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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亭台楼阁笼繁华 翻云覆雨皆轻狂 终于见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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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第一个客人是谁,早已经记不清楚了。整个阁里,我是唯一一个没有受过培训,就顺利接满三位客人通过试用期的小倌。学会了看亭待客,也时而犯错受罚,忙碌却自在。
我成日腻在阁里,与院中的猫儿,岚儿一干小倌厮混打闹,或是接客收银,每日数着白花花的银坠笑逐颜开。不过待在院里最大的好处,莫过于能随时得知那位凤洛香主的行踪。功夫不负有心人,一日总算让我逮着机会,见著了他。
浅香有一条金科玉律的规矩,本院的小倌不得光顾自家阁子,花街的各个青楼别苑也大抵如此。不过规定不外乎变通,不许光顾,易容换身衣服面孔便是,这个秘密在花街早已经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何况我还会分身换形的法术,决计不会让人认出来。
我久寻而不能得见的凤洛落了空闲,我岂能不仔细换了最正式最艳丽的华服前去光顾?
或许西式宫装在院中太打眼,正在看亭的猫儿多打量了我几眼,幸而没有认出我来,我便满心欢喜地随他去见凤洛。
在阁里当差的时候,我因好奇,曾几次三番从他房门口路过,却从没看见过里面的情形。见猫儿一路的走向,我心知是要去他香主私用的水榭,恨不能丢下猫儿自己一路小跑去了。
我心驰神往的走过了内院半柱香的距离,来到香主合欢公子凤洛的私院门口,依稀瞧见院内随风扶摇的合欢花。这还是我是第一次作为客人,从容不迫的走进这个地方。
公子号合欢,大香主隐泪自建起这个院子,就为他种下了满院的合欢花。那些花儿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催放,总是四季不断的次第盛开。透过霜红的花影,那位白衣公子正坐在门口横廊上,唇间横了一支笛子,轻声曼语的吹奏。
小猫儿眨眨眼,把我往院中一推,嬉皮笑脸的去了。
我理了理衣服,心道,这件衣服下的乃是我九尾狐真身,还从未在此用过,该不会被认出来罢。安慰自己一番后,盈盈笑着走进院中去。
“你就是凤洛?我找你很久了。”看着面前那人高傲的背影,我不由芳心乱跳,却依旧矜持着用同样高傲的语调先声夺人。
“嗯?”凤洛缓缓转过身来,目光灼灼打量了我一番,沉声道:“那么今日总算见到了,也不过如此罢。”
我微微一怔,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一时间哑口无言。
“你…没觉得你平时对人这么凶的,我招惹你了么?”
“那要看心情了,我只对我喜欢的人好。”
又是一番沉默,原来他竟是这般不好相与的。第一次见他,就让他这般奚落,我活了一把年纪,还未曾有过这样的遭遇。
“凤洛公子,你不想招待我的话,我不勉强。但我总要知道,我哪里得罪了你?”
事已至此,我自是无心多留,再与他说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不若就此离去,再也不见他。但我也不能白白离开,如若不问清楚,大概以后会一直不甘心罢。
浅香的二香主凤洛,星目剑眉,薄唇高鼻,长发规矩的束在头顶,白衣胜雪,生来是一副贵气逼人的样子。偏生全阁向下都对他又敬又怕,大香主也异常宠爱他。这锦衣玉食的贵公子,便有些娇纵肆恣。不过正是他的任性,成了迷惑我的最佳良方,他越是任性,我便越是着迷,怪只怪我贱骨作祟。
他又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的裂开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过来坐。”
娇纵的凤洛公子,脾气也变得不是一般的快。我撅嘴道:“为什么?”
凤洛一把拉住我的手,将我拉到身边坐下,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你不坐近些,我怎么和你调情呢?”
语不惊人死不休,白衣公子的话吓我一大跳,我有些不知所措的低下头:“我以为…你很讨厌我的。”
“你不要那么凶,我自然就不讨厌你了。”
“我哪有…”
“美人怎么称呼呢?”
“我…”这个时候,我自然不能告诉他我是院里的小倌璇玑,鬼迷心窍之下竟将我的真名告诉了他,“你可以叫我朱砂。”我出生时因浑身的皮毛鲜红如朱,才得了这么个名字。
“砂美人啊,要喝点什么?”
