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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不惧寒冬苦 经艳雪末初承露 抱着一颗向 ...


  •   楔子

      正月十四,正值元宵前夕。
      在人间,已不知不觉度过数十年春秋,身上沾染上了太多世间烟火,早已无心修行,索性只想快意江湖,做个潇洒快活的普通人。
      年关时节,各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我自然要出去凑够热闹。
      这天傍晚,闲来无事,我便披了一袭大麾,独自到街上闲逛。
      明日元宵,有花灯齐放,闹市中早有人开始准备,一派繁华景象。
      我漫无目的地穿街走巷,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渐渐来到了一片陌生的街区。
      无意间抬头一看,街口上伫着“花街”的牌坊,不由面皮一红。
      我虽是天性多情的九尾狐,受人间礼教久了,自然也含蓄了起来。
      怎地走到这烟花之地了?
      我正待转身离开,从旁边最富丽堂皇的那间阁子里,走出一位气度非凡,微有些冷厉的男子。光线混杂,他的容貌我瞧得不甚真切,却实实在在吸引住了我的目光。
      他不偏不倚衣袂翩飞地向我走来,一个不留神,竟就到了我面前。
      只见他勾起唇角对我笑了笑,也不说话,递给我一张花笺,便又翩然回了他那灯会辉煌的阁子。
      生性风流的我,竟然被那玄衣男子的笑容电了一电。我惊异地想,花街柳巷,也有如此人物,我好奇进去看看,也无妨罢。
      这么想着,指尖颤动着打开了那封芬香四溢的花笺。

      花开,花落
      缘始,缘终
      情真,情痴
      心有不甘,奈何天
      命中注定的相遇
      曾经的你我
      都已随风而去
      聚在一起,放下心中的不快
      夜夜春宵
      歌舞升平
      曾几何时的梦
      现在你我共享中

      即便对于看惯生死别离,人间疾苦的我来说,如今再看这几行字,依旧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然而当时,我只是单纯地想,原来这间华丽非凡的阁子叫做浅香闺,名字倒风雅,也正如花街的气氛,处处透着旖旎。
      眉梢眼角一跳,我就这么进了那间青楼。

