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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四章 解释春风无限恨 琼楼台上言少清 ...

  •   凤洛点了不语以后,我没有马上回浅香。心想既然来了,不如也玩一会儿罢。
      我在大门口很没有形象地东张西望,突然下巴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顷刻之间,从醉江南的内庭走出一位明眸皓齿,云鬓高髻的绿衣丽人来。那美人左右逢源,娴熟地招呼着来往宾客,不一会儿就翩跹到了我身侧。只见她敛袖垂眸,礼数周到地向我福了福,笑道:“这位客人好面生,可是第一次来?我是醉江南二楼主陌绿衣,妾身有礼了。”
      “你是…月月月月月…”我指着她半晌没说出一个完整词儿来。
      果然人前人后两个样,对客人和私下里跟我们在一起,语调气度完全不一样啊。就她这德行,化成灰我也认得!
      她闻我如此唤她,也微怔了怔,把我拉到僻静处,上下打量了一番,疑道:“…小叽?”
      我点点头,狠戳了一把她的脑袋道:“好哇,你在这里都当楼主了,居然不告诉我!”
      她一脸无辜地揉揉脑门道:“我本来就一直在这里啊,凤主隐主都知道的…”
      敢情只有我一个人上当受骗,我很受伤啊很受伤。我白了她一眼,忿忿道:“肯定是凤主想着你能方便他来胡搞乱搞了,所以才对你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对罢?”
      “哎呀,别说的那么难听嘛。”月夕谄笑着挽住我的胳膊,道:“你不是想见司幽么,我带你去见他。”
      “你别想收买我,我也是因为凤洛说要点他才来的。”月夕不走运,我是个软硬不吃的人,死活要兴师问罪。
      “你先跟我来嘛,你知道今天包了司幽的是谁不?”那死丫头片子凑在我耳边,故作神秘。
      “是谁?”不过她这话真正吓了我一跳,我在心底念了一万遍平时不怎么问候的阿弥陀佛,祈祷那人千万不要是公子御。
      “是鱼沉。”我想她猜到了我的心思,吃吃嘲笑我道。
      醉江南的人丁不似浅香那般兴旺,楼里多余空闲的院子多的是。但凡新人进来都能分到独属的私院,不过接客也只在自己住处接。
      此处的倌儿分为七级,以琴弦为数。司幽和不语同为七弦魁倌,身份自然尊贵异常。他居住的角曲苑是一座陡峭高塔,巍峨险要,与我以往见到的任何私院都不同。
      要爬这么高的墙,对普通人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不过这还难不倒我。月夕将我送到楼下,回去打理苑务,继续做她的二苑主“陌绿衣”了。我提一口气,飞身往上寻到了司幽与鱼沉所在的顶层。
      我躲在阑干后,探头往里望去,只见一位俊美非凡,却带着超脱世俗之清奇的男子靠窗坐着,抬头看向不知名的远处,想必就是醉江南的镇苑魁倌司幽了。
      幸好他是靠着我对面坐的,不然翻墙上来正对着人家,非得吓死我不可。
      厅内视线光顾不到的地方传来熟悉娇媚的女音:“美人你好冻人,人家第一次来,你就不能温柔一点么?”果然是鱼沉。
      她竟然会说这么肉麻的话,我得瑟一下,脊梁上一股冷风吹过。
      从我的角度,正好看见司幽曲线分明的侧脸。他眉骨、鼻尖、下颔的线条并不像四葬那样棱角清晰,也不像公子御那样柔和温润,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绝美平衡。他不笑的时候,有一种绝世独立的清俊。而我恰巧看见他勾起唇角,姿容潋滟扬洒地笑了笑,霎时犹如那句名动天下的诗句“解释春风无限恨”一般妖娆多情。
      尽管花街美人辈出,可能与之媲美的人,我那时只见过一个。不过司幽太冰,即使相识之后,我也只对他保持着远观敬慕之心。
      司幽那完美的一笑,将我的思绪拉得太远。我好容易回过神来,闻见他漠然道:“怕冷就不该找司幽,温柔我不会,你找错人了。”
      鱼沉干笑了声,无语道:“好罢,找都找了,难道退货不成?冷就冷点咯。”
      “退罢,我就这样,爱看不看。”天人一般的男子转过眼光,朝着身后斜睨了一眼,道:“或者你下次多穿点衣服来,我这不供应火。”
      他那眼神估计鱼沉没有看到,不过我确实真真切切的看在眼里,冻得我在初夏里打了个冷战。与那一笑较之,完全是从天堂打入地狱的滋味啊…
      鱼沉走到窗前,尴尬趴在围栏上,嘴角抽搐道:“得,那我陪你看月亮!”
