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下空多士》春秋过客

2、檀原

　　临淄城那巍峨气势的高达城墙是古朴的大青石砌成的，每块大青石都刻着工匠的名字和编号，名字是为了追责，而编号是为了修补，一举两得，据说是这管相制定的律法，管相的确是治世之能臣。大青石的厚重时刻彰显着齐之大国的底蕴。

　　淄水清清，虽是早春，但是今年的冬天格外短，天气出奇的暖和。整个河里就结过一层薄薄的冰，小孩子今年都没能溜冰，少了颇多乐趣。那层薄冰早都化了，有几个调皮的孩童在河边捞鱼摸虾，兴冲冲的跑来跑去，呼喊着快点抓住什么的，一点都不觉得水冷。

　　再远处，有个孤零零的瘦小的身影在河边仔细寻找着什么，时不时的弯下腰扒拉着什么，时不时的又直起身移动一下。就那样不停在重复着这样的动作。

　　过了好一会儿，捞鱼摸虾的小孩儿嘻嘻哈哈拿着自己的战利品在孩子头的带领下进了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衣服染了泥脏了的，免不了一顿呵斥甚至是鞋底敲腚。而那个瘦小的身影还在那里弯腰，起身，弯腰，起身。。。就这样眼看着日头便要落下去了。虽然天气暖和，但是毕竟时节在，天黑的早。

　　终于，淄水完全被高大城墙的影子笼罩，那个瘦下的身影用力的伸了伸腰，隔着这么远，似乎都能听到关节咔吧咔吧响。只见他提起来了什么东西，也往城门这边走来。

　　虽然从晌午便在那里折腾，但是这个小孩一点都不累，走近城门，和那临淄城墙相比，愈发觉得他瘦小，一看便是营养跟不上，骨骼没长开。他手里提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用草编的篮子，就那样用一根麻绳随意的提着，晃荡晃荡的走到了广门前。

　　广门为临淄城大城东门，此处为何称为大城呢？因为临淄城其实是由两部分组成的，临淄大城南北九里多，东西差不多也有七里。大城里主要是官吏、平民和商人分区而住。小城位于大城的西南方，而且小城的东北部分与大城的西南部分是连接在一起的。小城虽小，但是小城的四周也修有护城河。这临淄小城其实就是宫城区，齐王的居住之地和听朝之所。

　　“小崽子，都什么时候了才回来”，广门外一个佝偻的老头赶着他的两只羊，用鞭子指着瘦弱的小孩嚷嚷道。

　　“三爷爷，这天不是还没黑吗”小孩子嚷嚷着，便要往城里进。

　　“等着，给我牵着羊”说着老头便把栓羊的绳子递给了小孩子，小孩子熟练的接过来，

　　“明天我给你放羊吧，你就不用出来了”小孩子牵着羊走在老头前面。

　　“就你？还不知道是你放羊，还是羊放你呢”，一老一小慢吞吞的进了城门，沿着城墙跟一直往北走。约摸走到了尽头，才拐了一个弯，走了一小段，便到了一个草房前，草房前几根横着的枯树枝圈了个小院子，连个门都没有。小孩等着老头开了门，把羊也牵进了屋里。栓到了墙角处。老头从从灶台前拿了一个粗窑烧制的破碗出来，走到羊前，摸了摸一只羊的头，边嘀嘀咕咕着，边往碗里挤着羊奶。不一会儿，就盛了大半碗

　　“来，喝了”把碗递给那个直楞楞看着挤奶的瘦小子。

　　小孩舔了舔舌头，端起碗，一口气咕咚喝完，把碗往灶台上一丢，然后从草筐里取着今天在河边挖的野菜。老头又熟练的把碗舔了一遍，一点白光都看不见了才把碗搁下。

　　“那破烂玩意，羊都不吃，赶紧回家去”老头摆了摆手。

　　小孩子还是从筐里拿出几大把野菜，“我明天还去挖，多的很，羊不吃你吃，我回去了”，沿着来的路又往回折了几百米，然后向西拐了一下，来到一个差不多破的草屋前，直接推门进去了。每次去城中玩的时候，发现城中的房子都有个大门，而他们这个城墙角落的房子都没有门。看着那些大房子，他也想进去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子。但是他也知道，那不是他能去的地方。上次和前街的小虎就是离得稍微进了点，便给门口一个人恶狠狠的踹了一脚，还被骂“小兔崽子，滚远点”。打那之后，他就再不愿意和小虎去那边了。还是觉得自己家的房子最好，城墙这边的人更好。

　　“娘，我回来了”把筐子搁在灶台边，“河边野菜可多了，我明天还去”，蹲在地上揉面的女人停下手里的动作，搓了搓手，

　　“待会儿给你烙菜饼吃，你妹妹还在睡觉，你小点声”女人笑起来很眼睛弯弯的，柔声对小孩说，然后又接着和面了。

　　“今年你都5岁了呢，原原，怎么就跟小男子汉似的了，去洗洗手把菜摘了，只要荠菜，不要别的”。

　　“嗯嗯，我会，不用你说”，姓檀名原的小男孩麻利的开始洗菜摘菜。前面路上一个颀长的身影稳稳的走了过来。

　　“管叔”，檀原有气无力的喊了一声，头都不抬，径自低着头摘着菜。

　　“你这菜是东南城角挖的”颀长男子蹲在檀原前面，笑呵呵的拿起俩棵荠菜，直接塞到了嘴里。“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

　　檀原没吱声，大人吗，总是知道的多一些，一点都不奇怪，不然为什么他们叫大人呢。

　　“还是咱们大齐的荠菜饼好吃啊，吃了顶饿。我给你讲啊，咱们的菜饼比楚国的大多了，我去楚国的时候，嫌弃他们饼小，那个卖饼的还不乐意，说我要是能吃二十个，菜饼不要钱。你管叔我什么人啊，不吃白不吃啊，一次吃了三十六个菜饼。你信不信，小原原”

　　“楚国那边不是都吃米吗？”赶集的时候听说书讲故事的老头说南方的麦子都是种在水里的，人家的麦子叫米。檀原根本就不信姓管的胡诌八扯，听小伙伴们说，姓管的是土生土长的临淄人，别说楚国了，临淄城都没出去过。

　　见檀原爱搭不理的，姓管的男子直起身，慢吞吞但是稳稳的回到自己草房前，门上别说锁了，连个绳子都没有绑，直接进了屋。

　　檀原边摘菜边想，等我爹回来，我得问问他楚国在哪里，什么时候能带他去楚国玩。这么想来，他好像很长时间没见着他爹了。可是他也没记得多久前的事情，好像就记得前年的事情，前年再往前的事儿，完全记不得了。他娘老跟他说，他爹去老远老远的地方当兵去了，当完兵就回来了，说不准明天就回来了。这个明天他都听了几百遍了，第二天从炕上爬起来的时候还是没等到他爹回来。