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二章 影占徘徊处 路转庭院深 我本来不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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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听见公子御向二位香主坦白了自己对葬大人的感情后，我就默默下了决心，永远不再见他了。他的身影消失许久，我才回过神来。扬起头，发梢被细腻的水汽沾在了脖颈间，渍得麻痒难受。
在我面前，有个紫衣紫发，衣饰雍容，眉目间却满是温柔的人正举着一把伞关切看着我。
我一时错愕，不晓得该逃走是好，还是马上认错道歉。隐主只字不提，朝我和蔼一笑，把我手上的托盘放在窗台上，拉着我僵硬的手把我牵回了她屋里。
她燃了香，用一张很大很软的缎子将我裹起来轻轻擦干，从柜子里拿了衣服让我换上，最后倒了杯热茶。她从头到尾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浅浅笑着，让人看了觉得安心、平静。
隐泪好像照顾着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孩子一样照顾着我，任我呆呆看着她，一脸傻气。收拾干净以后，她摸了摸我的脑门，真的用对小女孩说话的语气问道：“好了么？要不要跟我一块儿去中厅里？”我傻乎乎点了点头，又被她拉着去了内庭。
浅香的外堂夜夜灯红酒绿声色犬马，来往的客人和小倌姑娘穿梭不息，偌大的畅湖上都映着两岸水榭璀璨的灯火。可是要真的说热闹，外堂却及不上内庭。
随着阁里的倌儿日益增加，内庭里几乎已经不分昼夜，无论什么时候总有人聚集在中厅里玩闹。形形色色的美人聚集在一处，比之外堂最大的筵席，也要精彩千百倍。
我木讷的看着闹得沸反盈天人群，只牢牢抓着隐主的手。
白檀念倪见了隐主，一脸讪讪地来打了个招呼，撇嘴道：“泪你来啦，陌兮那孩子最近真的疯得厉害了，他真的给那个客人朱砂买了座水榭。”
我捉着隐主的手颤了一下，偷眼看了看念倪，又看了看隐主。
隐泪道：“他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由他去罢。”
念倪见隐主对凤洛的事不闻不问，也没趣地走开了。等他走远，紫衣丽人才柔声问我：“你想好了么？”
我心头一动，暗想隐主大概已经识穿我的身份了，点点头道：“嗯，想清楚了。不过隐主，能不能帮我保密？”
隐泪嫣然一笑，松开我的手：“那是当然，放心罢。”
我也展颜弯了弯嘴角，虽然这个笑，有大半是为了让隐主放心。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隐泪是个遥不可及的人，而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我对她已经产生了强烈的信任和依赖，也许这才是隐泪服人的秘密。
我回头又看了她一眼，她依旧在对我浅笑。我握紧手心，抬头在人群里寻到了四葬，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四葬身材高挑，整个浅香里面除了玖煞，他是最拔尖的，我很容易看到了他。他正和玖大人，念大人，多多，柒夜等人凑在一处谈笑，自然小宝也在。
我绕到他身后，默默拉了下他的衣角。不料他一回头，所有人都齐刷刷看向我。
“葬…葬大人…”在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下，我又底气不足，结巴起来。
“哟，小璇玑啊，什么事？”他挑起唇角道。
我埋着头，攥紧衣角低声道：“我…我虽然喜欢他，不过不会妨碍你们的。既然他和葬大人在一起了，我再也不去看他就是。”
葬一把揽过我，力气大得我不敢挣开：“你说的是谁？你喜欢小九了还是小宝啊？”
玖煞小宝和我同时无语，我抽了抽面颊，以为他在开玩笑：“不…不是，葬大人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的。”
“噢…难不成是…”他故意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我，讪笑道：“小七？”
柒夜猛然抬头，一脸无辜道：“关我什么事？”
“谁说你了，一边儿去。”四葬挑起下巴，佞笑道：“是南风苑的小七。”这下子我的头埋得更低，下颔差不多碰到了胸口，想点头也点不下去了。葬大人见我发窘，另一只手食指挑起我的脸，用他那魅惑沙哑的嗓音道：“小美人，你尽管玩儿，你也看见了本大人情人一大堆，你想玩哪个就玩哪个，哈哈哈哈！”