      “掉下去,我们不赔棺材的,客人。”司幽打了个呵欠,像说着一件百无聊赖的事般告诫道。
      “这里很高么,我刚进来的时候,也没注意。”鱼沉探着脑袋往外看了看,立马缩回脖子。
      “不算高,十几层而已。跳下去应该不会很疼,下面有司幽多年残留的瓜子壳。”
      “司幽…小幽幽,我叫鱼沉,很高兴认识你哩…”鱼沉背过身子,扶着脑门,明显有些神智错乱。我惊奇的发现,原来她竟然恐高啊…
      司幽起身,悠哉游哉得到一旁榻上躺下道:“看来你不太舒服,坐下休息会儿罢。”
      鱼沉缓慢挪步坐下,委屈道:“我站你坐,我坐你躺…”
      那莫测的冷美人又是一笑,调侃道:“你若是躺着么,我就飞了,是否?”
      黄衣女子被他作弄得有些着恼,并步滚到榻上也躺下道:“那你飞个给我看?”
      我正好奇,这声名在外的魁倌会怎么回答她,不料司幽竟真的起来从窗口跳了出去。鱼沉和我同时张嘴惊呼救命,我差点显出真身飞过去救他,鱼沉也忘了自己恐高这茬,趴在窗口惊恐地往外看。
      谁知司幽落了没几尺,收紧腰间的绳子,稳稳当当停在了半空中。他不知从哪抓了一把瓜子,磕道:“又不是你跳,叫什么救命。这里好像很冷,你帮我拿件衣服罢。”
      鱼沉跺脚气道:“衣服没有,我有剪刀…”作势要剪掉拿跟绳索。
      不愧是镇苑魁倌,冷美人面不改色,抬头道:“剪刀不要,去拿件衣服过来就好。”
      我想换作是我,恐怕早就经不住折腾自己告辞掉了。鱼沉姐姐又哪里受过这等刺激,翻上窗台冷笑道:“不要,我要抱着你一起飞下去…”
      我心想那司幽可不知鱼沉姐姐会法术,此时总该劝劝了罢,若是闹出人命,看他怎么收场。谁知他不慌不忙自己剪断了绳子,从背后抽出一只巨大的伞撑开,四平八稳地落了下去。一边落还一边笑道:“送客…”
      鱼沉姐姐气急败坏,化作一只猫头鹰,拍拍翅膀飞走,留下一句话盘绕在空中:“司幽你真是个冷面笑将!”

      我从司幽的角曲苑下来,回大门口找到月夕,身上余寒未消,还有点一愣一愣的。月夕见我神色古怪,轻推了下我脑袋,问道:“你没事罢,见着司幽了?”
      我点头,郑重道:“我可从没见过那么厉害的倌儿。”
      月夕也附和道:“那是,他和不语两个,啧啧,连我见了他们也要退避三舍。我估计他俩在醉江南的分量,有浅香四大执事和所有魁倌头牌加起来那么重。”
      “那么强大…”我捏着下巴,心中忽又起了争强好胜的歪心。
      不愧是我的知交好友,月夕一眼就猜出我的心思,忙告诫道:“你没见凤主鱼沉接连碰了钉子,估计他今儿个已经烦了,你再去打搅他,恐怕下场更惨…”
      我抬起头,冲她嘿嘿一笑,道:“本小姐就喜欢挑战难题,这回带我走正门罢。”
      醉江南二苑主“陌绿衣”扔给我一句自求多福,无奈再次带我去了角曲苑。
      在这片街区低矮华美的院落中,那座高耸的尖塔,尤为能够显出此间主人的孤僻。我站在那黑漆漆未点一盏灯的塔下,努力抗住它给我带来的沉闷和压抑,敲门问道:“请问,我可以进来么?”
      虽然声音不大,但空荡荡的楼层将我的话音扩大了许多,想必主人能够听见。
      倏而,美若天人的七弦魁倌披好一件外衣,亲自下楼为我开了门。他埋着头,看也不看我一眼,只道:“进来罢。”
      我跟在他身后,随他上楼,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显得淡然平静:“司幽这个名字甚好,于是我点了你。”
      他踱步到桌旁,不紧不慢坐下,又不紧不慢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如果是因为司幽的名字而进来的,恐怕你会失望。”
      见识过他的尖利,我丝毫不以为忤,轻笑道:“司幽的话有理,不过我只是说你的名字好听,除此之外并没有别的期望。没有期望,又哪里来的失望呢?”
      听闻此言,他总算把定格在自己指尖的目光挪起来,眯眼打量了我一下,微笑道:“说的甚是,不知你是要茶水还是酒水?”