“随便吧。”
不过多时,凤洛就亲自端了一杯飘香四溢的龙井出来。我捧着热茶,氤氲的热气在眼前晃动,冬日阳光慵懒的在雾气中闪烁。有时候我真的很佩服凤洛叉开话题的本事,每次与他说话,只要提到他不愿意讲或者不想讲的话,他就可以游刃有余的跃过那段话,满不在乎的跳到另一件截然不同的事上去。
喝了一会儿茶,我的眼一直未离开过凤洛的脸。
在花街度过的匆匆时光,身边一一走过许多不同的人,但直到他离开我的时候,我才清晰的了解到,无论他对我说过什么谎话,无论他是何身份,我都一直非常非常在乎他。那种在乎,是从第一次看到他的名字开始,或许不是爱情,但却让我情不自禁地一路心疼着他,爱护着他,甚至更胜于爱情。
我眨眨眼,怯声问他:“你…我以后,也可以经常来找你罢?”
凤洛闻言抬起头,先报以一笑,撒娇似的说:“当然可以。”
他的心思,我实在不能明白。头一刻像对待仇人一般,下一刻,又可与你掏心挖肝,如胶似漆。
从凤洛院里出来后,我换上璇玑的皮囊衣服,故意从正门重新进了院子。刚跨进内院中厅,就看见一个身着绿衣的女子在厅中嬉闹。
“哟,又有新人啦?”心情大好,我笑盈盈插话道。
岚儿拉住我,也笑道:“是啊,来了个调皮丫头,谁的嘴都不如她的犀利呢。”
岚儿话音未落,一双纤纤玉手伸了过来,轻纱长袖在我眼前一恍,我和岚同时被人抱住。
“蓝牙大人,这位美人叫什么?”
“蓝…蓝牙?!”我一时语塞。
岚儿很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那是她给我起的外号,说起来,她还真是外号狂人呢。刚刚一来就给所有人起了外号。”
绿衣少女理直气壮的一挺胸,细数她的杰作:“念倪叫年糕,叶子叫子叶,猫儿叫喵子,嘻。”
我无语扶额,问道:“那你呢?”
“我叫月夕,外号月亮,月娘,夕阳,随你叫哪一个。”
岚儿也跟我一同扶额,对月夕说:“刚才受了罚,你就不能安稳些?”
“怎么受罚了?”刚进来的新人是时常犯错,但阁里对新人都很宽容,就算惩罚也很轻的。但我实在好奇,着位看起来古灵精怪的小丫头恐怕还没接过客罢,又怎会犯错?
“她给凤主起外号,凤主一生气就罚她去发掩香咯。”
掩香就是下了牌子去花街外面发花笺,阁里为了对外宣传,平素闲暇时发花笺可以得银子,犯了错也发花笺以作惩罚。
“啊,你给他也起了外号?!”我瞪大眼睛,好奇万分的看着月夕。
“是啊,他高高在上,那么凶巴巴的样子,我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神棍…”
“神…神…神…噗……”我实在吐不出那个外号的全称,因为我实在笑得喷血不止,就地打滚。
我的如来佛祖观音菩萨元始天尊玄女娘娘啊,天知道怎么会有人给那个骄纵任性的少爷起个这么搞笑的外号,真真笑死人不偿命!
“璇,别说那么大声,你不怕你的凤主大人听见么?”岚儿知道我仰慕凤主,拉拉我的袖子,四下张望。
“我…我实在忍不住了嘛,嘻…哈哈…”我依旧狂笑不止。
“这位姐姐芳名是什么呢?”月夕看着大笑的我,显然对自己干的好事更加得意了,开始打听我的名字。
“我,我叫璇玑…”我揉着笑疼的肚子,眨眼看着她,心里寻思她要给我起个什么外号。
“璇玑么…”月夕摸摸下巴,思索了一会儿,眼睛一亮,“给你两个选择罢,小叽和小玄子。”
“小玄子…..=。=||”我语塞。虽然小玄子是康熙皇帝,但不知为甚,我脑中总是闪过那个吊儿郎当不务正业的韦小宝的样子,只好捡了另一个,“当然是叫小叽咯,我才不叫太监名字呢!”
