇嘴道:“师少爷是嫌璇玑生得丑,吓着你了?”
“非也非也。”人形师接过水一饮而尽,胡乱擦了擦嘴道:“方才在门口遇见一位故友,他却装作不认识我,改名换姓,性情也大变了,你说我吓着没吓着?”
我噗哧一笑,在他对面坐下:“师少爷的朋友真有趣,少爷你也有趣。”
师丝毫不觉好笑,换而正色道:“师只是为失去一位朋友觉得惋惜,并不觉有趣。”
我心知说错了话,却也不怯,只是温柔劝慰他:“友情当然重要,不过只要把它的珍贵永远埋在心底,就永远不会失去罢。”
人在失落的时候,并非三言两语就可以安慰。人形师沉默半晌,目光沉浮变幻,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前言不答后语道:“璇玑,你的名字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见他如此,我知道他是咱时间明白过来了,遂笑着回答这个被人问了无数遍的问题:“周易有璇玑图,妾等难以领悟其中奥妙,只得借名一用,也好得两三分灵气。”
他点点头,也赞同道:“周易的玄妙,吾等凡人确实无法领悟。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又藏身烟花之地,却还知晓这许多?”
“这话若是别人来说倒也罢了,师少爷还不明白么?”我心中暗笑,我修行百年,说起这些道家典籍自是行家里手,知晓这些有甚奇怪。但面上却不能表露,只颔首道:“我们浅香里的倌人都是色艺双全的,您别故意夸我了。”
“啊对了,前些日子元宵里,红说街上的花灯不同于往年,倒有些新奇玩意儿,璇玑去看了么?”
“当然去看了,我最是爱热闹…”
师与我聊了一下午,详谈甚欢,直到院人来唤我用晚膳,师这才告辞。
晚膳过后,我在门前与岚儿一起守着,看着身旁来来往往的莺歌燕舞,耳闻内廷的歌舞升平,心中满是快意。
我不由得心想,好些人在世短短几十载,只能在深闺中终了一世,把自己的未来都寄托在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身上,未免太过凄苦。不若活得至情至性,未免辜负大好青春。
可惜人世间的良家女子,怎能参得透个中道理。
这念头一闪而过,我忽然发觉从我到浅香之后,在外间养成的内敛保守的性子消减了不少。
身旁的岚儿不知道也想到了什么,与我对望一眼,两相莞尔。
我俩正走神走得欢,忽然各自被人从后面敲了脑袋,齐齐转过头去看了看,原来是白檀念倪。我们心知自己怠客了,免不了罚银子,只好吐舌头自认倒霉。
念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璇玑,你的客人,还不快去接了。”
我一呆,这才反应过来,忙“哦”了一声,很没风度的朝旁边等候的茶座跑去。
今晚这位客人叫做蓝,之前也来过几次。他刚来浅香时候,我见他不仅算不上风流倜傥,且看一副青涩的样子,就知道是第一次来青楼寻欢。
姐儿爱俏,何况我是自愿到楼里卖艺寻欢,尝尽风花雪月的人物,自然喜欢气度非凡潇洒倜傥的人儿。不过这样的愣头青也有个好处,就是好招呼。随便三言两语,丝毫不用费心费神,便能把他们哄得晕头转向。果不其然,蓝来过几次,已经被我迷得神魂颠倒。
这日我心情大好,从阁里使人搬了新酒过来,在小院中与客人对饮成欢,赏月聊天。这青皮后生面子着实是薄,已经来了这许多次了,还是很容易脸红。经我言语逗上一逗,几杯酒下肚,脸红得跟火烧似的,我大感有趣。
饮了些酒,蓝的胆子也稍大了些,说了几句不新不旧的甜言蜜语,我也乐得奉承几句。抬头看了看月亮,忽然想起南风苑的公子御,和与他那一盘未下完的棋。
不知为何,从那一刻起,我时常想起那盘棋。其实算不上精妙,甚至算不上出奇,但在后来漫长的时光中,我总因为那一盘耽搁了许久的棋,觉得我欠了公子御什么东西。仿佛是承诺过他,要说元宵夜的故事给他听,但那承诺原本是给岚的;又仿佛是他给了我什么惊喜,但直到很久之后我才想起来,那惊喜原来并不是他给我的。
而是蓝。
但在与别人把酒言欢的时候,我心里不知不觉间将御和元宵放在了一个微妙的位置。
