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相思，相思记》勾弦

31、第二十一章 十丈红尘飞灰灭 玉人始自露真章（二） 在如此混乱

　　鱼沉被一个五大三粗来历不正的客人点走，我放心不下，本想爬墙照应着她。可是这天晚上亭里和大门实在是乱成了一锅粥，我根本无法抽身。找麻烦的人实在是有备而来，混在正经客人里面，寻着时机就给我们添乱。或是出言不逊，或是砸打院里的东西，我们又不能派人死盯着每一个客人，真真是搞得整个院里人仰马翻、鸡飞狗跳。
　　最头疼的是，因为捣乱的人混在客人中间，并且又都是找找小麻烦，并没有造成什么特别大的损伤，导致我们既不能好好做生意，又不能关门停业。我们只好每个人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尽量小心着分辨哪些是熟客，哪些是可疑的人。到后来，几乎每进一个生脸的客人，我们都要粗略翻看一下以往的来客记录，只要是没见过的，通通小心提防着，颇有些杯弓蛇影。我在亭里帮了一会儿忙，后来有客人点了我的牌子，我才从混乱中脱身出来。
　　这天院里人潮爆满，若是再往前个把月，那必然厢房就不够用了。幸而最近新建好了一批水榭，刚刚够使。
　　我尚不知道点我的是个什么人物，不过领路的小倌已经帮我安置好了厢房，我索性先行到了新的衣锦阁，有些忐忑不安的等待着。
　　我只等了一小会儿，衣锦阁的房门就被打开了。因为听说是个生客，我本以为要么像往常一样是个色鬼，要么是个找麻烦的恶徒，不料门外站俏生生地站了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那姑娘探着脑袋进来瞧见我，紧张兮兮的笑了笑。
　　我见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顿时松了口气，起身牵着她进了门，顺手把门带上。对她温和笑道：“晚上好，小姐怎么称呼？”
　　她乖顺地同我一起坐下，依旧有些紧张，小声问道：“我…我叫微蓝。我们两个都是女孩子，总不要紧罢？”
　　我怔了怔，忽然想起上次来浅香夸口说要包下所有姑娘的小丫头，不由“哧”的笑了一声，心想这又是个第一次来逛青楼的。有时候看着这样的小姑娘，真是觉得可爱得紧，对她的防备又少了几分，轻轻拍了几下她的手背道：“不要紧啊，微蓝怎么有些害怕，是谁欺负你了么？”
　　她低下头摇了一阵，嚅嚅道：“没…没呢，姑娘长得真好看…”
　　我没料到她会忽然这么夸我，倒有些不好意思，遂也赞道：“小蓝不也是个可爱的妹妹么？”
　　微蓝抬起头，小脸上一派清甜可人：“你怎么就知道我比你小呢？”
　　我一面心想这明明是很显而易见的事，一面又不舍得对她用太僵硬的语气，柔声哄道：“我喜欢当姐姐，这样不好么？”
　　微蓝不答话，挪挪身子坐得离我近了些，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道：“嘿嘿，真可爱。”
　　我心想，或许这丫头喜欢有个比自己小的，好像宠布娃娃那样宠着，于是顺着她的意思道：“要是小蓝喜欢当姐姐，那我让你当姐姐罢，我来做你妹妹，好不好？”
　　这丫头一心一意拿眼睛打量着我，依旧没回我的话。我以为她没听见，正有些怔忪，没想她猝不及防地把我拉到她眼前，在我颊上飞快亲了口。
　　微蓝进门的时候那样怯怯的，我根本没想到她会如此大胆。不过小小的震惊只持续了片刻，我马上回过神来，心思飞快地转换。
　　她亲了我一口之后，没再做什么，嘟起嘴道：“凳子太硬了，我们坐床上好不好？”
　　我心中暗笑着，心想敢情这丫头一点都不怕羞，她来点我恐怕就是想吃了我。
　　我在浅香当了快一年的红姑娘，从未与任何人有过肌肤之亲。最初是因为受世俗熏陶太久，十分看重贞操，到后来自然是因为心有所属，容不下他人玷污。