听了四葬这番言论，我不仅没放下心结，反而眉头越皱越深。其实当年涉世不深的我，还不明白这个世界的规矩。我以为御把心给了葬，却只得到他的三心二意，是件很不公平的事。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四葬说的话才是真理。
这里是不需要真心的，只有逢场作戏婉转承欢。如果把心交给别人保管，就要做好付出和受伤的准备。
我强笑着谢过了紫檀大人的好意，黯然离开。
隐身来了南风苑，绝对是一个意外。我也不晓得自己想做什么，是看公子御最后一眼，还是告诉他四葬的花心？
可那是别人家的事，与我何干？
我讪笑着提醒我自己，却还是徘徊在南风苑里，迟迟不愿离开。
时辰尚早，各楼各馆正是生意爆满的时候，南风苑里人来人往，没有一个看得见我。我冷眼观望着他们的热闹，更觉得自己落寞。
等了许久，没看见公子御的人影，倒是看见南风苑三当家，很久不见的叶离风。
我心想，反正也没事做，不如点了那个温柔如水的美人，看看能否不让自己那么烦闷。
意动行动，我重新回到南风苑大门，显身装作刚来的样子，随着引路小倌去了叶离风的私院赏枫榭。
不愧是南风苑的苑主之一，叶离风的私院不仅宽阔堪比宫殿，更是极度的精致，一步一景、一景一画。引路小倌退下后，我自顾进了院门，一路穿过花园到了大厅。见离风的摆设都是珍奇古玩，忍不住拿了两件来赏玩，自言自语道：“还有这么奢侈的收藏，级别真高…”
“这些东西摆了好些年，早看腻了。”我的背后突然有人声响起，吓得我差点摔掉手里的糖白玉笔洗。
我小心翼翼放下手里的东西，佯怒道：“人家不是没见过么，不许笑我！”
他从背后一把抱住我，扳过我的脸在我唇上印了一吻，柔声哄道：“不笑不笑，若是我笑你任凭你罚。璇儿，我可想死你了…”
我淡淡笑道：“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有如此魅力？”
叶离风稍使了些力气，就把我打横抱起来。我惊呼一声，他则一脸无害的笑，在我唇边舔了舔。
“怎么离风那么喜欢占人家便宜，是不是见了美人都这样？”我环住他的脖子道。
“那也是我叶离风才有的能耐啊。”他对我挤眉弄眼，一点不害臊地自夸。
我轻戳了下他的脑门，道：“真是臭美。”
他闭起一只眼，仿佛很享受地嗯了一声，道：“会么？离风是自以为很美，不过…”他故意夸张的四处嗅了嗅，续道：“臭味没有，我只闻到香味，而且…”
“做什么说话只说一半，快说啦。”我嗔道。
叶离风哈哈大笑，把我放在宽大柔软的榻上：“离风身上的香味，怎么是璇儿的味道？”
进来这么久，我这才真心实意笑了，刮了下他的鼻梁道：“胡说，你的身上怎么就有我的味道了？”
“我也不知道啊，所以要问璇儿咯。”他趴下来，将我抵在榻上，压低嗓音道。
即使再迟钝的人，也该发现现在自己面前的人，与自己的距离太暧昧，何况我是只狐狸。我忽然有些心慌，微喘着挪了挪位置，换到他旁边挨着：“我怎么有点晕乎，不如我们换个话题罢。离风平日喜欢做什么呢？”问完之后，我见他笑盈盈地看着我，又补上一句：“这个问题我问过你么？”
“看来璇儿问过很多人这个问题呀，怎么办，离风吃醋了。”他嘴上说着吃醋，不过一点没有不高兴的样子，翻身依旧把我控在怀里：“喜欢玩什么呢，离风喜欢…玩大人的游戏。”
我大窘，不照镜子也知道自己脸红到了脖子根，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怯道：“什么是…大人玩的游戏…”
“璇儿不知道么，不如你猜猜？”他靠得越来越近，鼻息轻轻扫在我脖颈间，有意无意撩拨着我的心神。
我闭着眼睛胡思乱想着，心如擂鼓。
其实最初在花街相熟的三个人里，叶离风是最能让女人心动的一个。公子御太清冷，凤洛太任性。而他，身份高贵，相貌堂堂，柔情似水，他有几乎男人能够拥有的一切魅力，尽管他已经完美得不真实。
不是没有对他动过心，正因为在那一瞬间，我甚至元神出窍一般的想到了要与叶离风相守一生的念头，才说出这么一句话：“离风，璇儿即使对喜欢的人，也是很谨慎的…”我是青楼女子，可他不知道。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完全可以改头换面销声匿迹，悄悄以另一个身份与他在一起。这样最起码，我要让他知道我不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重新睁开眼睛后，我对上他如丝的媚眼，第二个念头划过脑际：我真的入戏太深了。
“晴儿不愿意的话，离风当然不会勉强。”他松开我，依旧自若地笑着，倏然不知自己犯下了一个对相好来说弥天的大错。