当是时,我叹息了一声,道:“元宵节的时候我去看了闹市花灯,可是一直有个遗憾呢。”
蓝往我身旁靠了靠,柔声道:“璇玑有什么遗憾,我一定竭力帮你办到。”
我撇撇嘴,拢了拢滑落肩迹的轻裘,道:“那晚本是冲着火龙舞去的,可是我去晚了,待我到了闹市中心,人家舞火龙的师傅都收拾家伙散场了呢。”
蓝沉思了半晌,对我道:“璇玑想要的,即使是天上的月亮,我也给你摘来。你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去办。”
说罢,他起身对我一笑,匆匆出了院子。
我心道,我不过是说说而已,这人怎么说风就是雨。不过死活客人离开一刻钟之内,我们是要等候客人回来的,我便自斟自酌起来。
我是个很喜欢喝酒的人,特别是心里有事的时候。有人同我共饮,我还能有些节制,但凡我一个人喝闷酒,那就是没有底线的豪饮了。
一杯一杯接着喝下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蓝回来了。
其实那个时候,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脸了,只记得我接到客人穿的是什么样的衣服。
蓝见我在这么短时间内喝得烂醉如泥,无语的把我抱起来,摇摇我道:“璇玑,我把舞火龙的师傅带来了,我们去看火龙罢!”
我迷迷糊糊的答应了一声,被蓝带到了院子里面空旷的地方,只见果然有星星点点的火光。
那个时候,虽然喝得晕头转向,却还识得漂亮玩意儿。火龙一舞起来,我立刻睁大了双眼,整个人都仿佛跟着那焰火跳跃起来。
“喜欢么?”
我正兴奋中,听到耳边有人呢喃低语,耳朵被他的吐息弄得痒痒的。
“喜欢,真的非常非常喜欢!”我缩了缩脖子狐性大发,反身将那人抱得死牢,凑上去便亲:“我好感动,你对我真好…”
明明灭灭的火光在我眼前晃动,霎时间我又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记得那条惟妙惟肖的火龙,张着大嘴,带着一身眩目的盔甲,迎面向我飞来…
夜里半梦半醒中,我只觉得头痛欲裂。也不知道他们给我的到底是什么酒,怎会这么上头。此时已值盛春时节,夜里天气还是很凉的,此刻我却觉得浑身燥热难耐,无法安睡。
迷糊中,我将被子踢开了去,一股冷风立刻扑面而来,我忍不住抖了一下,却觉得舒服多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被子竟又自己盖回来了,我不依不饶地再将它踢开…
三番四次之后,我终于感觉到我身旁有人,他将被子牢牢压在我身上,任我又踢又打也再弄不开。
我正撇着嘴不乐意,耳边忽地有人低语道:“璇儿,夜里吹了冷风会着凉,好好盖被子,乖。”
我不安地扭动着身子:“不要嘛,好热…”
身旁的人不知在想些什么,再也不出声,只是依旧抱着被子死死压着我。
我皱紧眉头,翻身向他缠去,整个身体软绵绵地贴在他身上,因为酒力作怪,我一直躁动不安。那人被我缠住,一时间也乱了方寸,放开被子抱住了我。我的眼帘上贴过来两片凉凉的唇,那唇沿着脸颊一点点往下,逐渐封住了我的嘴。
“水,我想喝水…”被堵住了呼吸,我喉咙像烧着了一样,除了想喝水,没有别的念头。
“好,我去拿水。”那人轻声细语答道,“可是你得先松开我哦。”
我闻言松开了怀里的人,让他蹑手蹑脚端了水过来。那人躺回我身边,我一把将他缠住,他的舌头撬开我的唇齿,将冰凉透心的水送到我喉咙里。
我“咯咯”笑了笑,扭得更厉害。那人僵硬着身子,翻身把我压在下面。我听见几声急促的呼吸,两只滚烫的手就从衣襟滑了进来…
第二天上午,我根本记不清我是何时睡着,更记不清昨晚发生了什么事。醒来的时候房里只有我一个人,头还有些疼,最奇怪的是浑身也散了架似的疼,我又倒下去接着睡了。
至此之后,这位客人再也没来过,我也几乎忘记了他。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才想起那一条腾飞的火龙,和那一晚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