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相思，相思记》勾弦

32、凤洛·葬礼

　　（背景：晚上回浅香路上遇到师，被告知第二天有葬礼，询问是哪个短命的死了）
　　阁主凤洛。
　　乍一听到这四个字，脑中如一片闪电劈下，怔一下旷野泛白，触目之下，一片空无。
　　什么？
　　还不及反应，我立时瞪大了双眼，豆大的泪珠先从眼眶中兀自滚了出来。我还没反应，它们倒先我一步了。我扳住师的肩膀，不由自主的用力紧抓。
　　师深深的看了看我，叹息道：凤洛走了，藤蓝从此只有一位阁主了。
　　天旋地转。
　　不可能，不可能的！！！！！
　　他说过要回来的，说过要回来。我们说好了，等他回来了会等着我，我在阁子里就再也不离开，永远守着他，宠着他，当他的左膀右臂。
　　可是…
　　双膝一软，我扑通跪倒在地，指甲扣住地板木缝，根根断裂。
　　垂首看着逐渐沾湿的沉香木，视线恍然模糊，又忽而清晰，木纹在吸饱了水分之后显现出来，根根分明，纵横绵延。
　　无声抽噎了一会儿，一息理智归于灵台，我咬着牙问道：怎么回事？
　　师依旧直立的看着我，一动不动：不知道，你去问隐主吧。
　　我抬手重重在木纹中锤了一下，丝毫不觉疼痛，嘶叫道：为甚，为甚，上苍就不肯给我一个好消息。
　　埋首的我，没有看见师别过了头，看向渐渐沉下的天幕，幽然道：有，今天是师的生日。
　　怔忡间，我恍然直起身子，对着师的侧脸，歉疚倏然浮起，却被巨大的悲伤又吞没殆尽。沉默半晌，终于从唇中吐出：对不起，师，生日…快乐。
　　说完这句话，我握紧拳，飞身向隐主的房间跑去。
　　隐主的房间没有点灯，但我知道她一定在里面的。一把推开房门，我再忍不住满心的悲怆，几乎是扑倒在隐主面前，哽着声问她：为什么！？他…..
　　隐主背对着我，虽然看不见脸，但能感觉到她同我一般的疲惫与悲伤。
　　听见是我，隐主回过头。她手撑着额头，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双眸，看不到任何表情。
　　我只闻她木然道：啊，是璇玑啊，你去问魂吧…….
　　隐主的声音，竟霎那间苍老。
　　凤洛，凤洛…
　　我的陌兮，这就是你要的结果么？
　　看见如斯的隐主，我心口更是一阵绞裂似的疼痛，再问她也是徒增伤情。
　　也不知是如何跌跌撞撞的跑到了阁子后山的瀑布旁，夜深如墨，烟沉如海。寒潭虽然不深，在夜中却浑不见底，犹如一头黑龙的嘴，潺潺作响。
　　水雾从瀑布飞溅在我脸上，冰凉的抚在我被泪水渍疼的肌肤上。
　　终于没有人了罢。
　　千疮百孔的心又再次开裂，难耐绞痛，我仰面跃进了水中。
　　洛，洛儿。
　　我疼你爱你，护你惜你，你毫不吝惜也就罢了，我只想静静守在你身旁，让我此生有所依凭。可是我们，于你心中竟是如斯的一文不值么？
　　当初第一次离开是因为你欺我瞒我，最终却还是因为不舍得而回来了。再后来，心如死灰，也抵不过你三言两语撒娇求情。
　　你，初见时锦丽白衣，风姿超绝，陌兮两个字，便深深刻在了那个初如红尘的女子心底。即便沧海变迁，那抹风姿，始终不曾断绝过。
　　绾发结情终白首，广陵散，命如琴弦。你的字句，我一直铭记于心，可是，难道那是你为自己预先埋下的伏笔么？
　　沉浸在冰凉的水中，浑身却如火烧般灼热难受。叠纱长裙在水中翩飞起伏，与三千秀发在漩流中纠缠不休，宛如无穷无尽的孽与缘。
　　双眸在水中酸涩刺痛，仿佛感觉不到任何悲哀的痕迹，又仿佛这一潭幽静皆化作清泪，无处宣泄。水压按着我的胸口，窒息，终于促使我放声嚎啕。
　　原来…即使以为早已结束了，即使以为早已经远离了，还是如此，如此的在意。
　　失去这个让我守护的人，其他的追逐，争夺，爱与恨，不甘和惆怅，全部都消失不见。
　　没有了心的根源，何谈爱恨。
　　对这个孩子，其实是一直当成至亲的罢。
　　在寒潭里浸了多久，我也不知道，无数次换气，直到筋疲力尽。从水里挣扎着爬上，躺在潭边的大石上，夜风飒然略过，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心痛，跟随着颤动着的风，一起簌簌发抖。
　　又过了许久，山间的雾气散去，渐渐露出点滴星光，下弦月弯如柳眉，尖锐的挂在树梢枝头。
　　我随手抓起一块石头，奋力向月牙儿扔去。
　　弦，弦就快要断了……
　　一个个的都扔下我了，明明说好要陪伴的……
　　忽然想到什么，我猛然一震，拖着湿嗒嗒的裙子跑下山去。
　　从对院翻墙而过，敲开他窗户的时候已是满身狼狈。也不知夜班三更像个水鬼似的出现在他窗外，会不会吓着他。
　　公子御打开窗户，微讶的看着我，担忧的皱起眉：你怎么了？
　　看见那个好久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的人，我只是瞬间崩塌。什么都不重要了，你们好好的就好，你们不离开我就好。就那么傻傻隔着窗户望着，我一边抽噎着，一变哭得像个小孩子一样断断续续道：你跟扶疏哥哥…都还好吧..有没有两个人好好的..只希望你们都很好..然后都不要不理我..我保证不添乱..淳也不见了…洛也走了..不想你们离开…呜呜…
　　御看着不成人形的我，虽是一头雾水，却了然的点头道：没有不理你，明天你过来吧，我好好陪你。
　　听见御的安慰，我本来已经干涸的眼角又如泉涌，串成珠子的泪往下一一掉落。
　　我闷着脑袋只顾着哭，御继续柔声道：你哥哥好久没来了，前两天回来看了看，我跟他聊到很晚。
　　听到扶疏哥哥的消息，我肩头又是一阵抽搐，抬头问：他都不理我…是不是生我气了…我又好担心…你们都是好重要的人…我…不要你们离开…
　　御金绿色的眸也跟着在夜色中闪了闪，抬手摸了摸我胡乱贴着头发的头，轻叹着说了一声：知道了。
　　我咬了咬唇，又道：下次看到哥哥，帮我转告他，我很想念他。
　　说罢之后，自顾转身离开。
　　那个时候，心里面再也没有任何妄念，只希望他们，我珍爱的人们，都能够好好的。
　　好好在一起，好好活着，活在我能够看见的地方，足矣。
　　回到阁子里，路过大堂，还有很多人聚在屋子里。他们诧异的回头看着从外面狼狈走进的我，一时间都静了下来。
　　我低头不看任何人，沉吟片刻，道：他死了，我殉他。
　　留下满堂惊诧，踏入空寂的内堂。
　　那一直在心底招摇，不曾忘却过的合欢花，凄然凋零。
　　我们终是，一去不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