　　只不过我虽然一直守身如玉，但这客人同是个女子，根本不会对我造成什么伤害，因此我打心底里对她没有任何排斥和防备，反而有种隐隐的刺激。于是顺着她的意思与她携手进了内屋，在床上躺下。
　　“现下天气这么凉了，我们盖着被子说罢。”不等她回答，我就拎过床脚处的被子把两人裹得严严实实。
　　不知道是盖上被子太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微蓝的小脸一下子红起来：“你…你不要诱惑我。”
　　逗逗这丫头真的是很有趣，我玩心大起，吐吐舌头故意道：“人家是怕你冷嘛，只不过盖个被子，怎么是诱惑你呢？”
　　“可是…可是你看，你把我们都裹一起了。”她红着脸，嘴上这么说着，身子却不由自主靠紧过来。
　　“你刚才进门的时候不是自己说了么，我们都是女子，有什么可怕的？”我捏捏她的小脸，笑道。
　　这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偷偷从背后环住了我，不安分的双手在我背上游走，最后停在我腰间。她的头埋在我肩窝里，深吸一口气道：“璇，你身上好香…”
　　我听闻她的语气，忽然灵光一动。前几日在阁里跟姐妹们玩笑，说我没有试过鱼水之乐十分不甘，定要找个美人试上那么一试。那时候正好芊绮也跟我闹着玩儿，说要来点我的牌子，好好调戏我一番。我心想这丫头片子该不会是芊绮罢，不由心生窦疑，试探道：“小蓝是院里的人么？”
　　她抬起头，眼神都没有聚焦，一脸迷惘地看着我道：“院里？你是说你们浅香闺么…”
　　我见她失神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装出来的，于是打消了怀疑，凑上去打趣道：“本来以为小蓝很害羞，原来…你是深藏不露啊。”
　　微蓝的脸忽然红到了脖子根，眼珠转了一圈，似乎想了想，随后居然趁我不备把我推倒在榻上，整个人趴在了我怀里，小嘴在我颈间乱拱，估计是想亲我，却把我弄得痒酥酥的，害得我“格格”笑起来。
　　我这一笑，她愈发放肆了，小手解开了我前襟的扣子，就要伸进去乱来。我心想我一个挂牌的红姑娘要是被小丫头给吃了，那我这张脸以后要往哪里摆，自然不甘示弱，翻身反把她压住，在她耳边轻轻吹气道：“小蓝，你真的想要？”
　　果然她还是嫩了点，只是这样的撩拨就已经束手就擒，呆了片刻也未答话。我嘿嘿一笑，捏了捏她的小脸，心想要是本小姐吃你那也不算失身，反正又没损失，于是起身去锁房门。等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羞得把自己整个藏进被子里了。
　　我埋头看着被子里小小的轮廓，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很邪恶的念头——虽然我是头母狐狸，但是我可以变成男人嘛——只可惜我在这丫头面前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女儿身了，如果忽然变成了男人，恐怕她会吓得一命呜呼。
　　没办法，变不成男儿身，那我只好将就一下了。
　　我轻手轻脚掀开被子钻进去，在她耳边又呵了一口气，趁她发抖的时候解开了她的褥衫。本姑娘我虽没吃过猪肉，却见过猪跑。在花街白混了这么些日子，爬墙爬得也不少，各种让人面红耳赤的不该看的东西也都看了，按部就班依葫芦画瓢的使出来，对付个黄花小闺女也不在话下。
　　谁知道我的手刚按在她那两团小小的柔软上，她却像诈尸一样的忽然坐起来，倒是把我惊了一跳。
　　“小蓝不喜欢么…”我眨眨眼，可怜巴巴的望着她。
　　“呃…不是，只是忽然想起来…我家里晒的衣服还没收…我先回去了啊…”她磕磕巴巴的说了个理由，飞快把自己衣服整理好，爬起来一溜烟跑了。
　　我怔怔看着微蓝一路小跑的没了影，忽然觉得好好笑。

　　近日来接的客人大多都很棘手，每天都绷紧了弦不敢有丝毫懈怠，忽然接了这么个古灵精怪的孩子，倒是让我一下子松了口气。我关好锦衣阁算了算时辰，竟已经快四更天了，四面的喧哗稍稍平息了些。我赶到亭子里一看，找麻烦的人终究还是人，都回去歇息去了，于是也下了牌子。
