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相思，相思记》勾弦

3、第二章 月如冷银盘 挑灯因已种 通过考试，

　　浅香的主人有两位，隐泪和凤洛，据说是出身名门，自立门户而来。
　　隐泪香主不接待普通客人，也没有丹青香牌，我不曾得见。
　　而凤洛…
　　疏懒的阳光下，白衣翩翩，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白色的带子松松系住，发丝从他玩世不恭的眼旁掠过。虽只有十七岁，但他顽皮的笑容，却丝毫掩盖不住作为香主的严厉，和因世家出生而与生俱来的高贵。
　　这就是香主凤洛的丹青。然而最初令我着魔的，却是两个字。
　　凤洛字陌兮，正是陌兮这两个字，让我跌入莫名其妙的痴迷中。
　　第二日起了慢慢走到憩雨亭，只见小猫支着下巴在门口打瞌睡，小小的脑袋一啄一啄，煞是可爱。本不忍心吵醒他，没想他倒是睡得警醒。我甫一走到跟前，他便噌地抬起头来。
　　“姐姐！”
　　也不晓得猫儿哪来那么多精力，每次见着人总要扑上去撒一回娇。我接住笑得眼睛弯弯的他，摸摸他的头，用眼神瞥了瞥一旁的香牌：“陌兮又不在么？”
　　“他这会儿不在，姐姐点别人吧。”
　　我把猫儿放下，忽地想起怎么认识他来。昨日应邀来访，第一眼便为那名，那人吸引了去，点了他他却不在，才换了猫儿弟弟，有了之后的事罢。
　　不在，又不在啊…
　　没了点倌人的心情，我撇撇嘴道：“我进去考试。”丢下探着脖子目送我的猫儿。
　　“姐姐加油啊，我给你放水，嘿嘿。”
　　我差点没栽个跟头，本小姐不是那么差劲罢，还要放水才能通过？
　　不过猫儿弟弟这般偏袒，我心里还是十分受用。
　　这日的派来的考官并不是上次那位，昨天考核我的管家宛容善非风流倜傥，言语行径时时俏皮活泼，不过论严格可是丝毫不能小觑。今天来的是位小姐，较之更稳重成熟，却不知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进门之前有倌人给了我名帖，我匆匆瞥过一眼，依稀看见帖上写了“紫檀二字”，便欠身一福，宛然道：“紫檀小姐。”
　　考官立刻温和地虚扶住我，开口笑道：“你这句话有两错。第一，我不叫紫檀，那只是个称号而已，我的名字叫泷绝非。第二，我是货真价实的男人噢。”
　　“吓？”我吃了一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少爷为何穿女装…”
　　不过话虽这么说，我已经坏在没有眼力这一点上，心想今天的考试又糟糕了，不免心中小鼓擂擂。
　　绝非哭笑不得的摇摇头，道：“这都是我们那抽风的香主让我穿的，别管这个了，你叫什么名字？”
　　香主？我心中一动，也不知道是凤洛香主，还是隐泪香主。
　　这念头一闪而过，我霎时便发觉自己又发痴了，忙低了头，轻答声道：“妾名璇玑。”甫一说完这句话，忽的想起昨天考完试后管家的指点。倌人的职责不单要礼数周到，陪客人聊天尽兴，更重要的是引导话题，让客人不用费神。想到此处，我便又加了一句：“少爷要喝些什么，璇玑去准备。”
　　他又微微笑了笑，拉住我道：“ 不必那么麻烦，我们随便说说，我一会儿就走。”
　　我“哦”了一声，又有点发傻，开始搜肠刮肚的考虑该说什么。
　　不料我还未想出该接什么话茬，绝非便一把将我拉入怀里，捏着我下巴道：“璇玑果然是美人一枚呢。”
　　我怔了一下，依旧自谦道：“少爷见过的美人定是不少，璇玑怎能入你的法眼？”
　　绝非闻言俯身在我唇上印了一记吻，道：“美人是见过不少，你这样的还是头一回。你是新人，难免有些生涩，不过这样也好，等你待久了，就会沾上尘世的味道了罢。”
　　他说罢，放开搂住我的手，自顾沉默。
　　我伸手抚去了他唇边呼之欲出的叹息，盈盈笑道：“你不要难过，我总会记住你的，日后相见，便是始终如一的样子。”
　　绝非闻之，果然展颜一笑：“好，你的话我记住了，今日要先走，改天再来看你。”
　　这一次的考试很快通过，我终于得进浅香的内堂。进了内堂之后我才听别人说，紫檀是阁中管教新人的执事，在五大执事中居位最高。这位在职紫檀泷绝非，虽然看起来风流轻浮，不过他那沉默，已经隐隐透出了他埋在心底莫名的痴情。
　　是个有故事的人呢。