“晴儿又是哪个美人，离风竟然把我当成她了？”我也学他泰然笑起来，只是笑意里带着几分冷。
他愣了好些时间，终于恍然大悟，有些失措道：“天哪，我竟然…”
“既然离风的心里已经没有位置了，那么璇玑就不打扰了。”我起身离离衣服，不慌不忙道。
“别…璇儿责罚我好了，我真的不是那么想的，一时口误…璇儿相信我好么？”他拉着我的手死活不让我走，星眸竟然红了。
“我怎么会罚你，本来离风就不是我的，我不过是无意间发现了真相…”我勾起嘴角笑了笑，不知是在笑他，还是在笑我刚才那离奇的痴念。
“求璇儿不要生气，离风任你责罚的…”他拽着我的手腕，只是重复那句话。
我僵持着叹了一口气，忽然想到，公子御和凤洛都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如果我因为什么事跟他们闹别扭，御只会耸肩说，接受或者离开随你，凤洛则最多撒个娇，让你不忍心再怪他。
犹豫了一会儿，我挤出一个笑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道：“我真的不怪你，怪只怪你太温柔多情，如果我再气你，不是显得我太小气了么。你对别人怎么样我不关心，只要你对我好，我就记着。”
叶离风听罢，展颜一笑，又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道：“我就知道，我的璇儿最大度。”
我苦笑了下，辞道：“璇儿今天累了，改日再来看你罢。”
俗话说冤家路窄，可我觉得这句话一点也不灵验。我从来没有倒霉到无意间遇见真正的仇人，或是走运到无意间遇到自己的“冤家”。唯一应验的一次，就在今晚，在南风苑。
我从赏枫榭辞过了叶离风，见时间不早，正打算放弃心里那点小小的念想打倒回府，就在花园里碰到那个好久不见的人。
好久不见，其实是指我对他而言。
我一直低着头，在我抬头瞧见叫住我名字的人之后，突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我以为自己能够掩藏得很好，没有想到，在视线对上那双细长上挑的凤眼时，有泪珠吧嗒吧嗒自顾自地滴落。
“璇玑？好久不见呀，这些天很忙？”夜色浓重，他没看见我的表情，轻松问道。
“…”我哽着嗓子，感觉看向别处，沉声答道：“嗯。”
“你怎么了？”他察觉出我的异样，跨进一步拉着我的手道。
我手猛然一缩，凝噎道：“没…没事，以后…以后我不会来找你了，你们要好好的…你，保重身体…”
站在我面前，那个高挑消瘦，邪佞而危险的人呆了一下，忽然暴发出一串让人匪夷所思的大笑：“哈哈哈哈哈，你啊…”他不顾我的反抗，把我整个人拉到他怀中紧紧裹起来，在我耳边柔声道：“我说怎么最近不见你的人影了，原来是吃小四的醋啊。”
御的身体一直很冷，怀抱并不温暖宽阔，甚至瘦得有些硌人。可是我在他怀中，竟失控一般地狠狠抽泣起来，一字一顿道：“我…我没吃醋…你们本来…本来就是在一起的…我…不想妨碍…”
他挑起我的下巴轻摇了两下，无语笑道：“他是他你是你，我是喜欢小四，可是谁规定了，我只能喜欢他一个？”
闻言，我睁大眼睛，不解看着他。
“他是个特别的人，其他任何人都不可以替代。可是我喜欢很多人，每个人身上都有让人喜欢的特质，包括你。”他金绿色的凤目含着盈盈笑意，和一如既往的我行我素，倨傲而固执。
听到前半句话的时候，我的心绞痛得一塌糊涂，可随之最后三个字话音刚落，我终于埋在他怀里大哭起来。
这是我几百年以来第一次哭得那么厉害，不过即使如此，我也不会放声嚎啕，而是把脸皱成很扭曲的一团，用尽全身的力气低沉地呜咽。他的衣襟被我抓得又乱又湿，他一向很爱干净，但现在只是轻拍着我的背，柔声安慰我。
“我以为，我以为…呜呜…”哭了半天，才吐出这么几个字，就是这样也再没说出下面的话。
“别胡思乱想了，我去解那禁令，既是为了他，也有你的原因，开心了罢？”他好像总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不待我问完，就自顾解释。
“嗯…嗯…”我努力点着头，双手松开他的襟领，紧紧抱着他的腰，一直一直不肯松开。
他由着我抱了很久，才打趣道：“再不松手，我就被你勒死啦。”
我松开他，抹了一把脸，笑得很难看。
他那手巾帮我擦了擦脸，笑道：“你已经是大姑娘了，脸哭得这么花，怎么出去见人啊。我送你回去罢，唉…”
我开心的点点头，依旧死攥着他的衣角，生怕他再离我而去。
冤家路窄，这四字成语终于在我身上应验了一次，因为我知道，自己碰到了那个能克住我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二章 影占徘徊处 路转庭院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