“谁是太监?”
正在这时候,一把细腻悦耳的女声在我耳后想起,原来是鱼沉姐姐来了。
鱼沉比我和岚儿都要早来,是院里为数不多的清倌人,因着这个,我总对她格外敬重些。她,岚和我进院的时日差不多,虽然相处时间不长,我们三个已是特别亲厚。
“咦,鱼美人来啦。”
“没有谁是太监,是月夕差点给璇儿起个太监名字。”
月夕和岚齐齐回头,我也扭头去看。
鱼沉一袭鹅黄罗衣,摇着狐狸面儿小扇,翩然来了。
我见她那扇面儿有趣,心里暗笑,一把夺了过来,啐道:“春寒还料峭着呢你扇什么扇子,嫌不嫌矫情。”
黄衣美人在我胳膊上轻轻拧了一把:“这是别人送我的,我不过顺手拿进来。”又转而向月夕道:“你这一来可好,我们这算是有人能可璇儿一齐闹腾了,这丫头片子的话也端的是多。”
事实证明,自从月夕进了阁子,原本就热闹的内院更加喧哗火热,我们常常看见她浅绿色的身影上窜下跳,却从不会觉得烦,心中只是欢喜。我们四个,相互也成了阁里最亲密的人。
从见到凤洛那天算起,我好长一段时间未出过阁子去其他地方。这日半下午,在家中小憩过后,忽想起在南风苑有一盘未下完的棋,便起身批上衣服向那边缓缓走去。
这日很意外,公子御不在院中,更令人意外的是,他们的苑主叶离风居然到了,我即选了他的牌子。
我虽统共只进过南风苑两三次,但由于浅香那一条“院人禁止去南风苑做客”的规定,我对那处总是特别留意,每次外出总要刻意绕道由南风路过,因此对他们苑的情况大致比较了解。
南风苑共有三位苑主,大苑主据说就叫南风,二苑主名册义了,三苑主就是叶离风了。不同于浅香,南风苑的三位苑主皆要开门迎客,只是这位三当家仿佛出了远门,好些时日不曾出现。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平日来找叶离风的人也很多,如若是来得晚了,兴许他客满也说不定。不过这日我恰好是叶离风的第一位客人。
与凤洛一样,离风也着白衣,但一样是锦衣华服,他却自有一种亲和温柔的气度,二人甚是不同。
“我之前来过很多次,你都不在的。”有了前车之鉴,我对这样出身高贵的公子哥多加了几分小心,不论他看起来是否和蔼。但我说的却是实话,我好几次抱着一见玉人的心情来过,不说叶离风不在,御也常常客满。
“啊哟,让美人久侯不见,是我的罪过了,过来坐下罢。”叶离风歉道,人正如他名牌上的丹青一般慵懒温柔,另我颇为意外。
真是天壤地别的待遇呢…
我心中暗忖。
“没有关系的,现在不是见到了么。虽然今天很心烦,不过幸运的是见到你了。”
“美人为何心烦,需要我为你分担么?”
我低头一笑,即便心中有什么烦闷,早都一扫而光了,何况如今早已经不记得那时在为何事烦忧:“周围的人今天都神叨叨的,吵得我脑仁儿疼,现在已无妨了。”
“那么美人叫什么名字?”离风走到我身后,俯身道。
他这一问,我立刻头疼起来。寻常惯逛花街的人都有很多个相好,一个人在诸多小倌中徘徊并不是什么大事。我虽爱玩儿,可是从头至尾心里都怀着一个念想,想要找到一个认定了就一心一意的人,因此有些自相矛盾的不想把名字告诉别人。
千般思虑在脑中闪过,我迟疑了半晌,还是轻声道:“我叫璇玑,离风就叫我璇罢。另外,你做什么跑到我背后去呢?”