      在我落脚的京城里,“花街”其实不是一条街,而是一片街区的代称,因此处青楼聚集,故称花街。这里的青楼不多,但规模都很大,几乎每间都能占到一整条街,而浅香则是门脸最豪华的青楼之一。
      我收到花笺的浅香闺坐落在一片湖落旁,有许多楼阁依湖而建,门口大厅上玲琅满目地挂满了牌子,上面写着班小倌的名字丹青。再往里走,则是一条曲折的长廊,越过一片水域,到达湖心名曰憩雨的亭上,亭里坐着负责引路的当值小倌。
      我点的第一个倌儿叫做猫儿,他也是我在浅香认识的第一个人。
      猫儿将我领到一处幽静的客房,品茗言欢。
      他不过十四岁上下年纪,还是个活泼爱动的大孩子。同他聊天,整个人也觉得轻松愉快很多。
      猫儿告诉我,他在浅香有个很疼爱他的爱人,叫做恋儿,他们不久之后就要在浅香成亲了。见他一脸的幸福,我也暂时忘却了曾经见过的满目疮痍,含笑恭喜了他。
      猫儿说,如果我喜欢,可以把他当作弟弟,如果不开心就拿他出气。
      其实对于我这种孤家寡“人”来说,有个亲人一直是件梦寐以求的事,所以,我怎舍得在他身上出气呢。
      几乎就在一念之间,只因为有了这个惹人疼爱的弟弟,我递了名帖,决定也到这间阁子里来作倌。
      花街的小倌分两种,红倌可卖身,清倌只卖艺,绝不逾矩。我因打探过了这里的规矩,知道这里的青楼倒也不是我想象的那样,绝不强求逾越,反而也都附庸风雅,才放下心来。
      从猫儿那里出来之后,我拿到了通知考核的帖子,被安排在招收新人的涉香楼等候。
      为我考试的是一位名颇为俊俏公子,与我幻化的相貌年纪相当,轻摇着折扇,带着一脸温和的笑容踏进了涉香楼的东厅。
      那考官向我彬彬有礼一揖,道:“小生宛容善非,姑娘有礼了。”
      我忙扶起他,学着戏文里的形容道个万福:“公子莫要多礼,折煞小女子了。”想了想,又道:“公子喝什么茶?”
      善非合上手中的扇子,挑起我的下巴道:“美人姐姐泡的茶,想必怎么都好喝。”
      我垂眸作羞怯状,跺脚啐道:“刚想说公子文质彬彬,怎么这就轻薄起来了。您稍等,我这就去泡茶。”说罢一闪身进来里屋。
      善非一把拉住我,将我带入怀中,促狭道:“泡茶太慢,面对如此美人,小生只想好好怜香惜玉一番。”
      我没料到他说风就是雨,惊了一跳,努力压住乱跳的心儿,笑道:“公子说笑了,比起浅香的三千佳丽,我又哪里美了,只不过是弱水一瓢罢也。”
      这位考官的心思恁的难以捉摸,我还以为他还要做些什么让人面红心跳的事,他却就此放开我,背着手挺直身子道:“就到这里罢,你是个很有礼的姑娘,可惜缺乏待客之道。你从头到尾都称我公子,也不告诉我你的名字。”他含笑摇摇头:“姑娘若真有心到闺里卖个艺,不如先在闺中待几日作个客人,看看我们的小倌们如何接客?”
      本来我自以为凭着我几百年的道行,和我纯正美好的狐妖血统,要勾引个考官不是难事。谁知这里既然重艺,媚术自然不起作用。听他子丑寅卯地说了一番,我的心渐渐沉了底,阴着脸出了涉香楼。
      浅香的院子很大,亭台楼阁鳞次栉比,互相勾心斗角,华美非凡。我漫无目的在院里晃荡着,目之所及尽是一步一景,不时有绝色的院人走过,带笑像我点头。我抬头望了望朦胧的月色,耳边传来远处水榭里的丝竹声,忽然想要去挖掘那些风花雪月的故事。
      心弦,被触动了啊…
      我扫去方才因考核失败的落寞,兀自笑了起来。既然要在人间体验所有的爱恨,那么就耐心待下来,去体验那个鲜明的世界罢。
      我叫住一个路过的院人,让他带我去开了一间厢房。
      既然要在浅香长住,不妨在去花街其他地方走走。我灵光一动,想起考核前让我细阅的阁规。那里面提到浅香入名在册的小倌统统不许踏足的另一间青楼。
      说来奇怪,虽然同是青楼,应该也是井水不犯河水,互不相干的,为什么不许小倌去对面的南风苑?
      浅香闺与南方苑只隔几步之遥,我从浅香大门出来,只觉得腿还没伸直,便已进了南风苑大门。
      若说浅香闺是繁华秀丽,那么南风苑则是清儒雅致。
      这,便是我对于那个地方的第一印象。
      因是相似的地方,我还算是轻车熟路的找到了院落的名牌,目光掠过一干介绍,落在了他们院主人、三当家叶离风的名牌上。
      叶离风,温和随意,昼伏夜出。
      昼伏夜出,很是适合我的习惯,于是选了这位有着温和名字的公子。
      看门的倌人很快通报了我这位客人的要求,又很快从内堂跑了出来,满脸堆笑地向我歉道:“三当家不在苑里呢。”
      虽然这位倌儿礼貌十足,但是莫名其妙的,我心里浮起一丝不悦。
      既然来都来了,那就另选一位罢。
      摸摸下巴,目光再次扫过挂在墙上的名牌。
      公子御,多情而无情,不能给你幸福,却可以给你舒服。
      我相信我那日选择了御,绝对是因为这句挑衅人的话,我也绝对相信,无论时间流逝了多久,我都会记住这句话。
      那么,就是他罢。
      “本小姐今日心情不佳,不想再听见什么他不在或者没空之类的话。”
      我玩心忽起,有意要耍耍脾气,于是向通报的小倌毫不客气地扔下了这么一句。
      按理说,作为一只修行多年得道成人的妖,理应淡定从容,处变不惊,温柔婉约,但我却一直改不掉我那骄纵蛮横的小姐脾气,估计这也是我不能继续修行的原因。
      在我堕入红尘之后听那人讲过,他喜欢的我,就是那个飞扬跋扈的我,不希望我为任何人改变。可惜,可笑,我始终不能猜出他真正的心意,每每为了自以为为了他改变,却总是走错。
      引路小倌被我的无名火吓了一跳,很迅速地把我领进了一间清雅幽静的雅间。
      迎接我的是一位自命风流,带着邪佞笑容的男子。
      我蓦地愣了一下,这人虽然栩栩如生,却丝毫感觉不到生气,竟是个殁了多年的人。
      没想到,京城的花街如此精彩,我心中大叫有趣。
      房间里燃着龙涎香,静立着高挑纤瘦,身着繁复礼服的他。
      这幅场景,在我今后对于初遇的无数次回想中,逐渐曼妙起来。
      凝望着浑身缠绕着香雾的男子,神思霎那间有些恍惚。在这须臾恍惚中,那长身玉立的人已缓缓回过身,挑了挑额前的发:“小姐为何说要见识御有多厉害?”
      微微一怔,原来看门的倌人听到了我无意识的自语,又鸡婆地转告给了他。然而听到了又如何,我仍然高昂着我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脑袋,骄傲道:“你不是说能让人舒服么,我就来见识你是如何让人舒服。”
      公子御并没有马上回答我的话,只是看了看我的衣服,幽然道:“我只是说出事实而已,小姐何以来势汹汹,请先落座罢。”
      眉梢不自主的一挑,我挽起丝滑如墨的长裙坐到他对面的椅上:“我坐了,然后如何?”
      那妖异却淡定的男子饶有兴趣的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悠然道:“喝点什么?”
      面对如此冷淡平静的他,我倒消去了焦躁,也不再抱着猎艳纵情的心态,渐渐恢复了如常的冷态,抿唇只道:“喝酒。”
      公子御勾起薄唇笑笑,转身到雅间一旁的柜中取酒,问我:“小姐怎么称呼?”
      我怔了怔,脑中的画面依旧还定格在他勾起的邪魅的微笑上。唇薄的人情也薄,忽的闪过了这么一个没来由的念头,接着随口答了我给自己起到花名:“我叫璇玑。”
      他从柜中取了酒来,为我和他自己各自斟上一杯,然后端起红彩漆酒杯,饮下荡漾的淡红色的液体:“女孩子还是不要饮太烈的酒好,擅自取了院里自酿的梅子酒来,先干为敬。”
      我也端起那如血般艳美的酒杯,轻晃了晃,抿一口那酸甜微辛的酒汁。确是符得上他们清新淡雅的院落。
      饮了酒,有些沉默。我眼光一转,恰好落到他沾着一滴酒液的唇角,玩心又起,于是拂袖放下了杯子,凑到他身旁暧昧道:“坐也坐了,喝也喝了,怎么该拿你的看家本事出来了罢。”
      公子御似是没料到我这初次登门的女子也会如此张狂,摸了摸鼻尖,皱眉道:“看家本事?御既没有倾城容颜,也没有文武双全,小姐要看御的本事…”
      我抬头看着他幽深的金绿色的眸,不觉竟有些紧张。他注视了我片刻,忽然温和的笑了笑,伸手摸摸我的头,像对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般,轻轻吐出了他的回答:“只怕今天不行呢。”
      叹了口气,我忽然什么心情也没有了。然而很奇怪的是,被他抬手一拍,我竟真如一个被驯服的淘气孩子,托腮忧郁道:“真是没趣,自己想要的永远得不到,不喜欢的偏偏死乞白赖也要往上贴。”
      我到院中的时候已是午夜,不过闲聊了几句,公子御便露出了疲惫的神色。既然没有了戏谑的心思,我也不便一直打扰他。饮了最后一杯梅子酒,我起身告辞。
      公子御送我到了门口,还没走远,忽闻见身后他低语了几句,依稀是一首诗:
      既不回头,何必不忘。
      若是无缘,何须誓言。
      今日种种,似水无痕。
      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这几行熟悉的字句另我情不自禁停下脚步,猛的回头瞧了他一眼。他只是静静靠在门口,淡笑着向我点点头,然后隐没在熄了灯的房间中。
      我抬起衣袖轻掩了一下自己失态的表情,闭眼静息凝神,却发现袖口已沾上了公子御房中的龙涎香。
      转身离去的我,没有察觉到命运即将在我身后张开的巨大的网。对于危险,我一向不甚敏锐,不像是对于香味,总能先知先觉。