　　考核通过进得了阁子内堂里，小猫和岚儿一人拉住我一只手，帮我引见阁里的众人。
　　香主隐泪，紫衣紫发，端庄高贵，眉眼温婉和蔼，只是不知为何，我却有点惧她。说是惧倒也过了，大抵是对阁里至高之位的敬畏。
　　除开香主，阁里还有管家，即是我的第一位考官宛容善非，还有分管处理阁中各项事务的五位执事。包括主掌新人的紫檀泷绝非，主掌憩雨亭和宴楼的白檀念倪，主掌宣传外务的沉水四葬，主掌衣物饰品的天木多多和主掌钱财细软的双檀雾叶萱。
　　见过阁里的一众人等，我左望右望，唯独没见着香主凤洛，不禁又大失所望。
　　阁里的规矩，刚进门的新人不能挂牌接客，须得经过严格训练。规矩繁琐，我在阁里闲的慌，自然又偷偷跑去那家明令禁止的院落。
　　南风苑主叶离风仍然是不在，我捉了个路过的倌人询问，才知他有事外出了，要过多日才能回来。不过南风苑的公子御是个勤快人，有了公子御，我也不乏解闷的人。
　　点了牌子，很快有人引我到了雅间。
　　推开门，龙涎香的气息依旧滚滚扑面而来，公子御正端坐在桌旁，低头不知想着什么。
　　我有心作弄他，摆出一副泼辣姿势，叉着腰道：“刚才外面不是说你不在，怎么又来了？”
　　我站在门口，也不进去，半晌不见他说话，马上又火上心头。索性我也不叫他，看他什么时候能回过神来。
　　我们这么对峙了半天，我仔仔细细把公子御打量了一番。昨日来的时候已是深夜，他的房里又总是不很明亮，未看得清楚。
　　公子御头发很长，额发散落在颊边，从我的角度看去，恰好遮住了大半张脸。颔下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被稀有华丽的西式蕾丝立领拦住了去路，看不见再下面的肌肤。他的颔，尖而细腻，秀美的不像男人，唇角却不似我想象的那样翘起，而是和我一样不近人情的垂下，应该是沉思的时候，露出了本来面目罢。
　　我的目光顺着他的鼻尖往上爬去，一怔，他便抬头直直向我看了过来，生生吓我一跳。
　　“叉着腰多难看？”公子御起身拉过我，让我坐在他身旁：“我一听见你来了，不就出来接你来啦。”
　　“废话。”原来他听见了我的话。我鄙夷的看了一眼他，愤愤道，“你只会无视我，我一看见你就有气，自己说怎么办罢。”
　　公子御讪笑了下，道：“所以说最难消受美人恩呢，你要我怎么补偿呀？”
　　我横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去给本小姐找点乐子。”
　　“乐子？”他仰着脑袋琢磨半天，“不如…下棋？”
　　“下棋？”我挠了挠头，露出很不优雅的本来面目，迟疑道，“不是很擅长…”说实话，在人间多年，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都大抵有些研究，只除了这棋一门，凭我再活几百年，也是这个半吊子水平。
　　“反正也没事做，不如试试，我会让着你的。”
　　我见他坚持，也只好答应。
　　公子御眯眼笑了笑，三两下从柜中找出棋盘摆好，请我先行。
　　要论下棋，我只算得上个入门。偶有侥幸，也不过是凭着一点小聪明。公子御心思缜密，我又素来争强好胜，不肯输给他，自然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仔细对敌。一时房间里消失了人语，只余下稀疏的落子声。
　　对弈中，他房里燃的香熏得我昏昏欲睡，又不得不提起小心看棋，时间过得飞快。
　　我一直对香料情有独钟，可是能让我宁神安睡的香，却只闻过一次。公子御房间里的龙涎香不同于别处，在他这里，我竟然也有静静睡去的感觉。
　　冬天家，日落的早，不知不觉窗外的阳光已逐渐淡去。我忽然想起今天要出门去看花灯，抓了把棋子拨弄道：“我得先走，晚上再下可好？”
　　他点点头，笑道：“你慢走，棋盘为你留着。”
　　夕阳洒进来，抚在他清秀的脸上，笑容里的邪佞一扫而光，透出的诚恳及温和让我一不小心闪了神。
　　我心中一动，心底有丝小小的不妙。为何两次见他，都很容易就动气，可是我素来难以克制的脾气，又尽在不知不觉中被他抹平，连痕迹也不留下些许。
　　这个人，还是少接近的好罢…
　　我一声不吭匆匆走了出去，却听见身后有意无意的低语。
　　“左看右看，还是残局最美。”

　　新鲜感是一种奇妙的情愫。
　　外出看花灯集市太过兴奋，回来得实在太晚。我虽记挂着要把买来的灯笼拿给岚儿和公子御看看，沐浴更衣之后匆匆去了南风苑，却打听得公子御已经歇下了，只好悻悻回了浅香。
　　刚一踏入大厅，门廊的灯光晃得我眼前一片白芒。
　　阁里倒真是热闹，这份喧嚣比之元宵花灯也有过之而无不及，早知还不如在这待着。白白累了一趟，还错过了期待已久的舞火龙，何苦来哉。
　　胡思乱想着，却被一位玄袍曳地的男子拦住去路。那人银发随意披散着，火光勾勒出他冷峻的面容，一身纯粹的墨色，即使站在华灯之下，也无端让人感觉沉重而压抑。
　　我心中一震，竟生出了惧意，不由低头小声问好。
　　这是猫儿的养父，浅香里不可多得的魁倌，也是当任沉水，名叫四葬。我那日收到的花笺便是他给我的。
　　我从小骄纵，入了人间后又仗着有法力在身，从未惧怕过任何人。在阁中对比我资历久的倌人都尊一声“大人”，也不过是出于礼貌，可此时在他面前竟莫名其妙的矮了一截，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别在这儿傻站着，今晚客人爆满，人手不够了，你快去门口挂上牌子接客。”
　　“啊？”我愣了愣，“可是…可是我还没训练教习过，不能试用啊。”
　　“让你去就去，罗嗦什么。”四葬拉过我就往内堂走，“要是你接的好，训练就免了。”
　　“啊，真的！”
　　想不到最繁琐冗长的那一关我竟然不用过了，心下一喜，也跟着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