离风眨眼一笑,修长白皙的双手搭在我左右肩窝中,恰到好处的按摩起来:“便是要做这个。”
我不由得怔住。
花街倌儿多情,自是不必多说,可是如此温柔的人,我还从未见过:“让离风做这等活儿,总觉得过意不去呢。”
离风埋头在我耳旁一吹,引得我一阵战栗:“为凤美人效劳,怎么能算辛苦。”
那一阵轻如羽弱如柳的风,正似叶离风的个性,永远温柔和煦,无害无伤。
我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戏谑道:“离风多久没碰女人了,才刚认识,就来挑拨人家。”
他也吃吃笑起来,就势将手滑下三分,凑在我耳边低语道:“只不过看见美人,有些心动罢。”
我吃了一惊,一把捉住他的手,正色道:“离风,璇儿是个慎重的人,即使心中欢喜,如果不确定是唯一的人,不会轻易给予的…”
听完此话,他并不着恼,将手放回肩上,依旧温柔如水道:“是离风冒犯了,对美人总是自控力差些。”
我释然笑道:“无妨。对了离风,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点你么?”
“为什么?”他拉过我的手,在他脸上磨蹭着,柔声问道。
“第一是因为离风的名字好听,我在花街点倌从来只冲名字,花名儿起的好的,想来人也不差。”
离风有个毛病,总把客人的称呼和自己从称呼弄混。天知道,在与他相处的那段日子里,他一共叫错过多少遍我的名字。每次见他把凤儿唤作风儿,叫着自己的名字尚不自知的样子,我脸上便会扬起暖暖笑意。叶离风,与我亲近的人中,也只有他是唯一一个,从未伤害过我的人。
“第二是因为离风和我一样,都是昼伏夜出的夜猫子呢。”我娓娓叙道,扭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正闭着眼睛颇为陶醉地趴在我掌心上,不由莞尔一笑:“你还真像只猫。”
“听闻美人大多爱猫,于是也扮一会子猫儿相,好博得美人一笑。”他闻言抬起头,又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道:“璇儿稍等我一会儿,我到里屋拿件东西。”
我点点头,离风即掀开帘子进里屋去了。
不一会儿,他端着一壶白毫银针茶走了出来,为我斟上一杯:“你来了好些时候了,喝杯茶润润喉罢。”
我心赞,离风真是细心周到,笑着接过茶:“方才你不在我面前,我忽然怀疑起来,我究竟有没有见过你,生怕抬起头一看,发现我只是做了个梦。”
离风一怔,拨开我一丝乱发:“是不是离风最近真的太怠慢了,为何所有人都有这种感觉呢?”
我亦愣了一愣,捉住他的手,目光却垂向地下:“抱歉,是璇玑失态了。今日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总说些丧气话儿。我也知道,有时候人抓得越紧,越失去得多的。吓,我的话该又令人讨厌了罢…”
离风轻叹一口,道:“这样的凤儿并不惹人厌恶,反而让离风觉得很可爱呢。”
我抬起眼帘,把心放回肚里,道:“那便好。”
我在雅间里坐了很长时间,到了该告辞的时候,起身由离风送我向苑门去了。刚要走到门口人多的地方,我对离风道了再会,正转身离去,离风忽地从背后抱住我,动情道:“璇儿别走,离风舍不得…”
我着实吓了一跳,心中微震。
在我于浅香有了自己的私院之后,常常在有温和阳光的下午,在院里静坐思考。大概随着年华的逝去,我再次对身边的事物感到了厌倦,再也没有在众生繁华中争个抛头露脸,花中魁首的兴趣,只是喜爱静谧,喜爱回首遥望曾经经过的喜怒哀乐。
我偶尔也想起叶离风,并且只要想起他,就会同时想起凤洛。
叶离风的温柔,是细水长流不留痕迹的温柔。初见时他从背后抱住我的那一次,是他予我内心唯一的一次撼动。而凤洛的温柔,更似他随性的施舍。凤洛任性,但是他给我的好,更加显得弥足珍贵,让我舍之不下。
但是到头来,我却在温柔乡中忘记了古人的忠告。倌儿无情,烟花之地的一夕风流,怎能当得真?而偏偏我不识得其中厉害,所以才把自己丧在了这里。
离风抱着我,见我呆立着不动,又立刻放开手来,抱歉自己的一时动情。我微笑着点点头示以不要紧,从南风苑正门翩然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