      我松一口气,心知他暂且对我没有敌意了,算是过关。我素爱饮酒,况且做不来矫揉作势的样子,自随性选了酒,道一声劳烦。
      不一会儿,一位轻纱薄裙的美貌丫头端个托盘上来了。盘里装着一只银质酒壶,两只红漆小碗,她的纤纤玉指勾住酒壶,为两只碗儿斟满,遂欠身告退。
      我暗赞一声,司幽的丫鬟也如此动人,丝毫不逊色于花街里有名头的姑娘,又仔细去看那酒。精致的小碗里盛着澄明的液体,里面漂浮着几瓣粉嫩的桃花,十分诱人雅致。
      不待司幽招呼,我自行在桌旁坐下,举起漆碗抿了一口。那酒清醇可口,只有酒的香味,分毫没有酒的辛辣,在唇齿间消融的桃花瓣,更是拨人心弦。
      我看着碗里的酒汁,忽然想起了几月前,同是红漆酒器盛住的那杯梅子酒,心尖上浮起一丝忧伤,却依旧笑道:“人说借酒消愁,不过我看这样清新恬淡的美酒 ,能让人不忍心愁呢。”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他也举杯共饮,叹道:“司幽还是比较相信这诗里的意思的。”
      我的视线随着酒水里花瓣的起伏而逐渐失去焦点,愁意更深,默然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奈何抽刀断水水更流。只能随波远去,漂荡到不知名的远方,零落成泥罢。”
      如果有人看见了当晚举杯相谈的我们,可能会惊奇,在如此美人面前,我竟丝毫不为所动。而自从拿起那杯酒开始,我的思绪就不断的往别处飘去,酒入愁肠,只想与人倾诉而已。
      或许司幽并不讨厌我,是因为我自始至终,都把他当作知己。
      而我把他当作知己,是因为虽然我从未对他提过有关于公子御的半个字,他却能听懂我的话。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那冰雪玉人,婉转吟出这句诗。
      “香…是啊…香如故。”我放下酒杯,抬头眺望窗外,目光不由自主投向了街口的南风苑,喃喃道:“可是我已经不记得那香是什么味道了。”
      司幽的目光随之也望向窗外,却飘上了空中的明月:“今晚月色不错,不知等会儿是否会被遮盖住。”
      他的话也带起一分惆怅,我忽的发现是我莫名的低落影响了他,随即挥退我那无谓的烦恼,回头笑道:“月亮遮住了明天还会出来,无妨。”
      他伸手支起脑袋,慢吞吞道:“遮住了,明天再来就已经不是原来的了。”
      微笑了笑,有感而发:“月亮还是原来的,只是看他的人觉得不一样了,况且世上本就没有留住不变的事物。”
      他端起杯子小酌一口,突然问道:“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可否跟司幽讲述?”
      我不料他如此敏锐,微怔,低头释然道:“其实刚才已经说过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其实我早就知道,诸如此类的地方,是得不到真心的。从一开始就应该谨记,不要太当真,让自己警醒着不动心,可惜还是不争气了。”
      “流水无意,那便不是命中人。”他闻言劝慰道。
      我无奈强笑:“司幽说的对,这些我都明白,只不过,暂且还没走出来。伤心了,可是还没有欲绝…”
      “世人明白那么多道理,又有何人能够完全做到?走不出来就别理会了,说不定时间真的能冲淡一切。”被我惊为天人的魁倌眸中第一次露出真切的关怀,那温和的容颜,好似春风拂过。
      司幽的话,永远与别人不同。他从来不会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劝解我放弃愁苦,而是让我顺其自然,好像忘记或是不忘记,都是天命钦定。可是每次与他说过话之后,我都能暂且压住翻涌的内心,宁静一段时光。虽然司幽连我的名字都不知晓,但在花街度过的漫长时光里,唯有此一人,是我真正的君子之交。
      我嫣然笑了笑,直言不讳:“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能与司幽谈这些,是我的荣幸与福气。”
      “过奖了。”他绝美的脸上浮起笑意:“什么都靠自己,别人说再多也没用。”
      我点点头,起身辞道:“不打扰司幽了,下次来的话,不如带些礼物给司幽罢。”
      他疏懒的依在桌上,打趣道:“那就麻烦了,老板抠门,帮我带些食物罢。”
      我站在楼梯口,回首应道:“我会记得的。”
      其实直到现在,我才想通一件事。这些年里,我的身边陆续有过很多不同的人,或是俊美无双,或是温柔如水,都无法让我真正的屈服依赖。我对他们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譬如对凤洛的疼惜爱护,但那都不是我心底的归属。
      那个地方,早已交给一个人保管。
      我避开了所有人,从醉江南独自出来,早已忘记了和凤洛斗气的事,满心都是另一种急切。
      此时此刻,我只想马上见到公子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四章 解释春风无限恨 琼楼台上言少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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