　　我在浅香熬夜已成了习惯，虽然夜色已经如此之深，我却不想回去休息，不知不觉又飘回了南风苑。
　　公子御的煌玺殿是南风苑最大的私院，前厅厨房厢房侧厢客房书房一应俱全。如果是白天，我要找他还得费些小小的功夫，不过晚上从他家屋顶飘过，一眼就可以看见亮着灯的是哪间。
　　现下已经四更天了，他还没歇下，大概又是在处理南风苑的苑务。我见他如此拼命，不禁又有些生气，可惜等我站到他窗外，又不忍心敲开门来责备他。
　　或许是我在他家门外徘徊的次数太多，我们已经形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他的修为比我高，要察觉我的踪迹很容易，大多数时候我总是悄悄在他门口看一眼就走，这样的话他就算发现了我，也不会放在心上。不过如果我逗留的时间长了，他还是会开门来接我。果然，只过了一会儿，我就看到了背对着灯光的他。
　　虽然这会儿已经很晚了，他的兴致却很高，笑盈盈的看着我道：“真是可惜，你来晚了一步，今天我让人看了我生前的样子。”
　　我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却又因为他说的话再次发了愣。
　　他说…
　　他竟然如此直白的承认他不是活人么？
　　却疏忽了，是什么人能让他吐露身份在先，展露真颜在后。
　　我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之后，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可怜巴巴道：“我也要看…”
　　之所以我会一脸悲情的样子，是因为我料定他一定不会给我看。果不其然，他笑着摸了摸我的头，道：“谁让你不来早一点，都给人家看过了，过时不候哦。”
　　“什么啦，你又没事先告诉我，而且浅香这两天有人找麻烦啊，我根本就抽不开身的…”即使心中早已有数，我还是锲而不舍地想说服他。我真是，越来越倔强了呢。
　　令我深感意外的是，一向坚如磐石的公子御，也有滴水石穿的一次。我只不过那么随口哀求了一句，他迟疑着应了我：“你真的想看么…”
　　“当然是真的！我想看真正的你…”柳暗花明中，我猛然抬头看着他，眼中的尽是无尽的期待。
　　“好罢…”公子御无奈的笑了笑，背过身去。
　　我知道他答应的事，一定不会食言，心里雀跃得难以言表。心知他此时正在施法回复他原先的容貌，大气也不敢出得盯着他的背影。
　　再他重新转过身的那一霎那，我只觉得喉头一阵哽咽。
　　我终于见到真正的御了…
　　却不知晓，我对这个人的牵挂，从今往后，变得再也不可放下。
　　其实我对他的样子并不在意，不管他是玉树临风也好，丑陋不堪也罢，我只想见到原本的他。或许因为我早就知道他的身份，所以一直觉得南风苑的公子御，并不是真正的他，而是覆盖在真实上的一个幻影。这个幻影太让人抓不住摸不着，实在太不踏实，才会让我迫切的知道原本的他是什么样子。好像有一天如果他不见了，我才能凭着记忆重新找到他。
　　而如今，我终于梦想成真了么，即使这个梦，也从未被我发觉过。
　　他转过了身，已经换了一副脸孔，虽然陌生，却居然正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此时此刻，我面前的人已经不是一脸邪笑的公子御，而是一位修眉细眸，下颔尖尖的美人。说他是美人，是因为…
　　“御…”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很吃力的吐出一个字。
　　“嗯？”他含笑看着我，令我快要丢掉魂魄。
　　“你…其实是女孩子罢…”
　　他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无奈道：“很像女孩子么…”