      回到浅香的时候本欲在找猫儿秉烛夜谈,他却早已经睡了。正在看亭的容色清秀的少年来接了我,说是名字叫做岚,我是他正式接待的第一位客人。
      岚领我到了客房,先行向我弯腰一揖,低头浅浅笑,很是腼腆的样子:“小姐怎么称呼呢?”
      我便拿了刚才起的花名,也温柔笑道:“我叫璇玑。”
      外面天寒地冻,岚却身着薄衣素锦,让人看了不禁有些心疼。见他穿的衣服,我不禁皱了皱眉,这个细小的动作却被仔细的岚发现了,他问我道:“璇玑小姐是有什么心事么?”
      不想这么快就被他识破了,我眼珠一转,瞅见房内放置的暖炉。我将暖炉提过来放到脚边,故意拉了岚坐在身旁道:“我睡得晚,岚不会很快就走掉吧?”
      岚低垂了垂眼帘,长而细密的睫毛覆住眼眸,微有些颤抖,竟比女子还要秀气。岚温和的笑了笑,道:“走?这里是岚的家,岚会一直陪着小姐的。”
      是了,这里是花街柳巷,烟花之地,除了像我与御这样的异类,哪里会有人自愿进来作倌。想必这位腼腆的少年是被买回来的。
      不过听岚这么说,我忽觉得心里暖暖的,不由靠过去倚在岚的肩上。岚伸手揽住了我的肩,但身子有些僵直,我心里不由得暗暗觉得好笑,他该不会是害羞吧?
      后来果然听岚说,他出身寒门,才来到了浅香。明日是元宵,然岚提到这团圆佳节,却是掩饰不住的哀伤,我知是他想家,触动了哀思。
      岚陪了我很久,这个孩子,礼数周到却有些生疏,腼腆羞怯让人不知如何是好,让我这个很少考虑到别人的,也不禁起了要照顾他的念头。
      抬头望月,时辰已经很晚了。看着岚纤瘦的手支着头,眼睛止不住往下落的样子,我也觉得乏,便回厢房歇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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