　　“你你你…你也长得太秀气了罢！”由于太过激动，我很没有礼貌的拿手指着他，不恰当的表达着我的感情。
　　如果他是个普通人，恐怕会为我的话生气，可是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是谁？他是南风苑的魁倌，飨誉京城花街的公子御。只是无奈了那么一下，他就恢复了以往的淡定自若：“我就说我长得好看罢，你偏不信我。”
　　“怎么会…”我痴痴的看着他，伸手想要碰一下他的脸，看看他会不会只是个幻影，一沾到就会消失。但我的手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就停了下来——他的眉很淡，不是斜飞入鬓，而是细如柳叶；他的鼻尖很翘，不是英气挺直，而是娇俏可人；他的唇，不是削薄尖锐，而是像我一样秀美若樱。他并不像玖煞那样俊美无匹，也不像凤洛那么灿若日月，我的公子御，真的是像女子一样秀气而美丽——他美丽得让怯懦的我，没有勇气去触摸…
　　“我的名字，叫遥。”他见我如此失神，微笑着补了一句。
　　原来是这样啊，我终于见到了原本的他…
　　“你等一等…”
　　此时的我已喜不自禁，凭着一股上涌的血气想要把什么都呈现在他面前。我在他面前转了个圈，也恢复了我本来的样貌。
　　“既然你让我看了你的样子，我也不能让你吃亏是不是？”我借着他房里的烛光，拼命想要观察他的脸色，想要从他脸上捕捉到一点特别的什么。只可惜，不论是真面目还是假身份，他的脸都像秋水一样，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见他但笑不语的样子，微有些失望。说实话，我的真身虽然不是天姿国色倾国倾城，但好歹我也是九尾狐族，一副皮相人间男子少有能够不动心的，在京城花街也算得上是佼佼者了，可惜我竟然还是不能入他的眼么…
　　我一向猜不透他的心思，不敢确认他现在到底在想些什么。我拼命的想让自己不去多想，但脸上的笑意还是有些僵住了，不自觉的开始胡说：“我决定了，一定要色诱你，直到成功为止！”
　　其实当时我说这句话，也是半真半假的玩笑，我就算有这个心，也是没有这个胆子的，那样说不过只为演示我的不安。可惜这话一出口，我却更局促，更加小心翼翼地查探着他的脸色。或许从这时候开始，我又养成了一个不好的习惯，就是面对他的时候，我越紧张他的反应，就会越慌张，说错越多话。
　　那个时候，他的回应倒是很淡泊：“为什么？”
　　“你的反应…还真奇怪。”果然摸不透他在想什么，我接口道。
　　“哪里奇怪？”他在桌旁坐下，笑意盈盈的看着我。
　　“本来以为你会说不行，结果你却问我为什么，不是很奇怪么？”我垂着脑袋，又开始胡思乱想：“还有，这有什么为什么不为什么的…”
　　“为什么要打击你呢，有些东西，大家心里有数的。”在他私院的书房里，通夜不灭的烛火下，他忽然间就扔给我这么一句五雷轰顶的话。原本我的下一句是“喜欢了就是喜欢了”，可是他那么无情的打断了我，让我那一句话再也说不出口。
　　真相第一次赤裸裸的摆在了我面前，从认识他起，我就时常莫名其妙的被抛上云端然后又被踩在脚下。不过如此坦白的说出这样的话，还是以一次罢…
　　听完那句话，我原本还窃喜着的心好像被重重的捶了一下，突然就有些乱糟糟的。我慌乱的看了他一眼，想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话：“你真没劲，不理你了…”说罢转身走到了门口，就要夺门而出。
　　“呵呵，好啊。”公子御在我背后没心没肺的笑了笑，回到案边坐下，埋头道：“我正在处理苑务呢。”
　　这句话飘进我耳朵里，真的是气不打一处来。可是我真的是个扶不上墙的阿斗，在他面前，就算有天大的火气也不敢发。我安慰自己说，也许他是在想他的苑务，所以才没有专心听我讲话罢，于是又很没脾气的道：“那你早点休息，我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